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遗事》半两斤

23、峥嵘

　　边关近郊的西山，此时已初露寒意。清晨，朝露凝重，日头虽说看上去更大，但丝毫不会给人带去温暖。深谷曲盘，可以看见一处人影影影绰绰。那人身形纤细修长，却裹在厚厚的皮草里，许是畏寒的缘故。他没有束发，墨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更显得他人单薄，好像这谷中的风稍稍大些，都可能将他吹走似的。
　　“先生，您在这看了一夜了，当心身子。”曲子邪本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守护，可是一夜过去，连他也不得不担忧：先生这样孱弱的身体真的可以抵御住这幽谷中的寒气吗？
　　闵如锦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想，久了，就连子邪也不好再做打扰。
　　又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谷里的雾气不见消散，反而一团一团地围上来，越发沉重。两人站得很近，都几乎要看不清彼此。露水打透了衣发，湿嗒嗒地贴在身上头上，子邪不舒服地撩拨了一下袍子，随后走近闵如锦，将手里的裘皮斗篷不动声色地披在他肩上。
　　“子邪，现在是什么时候？”闵如锦眯起一双水样的眼，遥望远方。风吹起他的发，发丝飞舞，丝丝缠绵。他的脸就隐在毛领里，苍白至极的脸与黑狐的毛皮形成强烈的反差，让子邪不禁以为这黑白分明便是世间唯一的色彩。
　　子邪想了想，回道：“十一月初四巳时过七刻。”
　　闵如锦听罢，微微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子邪知他上晓天文，下通地理，是个活脱脱的当世诸葛亮。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如今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真是钦佩又敬畏。
　　“先生的意思是……”
　　闵如锦回头，晶亮的眼睛有说不出的喜意，他道：“天机不可泄露。但可以肯定，宋军此战必将大获全胜。”
　　听他的语气这样笃定，子邪也喜不自胜，八尺的汉子竟笑得一脸天真：“真的吗？那太好了，属下现在就下山将这个好消息禀告安逸王。”
　　“子邪莫急。”闵如锦拦住他，随后又安静了下来。有时候想想要回去面对那个人，还不如躲在这深山野林里来得快活自在。可他不能将心里的想法对子邪说出，于是道：“离宋辽两军开战还有三日，你还是再耗耗，等过了今日再下山吧。”
　　子邪看他面无异色，也猜不准他心底到底是何想法，只得点头应道：“就依先生的意思。”恍然间，又想起了什么：“那先生明日也同属下一起下山吧？”
　　闵如锦神色有些黯沉，许久，才轻声说道：“天时地利已成定局，无人能够改变。好吧，明日我们便下山去吧。”

　　比起山上的风云突变，山下倒是一片祥和的景象。只是这种虚幻的祥和也仅限于这短短数日里，过了，便再也找不回。即使此时边关的百姓乐在其中，也免不了杞人忧天，生怕哪天辽主反悔，战火便直接烧到了家门口。
　　此刻，厉小棠负手站在府邸的院落里，遥望远处天尽头。这几日，天气越发寒冷，天象却平静无波。他嘴角擎笑，只怕事物的实质远比表象要复杂的多。
　　“在看什么？”背后，赵烨青的声音轻浮地响起。
　　厉小棠回神，转身行礼：“王爷。”
　　赵烨青眉毛弯起，即使嘴角未动，看上去却是在笑：“都说孔明夜观天象便知晓天下事，不知我们的小棠公子可从这天象中看出了什么？”
　　几日来的相处，厉小棠早已习惯了他的油腔滑调，也不多做见怪：“小棠不及孔明，能看出什么？”
　　赵烨青闻言，哈哈大笑：“我不信，你是深藏不露。”
　　小棠摇头轻笑，索性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掏出《药王谱》细细研习。
　　赵烨青见无事可做，便也在他身边坐定。“喂，你武功出众，又会奇门异术，而且精通药理，那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厉小棠埋首书本里，不屑理他，撇撇嘴道：“不知道。”
　　“我说你这人……”
　　该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说你太过谦逊好。可赵烨青就是在那张魅惑众生的俏脸上找不到一丁点谦逊的表情。
　　过了片刻，小棠突然擎起他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看。
　　“你还会占卜？”赵烨青惊叹。
　　小棠看了一阵，眼神有些迷茫，他低叹一声：“寅午戌见卯，申子辰见酉，巳酉丑见午，亥卯未见子。王爷命局多犯桃花，不知到头来是福是祸。”
　　赵烨青一听，禁不住笑道：“小棠，你是说本王要走桃花运喽？那本王犯的是哪株桃花啊？是你这株小青桃吗？”
　　厉小棠一口气倏然卡在喉咙里，知是自己多嘴遭了报应。他狠狠瞪了赵烨青一眼，“你……无聊！”
　　随即起身，也不顾赵烨青的拉扯，忿忿离开。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那人在背后仰天大哮：“燕哥儿，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真是快要无聊死了。”
　　厉小棠的身子震了一下，心突然憋闷的厉害。可还好，自己眼底清晰的痛苦并没有被人发现，他佯装轻松地深吸了口气，一个人落寞地朝房间走去——

　　夜晚，山谷里孤零零的小木屋内，一点烛火忽明忽暗。
　　榻上，此刻正睡着一个人，那人辗转反侧，甚不安稳。
　　“青儿！”可以这样呼唤赵烨青的人，除了闵如锦，还能有谁？他从梦魇中惊醒，久久地陷入微微的喘息中，现实与梦境重叠，使他一时间无法自拔。
　　可他还来不及做出分辨，便被膝盖处袭来的一阵剧痛夺去了神志。他双臂环住膝盖，手指用力掐入肉里。这自宫中用刑后留下的遗患，已经足足折磨了他几个夜晚。
　　他索性掀去棉被下床，从床至案，短短几步的距离，竟被他走得有如跋山涉水。
　　他铺纸，研墨，思忖片刻，于是写下《千秋录》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