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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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
“来，青儿，替朕看看这幅‘御马图’如何？”御花园的凉亭里，一人身着明黄织龙锦缎袍，面若冠玉，目似朗星，谈笑间自有一股英伟之气咄咄逼来，不肖想也知他是当今天子真宗赵恒。
这位已近知天命的皇帝手中捧有雕龙画轴，徐徐撵转、铺陈开来——三匹灵驹已跃然于纸上，神气活现，栩栩如生，它们似奔似飞，四周祥云流转，一时间辨不清天上人间，大有苍龙遥逐日,紫燕迥追风的气势。
这幅画必定出自造诣极深之人，只不过这行云之风倒让赵烨青一时看不出是缘于哪门哪派的画法，于是自顾斟酌，道：
“此幅‘御马’，依臣所见应改为‘神驹’，因为只有天上灵驹才配如此神骏。”
话毕，赵恒已轻笑出声，“青儿，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说话总是避重就轻，你明知道朕想听的是这幅画的劣处。”
将画掷于桌上，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朕也看不出这画有什么不好。”
赵烨青鹰眼微眯，似乎觉察出异样。只是皇帝哥哥的心事，他不说，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过问。
各自心揣念想，却不见远处正走来一人——
一袭紫衣朝服，穿在别人身上尽显呆板，可穿在此人身上却是英姿绰约，丰神如玉。
他停在凉亭外候着，眼尖的公公则心领神会地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后靠近赵恒，通报说：“皇上，闵太傅到了。”
“哦？！快宣。”
说来奇怪，方才郁结在胸中一股子的闷气，在听到‘太傅到了’后便莫名其妙地散尽。
赵恒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紫衣之人，从他走进亭子，到下跪请安，寸许都追之随之。见他依旧跪在地上，赵恒甚至不惜放下皇帝的架子，欠身将他搀扶起来。
“太傅无须多礼，此处并非朝殿之上，就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吧。”
“谢皇上！”
如清泉破碎的脆响，幽幽远远地传来，空灵的不似凡间的声音。
赵烨青本孤傲不拘，即使同朝为官，他也不屑与人为伍，只是一直可笑皇帝哥哥接二连三的异举，更在听到这声天籁后，不由自主地被声音的主人吸引了去。
或许就只这一眼，让他在若干年后想起来，仍觉自己堕落的有些猝不及防！
面白，身修，美丰仪。
这些远不能及紫衣人身上万分之一的神韵。赵烨青开始厌恶起他一身官袍，要不是掩去了太多的灵气，他肯定比现在更像是从华山宝地走出来的仙子。
“臣闵如锦叩见福王千岁。”
生疏的朝拜把赵烨青拖回现实，他只得无奈地撇撇嘴，哼了一声：“起来！”
“你就是太子殿下的新太傅，翰林学士闵智的小儿子如锦？”
如锦波澜不惊，低着头应了声“是”。
“早就听闻闵智府上的小公子天性聪颖，学富五车，27岁便已入殿试，并被我的皇帝哥哥钦点为太子太傅，今日得见，果真非同凡响。”
“王爷言重了。”
“不言重，”赵烨青笑得颇为神秘，玩味地靠近他耳侧，低语道：“你的那些传奇，本王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
闵如锦猛地抬眼，正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锐目，勉强压下怒意，依然是一张淡似秋水的脸。
咳咳——
旁边响起压抑地低咳声，原是我们这位被当成背景的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皇上叫微臣前来，想必不单只是把臣引荐给安逸王吧？”
闵如锦泰然，身边的赵烨青却已七窍生烟。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瞧不起他刚被册封的安逸王身份，不屑与之交好。
古训不假，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万万不可小觑这看似无害的美人，哦，不，是小人，开罪了他便罚你尝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那是当然！”
闻言，赵烨青遂绝倒。他们一个、两个都跟自己有仇？
眼见赵恒拉了闵如锦到‘御马图’前，自己干脆挑着眉准备看好戏。
玉指扫过卷轴，肤色白的如同宣纸一般，秀眉微蹙又展开，嘴角若隐若现两粒淡淡的浅窝，比起‘御马图’，闵如锦更像是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他缓缓开口，道破玄机：
“此画布局精巧，御马丰姿神骏，可仅此而已，却难令皇上满意吧？”
赵恒眼中熠熠生辉，无不钦佩。
“依臣拙见，此画作者意在一个‘奇’字，出其不意，遂为作者的本意。可据臣所知，除了宫廷和民间所成派系之外，还有一派称为‘士人画’，所追求的是萧散简淡的诗境，即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采用的手法便是水墨。皇上的这幅图以泼墨入流云，确实达到了简约诗意的效果。然而，败笔却在这马身上，太过刻意的描绘是宫廷画的境界，与追求‘得意忘形’的士人画格格不入。臣以为，如果作画者在两派的融会贯通上多花些心思，结果会大大不同吧，至少不致给人以生拼硬凑之感。”
话至此，闵如锦神色一怔，岌岌下跪。
“请皇上恕罪，臣……”
“欸，闵爱卿何罪之有。”上前一步，牵了他的手握在掌心，感受阵阵微凉之意，竟心疼地有些不愿放开。
“朕喜欢听你说，毕竟能无所顾忌地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不多了。”
闵如锦愕然！
赵烨青恻然！
原来说到底还是应了那句古话——高处不胜寒！即使是一朝天子，万人敬仰，也逃不过如此孤独的命运。
“皇上——”
如锦还想说什么，可赵恒猛地甩开他的手，背转身去。
“别说了，平身吧！”没人能看见皇帝的表情此刻是悲是怒，抑或是苍凉，是无奈。
只是如锦有种错觉，这个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背影看上去那么单薄，像个无助的孩子，可是这样一个人又怎能承载这般重的江山？
奈何一声叹息，将未说的话说完：
“皇上，臣斗胆想请皇上将这幅画赐给微臣。”
赵恒不解，望向他的神情复杂难辨，“这幅画在爱卿眼中自当一文不值，难不成是猜出作画之人是朕，想给朕一个台阶下？”
言外之意，他闵如锦不过是个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
“不是。”如锦答得很快也很笃定，而且自始至终嘴角都淡笑如云。
“皇上乃一国之君，何须微臣给台阶？臣要这幅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喜欢！”
“喜欢？！”
“对！世间有一种最简单的情感，就叫做‘喜欢’，喜欢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微臣喜欢这画，想视为己有，也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的确是在情理当中。
于是乎，赵恒展颜，命人将画收好送至太傅府去。
时近正午，如锦方才告退，皇帝称倦连午膳都没吃就去寝宫休息。此时此刻的凉亭里独独只留赵烨青一人，他负手而立，面朝天际，神态似清似凛，忽明忽暗。
半晌，才急命人备马，自己骑上朝宫门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