《韶华遗事》半两斤

24、天时

　　清晨天未明，赵烨青便被一阵喧哗声吵醒。醒后的他不觉感到身坠冰窖，即使裹在厚厚的棉被里依然冰寒刺骨。想来自己也不可能在这天寒地冻里再度入睡，于是披了裘皮起身朝屋外走去。
　　我的天！赵烨青不禁被眼前的一切震住。此刻天黑的像被罩子罩住，雪虐风饕，不胜严寒。他还是头一次在边关看到这样恶劣的天气，又想起两天后就要与萧有风展开一场大仗，心里边免不了怪怪的感觉。
　　这时，老将军蒋吉从远处赶来，人未到声却先至：“王爷，闵军师回来了。”
　　这句话仿佛把赵烨青从严寒中拯救回来，于是他笑，如沐春风。
　　闵如锦腿伤初愈，便受了重寒，膝处的骨头僵硬，疼痛难耐。还好有小棠为他施针缓解，才不似先前那般难熬。
　　“燕哥儿！”赵烨青推门而入，发现还有小棠在，便改口道了句：“如锦。”
　　小棠低眉而笑，收起银针，起身不动声色地离去。
　　见没有外人打扰，赵烨青忙上前一把握住如锦的手，眼中尽是关切：“你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
　　如锦回眸相望，笑着摇头：“没有，可能水土不服，叫小棠替我瞧瞧。”
　　赵烨青知他说谎，绷起脸，道：“你不说实话，我这就问小棠去。”说罢，起身便向外走。
　　闵如锦蹙眉，忙拉住他：“好好好，知道瞒不得你，我告诉你便是。”
　　他把棉被拉开，露出下面红肿发涨的一双腿。不肖多说，赵烨青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烨青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裤管拉下，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钝痛，他猛然将如锦抱入怀里，用棉被将他牢牢包裹住。“燕哥儿，你受苦了！”
　　本以为自己会说出什么感人至深的话，结果到头来只有短短这几字。可就是短短几字，在如锦心里的分量已经比他说上千言万语都重。
　　“等这场仗一结束，我便去跟皇帝讲，我不要再做什么皇亲国戚，只想下辈子陪你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如锦的心抽痛了一下。无可否认的，有一瞬间他确实感动到甚至觉得自己很幸福，可那仅仅是转瞬间的事情。他脸埋在赵烨青胸膛里，表情阴晦：“那你告诉我哪里才是世外桃源？世外桃源又是什么样子的？”
　　赵烨青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笑道：“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各自的世外桃源，而我和你的，需要我们慢慢去找。”
　　如锦幽幽叹道：“如果一辈子也找不到呢？”
　　赵烨青深蹙眉头：“如果一辈子也找不到，我只求能和你在一起。”
　　如锦“哧”地一声笑了：“看不到未来的路，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赵烨青不明白什么是看不到未来的路，是自己给他的承诺还不足以让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还是自己的爱对他来讲本身就是个负担？他心里正慌乱的时候，却听到如锦继续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谁知道这场仗会以什么结果收场。或许我们会输，又或许我们赢了，可我们之中会有一个人去了另外的地方。”
　　赵烨青害怕听到这样的话，于是将双臂收的更紧：“燕哥儿，如果是你死，我绝对会去陪你。因为如果你活着，即使不理我，不看我一眼，但只要我可以看着你，此生亦已足矣。”
　　如锦笑得苦涩：“那如果是你死，我想我不但不会去陪你，我还会娶个娇妻，生下很多孩子，尽享天伦之乐。”
　　他挣脱他的怀抱，以渴求的目光望着赵烨青：“即使是这样，你还会在奈何桥上等三年，而非是怨恨我吗？”
　　赵烨青沉默了片刻，笃定的眼神对上如锦的眼，说道：“会！我会在奈何桥上一直等你，而绝非三年，我会看着你幸福，我会笑着祝福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没有继续的必要。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赵烨青心意已决，断无悔意。
　　闵如锦深呼出一口气，以减轻胸中的闷意，进而阻止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有件事要和你商议。”
　　外面风声如吼，漫天飞雪如絮，好一派银装素裹的美景。
　　如果不是太冷，真想就这样置身其中，将一身污秽彻底洗净。
　　闵如锦身披黑狐裘袄，静静地走在冰天雪地里。背后，赵烨青紧紧地跟着他，看着他长发在飞雪中飘舞，恍若神仙降世，遗世而独立。
　　前面就是拒马河，那是宋与辽最后一道边界，此刻横卧在莽莽大地上。
　　“这几日气温骤降，拒马河的河水也开始冻结了，再加上今日这场大雪，恐怕河面都要冻上几尺厚了吧。”
　　赵烨青自言自语地说着，却看见如锦脸上绽开一记别有深意的笑。
　　“哪里好笑？”他问。
　　如锦回过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他道：“有这场大雪助我大宋，萧有风输定了。”
　　听他这样讲，赵烨青来了精神，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闵如锦：“何以见得？”
　　如锦自信满满，伸手指向面前晶莹剔透的冰面：“以前的拒马河水流湍急，是宋军的天然防线。辽人若想南下攻宋，毕竟要绕到三十里以外的浅滩登陆。但如今这里却一马平川，萧有风定会庆幸天时，断不会放弃从冰面入宋的绝佳机会。”
　　赵烨青修眉深蹙，频频点头：“你说的有理，但萧有风深谋远虑，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以，这里要守，三十里以外的浅滩更是马虎不得，重要的只是在于我们怎么守。”如锦深深吸气，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向远方，最后索性闭起，然则此刻，头脑里已经勾勒出大战当日的情景：“从冰面攻入，可以直捣黄龙，杀我们以措手不及，萧有风定会用上金戈铁马，这些精锐骑兵以‘快’著称，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至于浅滩处，宋辽势均力敌，谁也占不到便宜。所以，我们只有比金戈铁马更快，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去接应在浅滩那里的军队。”
　　“比金戈铁马更快……”赵烨青幽幽重复，陷入沉思：“除非不打，否则谁也没有这个把握。”
　　如锦轻笑：“打是一定要打，只是不和金戈铁马打，而是用我们的弓箭手对他们手持长枪的步兵。我的王爷，你倒是说是我们的弓箭快还是他们的长枪快？”
　　一席话说得赵烨青云里雾里，他一时沉不住气，大声道：“我的好燕哥儿，你就别再卖关子了，你快说说看我们怎么才能不和金戈铁马打，难不成我们还能掀了冰面，把他们都丢到河里去？”
　　听到这，如锦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不能，我们就是要把金戈铁马丢到河里去。”
　　赵烨青目瞪口呆：“怎么做？”
　　如锦笑得神神秘秘：“只需要小棠身上的一样宝贝。”

　　大战在前，宋军整装待发。
　　“慢点吃，别急。”厉小棠吃惊地看着眼前男子的吃相，不禁莞尔而笑。没想到这狼人洗去一身污垢，还算说得过去，尤其一双晶亮的大眼，倒有几分正义大侠风范。只是这吃相……厉小棠不敢恭维地摇摇头，又塞给他两个饼。
　　他抬头冲着小棠笑，将其中一个饼咬出个缺口。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参军啊？”厉小棠问完，才顿觉自己可笑。这狼人哪里会回答他的话，他根本就不会讲话，或者该说，不会讲人类的语言。
　　他双手抚过脖子上围着的银狐围脖，笑道：“对了，还要谢谢你给我的衣服还有这条围脖，真的很好看也很暖和。”
　　那狼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谢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