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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别亦难 话说两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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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两头,这一日离闵如锦被施以私刑已过去一日一夜,福宁殿中的太医们也都跟着担惊受怕,因为太后有令,救不回闵太傅,他们就一同去陪葬。太医饶是不解,这闵太傅先前还好好的,怎么就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可谁又不敢多一句嘴,只是全力以赴施救。要说这闵太傅也是命大,太医王启见到他时,双腿都不住地哆嗦,倒在血泊里的闵如锦哪还有气息存在。情急之下,他豁出老命不要,使出浑身解数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日一夜,才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门外传太后驾到,王启帅一干人等下跪接驾。
“闵太傅怎么样了?”太后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平身,而是询问闵如锦的情况。王启嘘出一口长气,要是没有救活他,何止是起身,只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了。
他低头回话:“禀太后,闵太傅已无大碍,静心修养数日便可行走自如。”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道:“可会留下什么遗症?
王启想了半刻,叹道:“这刑具造的讨巧,虽不至刺入骨头,却着实伤了筋脉,皮肉伤易愈,可这筋脉之伤……恐怕遇上天变气候,太傅不会很好过。”
听王启说完,太后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转头看见榻上的如锦鼻息绵长,好像熟睡一般,心里踏实了许多。算算,这孩子和她的孙儿赵烨青倒是年龄相仿,只是人更内敛宁静,当真有将相风范,如果不是因为华妃意图叵测,必将成为可塑之才,他日造福大宋。可惜啊,太可惜!
“你们先告退吧。”
见太医们鱼贯而出,太后紧绷的表情才垮塌下来,露出疲惫的神态。
“别装睡了,哀家知你早醒来了。”
床上的如锦扇面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缓缓抬起。看来还是逃不过太后的慧眼。
“怎么,就这么不想面对哀家?”
如锦蹙眉,淡淡道:“臣不敢。”
太后笑了,压低语调道:“你不敢?勾引皇帝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都可以做的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如锦深知百口莫辩,无所谓道:“臣早说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后认定是臣勾引皇上,为何不趁此机会铲除微臣,反而要救回微臣的性命呢。”
太后依旧笑道:“都说你聪明绝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不如来问问你哀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如锦眼珠转了一转,心想:要说聪明,谁能比过太后,可既然她问了,自己又不能不说。心思一闪,道:“太后是有顾虑,顾虑有二。第一,皇后娘娘对如锦擅用私刑本是不该,倘若有朝一日皇上怪罪下来,只怕连太后都会牵涉其中,不好交代。第二,太后心中定是想到两全的方法,可以既让如锦远走高飞,又让皇帝无话可说,无法拒绝。太后,如锦的这番话可说的有理?”
太后瞠目,这小东西真是不简单,这么轻易就猜出了她的意图,令她不禁刮目相看。不过也好,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既然你已猜出哀家的意图,该怎么做你该比谁都清楚。”
如锦不着痕迹地抿抿嘴,道:“请太后明示。”
太后续又绽出和善的笑容,说道:“你伤还没好,等养好伤哀家再和你说吧。”
如锦感激地谢恩,其实心里比谁都明了,早说晚说,结果还不是都一样。晚说,只是能给自己更多的思考时间,让他把前因后果考虑得更周全,让她们输得更彻底。这时,如锦的脸上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微笑,像狮子得胜前那势在必得的表情,危险而又绝艳,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震撼。
时隔两日,闵如锦的伤势已见好转,虽不能下地走路,但患处已经结痂,疼痛也没先前那么剧烈。
“太傅,还疼吗?”说话的是小太监易如,那日过后,易如一直坐立难安,食不下咽,他主动要求照顾闵如锦,太后也欣然应允。他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处,极其小心地吹着气。
如锦看了他半日,眉眼笑成弯月,道:“你若再继续涂下去,我的腿真会重的走不动了。”
易如知他戏谑自己,反而开怀大笑,道:“那奴才就背着太傅走,太傅想去哪,奴才就背您去哪。”
“你当真这么好?”如锦不相信地勾起眉毛,笑得诡秘。
这回,易如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忙道:“易如知道错了,以后绝不敢再欺骗太傅。”
“罢了,罢了,和你开玩笑的。”如锦端过一旁的茶杯,就唇喝了一口,是上等的乌龙,凉度刚好,于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转眼看看天色尚早,索性不去管易如在自己身上瞎忙活,闭上眼睛睡去了。
时至黄昏,如锦才幽幽转醒,这是几日以来睡的最沉的一次,清醒后的他头脑清明更胜,只是眼神迷迷茫茫,好似还在梦中。
他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以为是易如,所以没去在意,依旧躺在床上懒得动弹一下。
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床头,四周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掩尽,连光线也消弭于无形。
那是他的如锦吗?赵烨青不敢断定地皱起眉头。为何面前的男子脸色苍白如纸,还隐隐泛着青色,双颊却是通红如染血。太后只是说如锦身体抱恙,才会留在福宁殿医治,可没人告诉他如锦原来病的这样重。
闵如锦这才猛然睁开双眼,原先的迷茫退去,转而是不可思议的眼光。
“你怎么来了?”
赵烨青有些心疼,道:“我几日没见你,就到太傅府去寻,可谁知世叔说你自从进宫就没再出来,我不放心所以也进宫来了。”
闵如锦听他这样说,心中很不是滋味。那日在太傅府他曾毫不留情地转过头,本以为可以将这段孽缘斩断,可赵烨青就像韧草,像顽石,冥顽不灵,固执不化。他该拿他如何是好?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福宁殿?”
“我见福宁殿这几日戒备森严,今日太医院令王启又神神秘秘地从里面出来,我逼问他他又死活不肯说,我觉得这事蹊跷,所以亲自去见太后。”
如锦垂下眼帘,低声问道:“那太后是怎么对你说的?”
赵烨青看他表情怪异,饶是担忧,不答反问道:“如锦,你身子到底哪里不舒服?那日你无故吐血我已察觉不对,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如锦心中纠结,仍是咬唇不语。
赵烨青一向性急,哪还忍心见他这般抑郁。面色一凛,伸手探他额头,竟如同火炽,当即被吓了一跳。
“这该杀的王启,人都烧成这样,他倒躲回府里睡大觉去了。”
闵如锦忙掩他的口,急道:“都入夜了,你嚷嚷什么。王太医几日不睡寸步不离地照看我,哪里闲过,我看你说话就是不经大脑。”
赵烨青一时哑口无言,本想驳他几句,终是不忍,道:“我是见你受罪,心中难过,你却总是不懂。”如锦看他的神情有点复杂,心中碎碎念:我哪是不懂,是不想你陷得太深。
点点新烛燃起,映得闵如锦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赵烨青擎起他一只手,握于掌心道:“如锦,别骗我,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
“你真的想知道?”
见他笃定地点头,闵如锦轻叹一声,随后撩起被角,露出缠满绷带的双腿。
赵烨青一惊,险些叫出声来,那双腿肿得很,即使缠着绷带,也能想象下面的肌肤何等触目惊心。
“是谁干的?”他眼中似要喷出烈焰,连如锦也不曾见他这般气愤过。
告诉我啊,你到底在替谁隐瞒?
如锦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说道:“你自小在皇宫长大,这宫中的刑罚你该比谁都清楚。”
经他一提,赵烨青恍然大悟,道:“钉板,是钉板!难怪你会在后宫里。”
如锦点头,道:“这钉板之苦是小,只怕当时的境遇会成为如锦一生的心病。”
说完,他的唇角轻轻抿起,眼神似近非远透着委屈,看得赵烨青着实心慌,猛然将他抱入怀里安抚。
“不管用什么刑,总该有个说法,太后何以对你私用刑罚?”他恨恨说道。
如锦将脸埋在他心窝处,感觉无比踏实。可转念这里是福宁殿,太后耳目众多,这般明目张胆的拥抱若是被太后知道,还会生出更多的事端。他挣脱开来,嗔怒道:“你还敢搂搂抱抱,是嫌我伤得不重,想让我再跪一次钉板吗?”
“如锦,你这话怎么说……”
“你先别问我,我只想知道我十七岁那年生辰,你送我的什么?”
赵烨青对他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这根本就是不沾边的两码事,可既然是如锦问的,他又从来不知如何拒绝。
“那一年你生辰未到,我却已在前往边关的路上,我深知对你不住,所以从一位世外高人那里求得古琴‘栖凤弦’给你做寿礼。”
听他说完,如锦脸色骤变,气息都不匀称,他抓住赵烨青的袖子,嘴中似在呓语:“那茶花呢?你送的不是茶花吗?”
赵烨青越发觉得古怪,定然道:“你若不信,在‘栖凤弦’的底座上我曾用刀刻过一个‘青’字,至于茶花是大理国的特产,大理与边关南辕北辙,相隔数万里,我又岂会得到茶花呢。”
如此说来,事情真相已明。皇后说的不错,当朝皇帝十年前就见过自己,并作画像留于宫中,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
“如锦,你没事吧?来,让我看看你的伤。”赵烨青面容晦暗难看,他动手撕去如锦腿上的绷带。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乍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点,还是免不了倒吸冷气。
“这钉板深入不到骨头,但却可以切筋断脉,你腿肿得厉害,必是让人灌了盐水吧,那些人好狠的心呐。”说着,语调竟然有些哽咽,续又道:“如锦,还疼吗?”
如锦知他真心为自己难过,声音禁不住低沉温柔,道:“最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痛算得了什么。你若真心待我,就不要再问这伤因何而来了。”
“好好好,我不问便是,只是这福宁殿呆不得,我们现在就离开。”赵烨青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转而又去抱他。闵如锦被他的举动惹得又窘又惊,赶忙伸手去挡,慌乱道:“你以为这里是安逸王府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是被太后发现岂会有你我的好处,你还是一个人走吧。”
赵烨青怒斥一声:“胡说!你明知道我不会留你一人在此,却偏偏还要用话激我。”
闵如锦思忖了一刻,随即冷静道:“你若真想带我出去,也要经过太后的同意才是啊。”
“太后的同意?!”赵烨青疑道:“这岂非容易。”
闵如锦叹息,道:“我也知不易,所以你还是一个人走吧。”
看他再度陷入失落,赵烨青的心像被万脚在踏一样,不堪疼痛。他紧紧握住如锦的手,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不会很久的。”
如锦再次以一种复杂莫测的神情望向他,慢慢绽开笑靥,回应道:“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