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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惺惜 罗神端坐在 ...

  •   罗神端坐在马上朝厉小棠伸出手,他看小棠的眼神有点怪,但还是故作冷静,道:“上来吧。”
      而小棠本想就此别过,转念他胸口的伤虽已止血,但若要坚持走出树林,恐怕连他自己都无甚把握。权衡之下,还是将手搭过去借力跃上马背。
      两人一骑,在林间慢慢走,如信步闲庭。
      良久,罗神叹道:“值得吗?”
      厉小棠身子一震,随后平静下来,漠然道:“什么值不值得?”
      罗神苦笑,他知道就算能看清小棠的脸,也未必能从那张冷淡的表情下看出什么情绪。他太了解他了,从十年前第一次在神医门见到他,那时他只是个孩子,怀中抱着一柄纤细修长的宝剑,一张小脸冷得就像天山顶端的霜雪,让人不寒而栗。可就是这样一个冷若辰星的人,方才却露出茫然迷惑的神情,简直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才笑道:“师弟,别来无恙啊。”
      背后,罗神的气息浮掠过来,厉小棠不悦地向前挪动了下身体,早知会如此,他就不要和他同乘一匹马。
      “师兄变化可大了,如今可谓飞黄腾达。只是这江湖的豪气磨光了,独独剩下低三下四的奴才气,当真可惜。”
      晓得这家伙天生一副毒舌,罗神也不跟他置气,依然笑容满面,道:“奴不奴才是小,我哪能同师弟的玉洁冰清相比。”
      他这么一说,倒让厉小棠吃了一瘪,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罗神心中暗自发笑,有时逗逗他这小师弟,欣赏一下他难得一见的窘态还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师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厉小棠突然冷下脸来。说到底他早就看出罗神心中的疑惑,无非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跟安逸王在一起,那又何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该不是官场这碗饭吃久了,人都会变得畏畏缩缩。
      罗神的笑容这下僵在脸上,他尴尬地撇撇嘴,半响才道:“师弟素来清心寡欲,从不与官场之人为伍,只是今日又为何会从刺客手中救下安逸王?”他说这话并非捕风捉影,说厉小棠清心寡欲那是褒奖他的说法,事实上,他的这位师弟是天塌下来都不会伸手去撑一下的性情。
      厉小棠知他如何看待自己,也不说明,顾自道:“圣手门欠下闵家一份人情,我曾发誓以命相抵,为今公子要保护安逸王,我岂有拒绝的道理。”
      “那犯得着连命都不顾吗?”感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罗神毛躁地搔搔脑袋,鲁声道:“在神医门学的那些保命法该不是一个也派不上用场吧。”
      “情况危急,顾不得许多。”厉小棠垂下眼,静静说。
      罗神瑟然,啧啧道:“我看不是情况危急,倒是你自己关心则乱。”
      厉小棠被他这句话搅得有些心神不宁,可他却找不出理由反驳,他承认自己是有片刻心不在焉,但要说关心则乱,他还不至如此。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明显不耐烦道。
      罗神清清喉咙,寻思许久,才叹道:“别忘了我们在神医门立过的毒誓,一生绝不能动真情,否则定会死在所爱之人手里,而师叔就是前车之鉴。”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小棠心中便有一股无名之火窜了上来。他从不质疑师叔的死与神医门的毒誓有关,可人死已矣,人们的口舌也该放过他吧。
      “我不明白师兄为何要旧事重提,莫非是看出我对谁动了真情吗?如果是,那就让小棠自生自灭好了,不过我不想再听到师叔的名字从你口里说出。”
      知他当真动怒,罗神便闭了口。小棠与师叔柴殷关系甚好,平日里师兄弟们都谨小慎微避免在他面前提及这个人的名字,可今日自己却堪堪犯了这忌讳。若不是怕他初涉江湖,易痴迷人事,自己也未必会自乱了方寸。
      老实说,他这师弟还真是变化不小,才几年不见,就已出落成翩翩少年郎,初一相见,让人惊艳不已,只是这脾气秉性不曾有丝毫改变。
      罗神低低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再提此事,但我也是为了你好,江湖险恶,不如神医门清净,小棠,听为兄一劝,回神医门去吧。”
      回去?小棠瑟瑟地咀嚼这两个字,觉得心头不是滋味。“师兄,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那个人不是还欠他三个承诺吗,他怎么甘心过回原来的生活。
      “为什么?是舍不下这繁华俗世,还是……舍不下安逸王?”
      厉小棠如芒刺在背,他没料到罗神竟能看透自己的心意,他不自在地扭动身子,紧张道:“什么安逸王,师兄莫要说笑。”
      罗神冷哼一声,师弟啊师弟,若是以你以前的性子,为兄哪句说的不中听,你早已一掌轰来,又岂会给人辱你的机会?你看看现在的你,头低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将心事暴露在外人面前恐怕还不知道吧。
      “作为神医门的后人,你不会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吧?和对手硬碰硬,这么愚蠢的做法可不像你会做出来的,如若不是在意安逸王,为兄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释。”
      许久,厉小棠都陷入沉默中,无法自拔。自己中的毒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苗疆奇毒“百转千回”,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情毒,据说中毒之人只要一想起爱人便会愁肠百转,痛不欲生,唯有不爱才是解药。其实,这种情毒施在不能爱人的神医门后人身上根本无济于事,既然无法与人相爱,又怎会为情所困?可是——厉小棠紧紧压住胸前的伤口,感觉一波一波袭来的痛楚,心情难免沉重了起来。
      因为即使中了此毒,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有那么一刻他很庆幸他中的是“百转千回”,而不是“七步断肠散”或是“凤血凝”那些一夕就可以要了人命的剧毒。可如今想想,真值得庆幸吗,还是将是一生痛苦的开始?
      “师兄,你后悔做神医门的后人吗?”半晌,他淡淡说出心中的疑虑。
      罗神看了他一眼,眼神悠悠远远,着不到边际,“不知道,或许……不会吧。”
      厉小棠吃地一声笑了,说道:“世事难料,不后悔才最好。”
      从晌午到黄昏,再到深夜,夜凉如水。
      厉小棠痴痴地坐在房里,一动未动。门未关,他可以看到月色极美,极亮,即使不是满月,也能给人长久的满足与平和。
      可很快的,他像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屋角的矮柜前自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他捧着那匣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借着微亮的烛光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一只碧绿色的玉镯。
      那玉镯散发着柔和的浅芒,摸上去通体温暖,必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那样一种独特的青碧色把厉小棠的眼睛也映成同样深邃的颜色,看起来多了分魅惑。
      他将脸凑过去同那玉镯斯磨,眼中渐渐浮现出赵烨青白衣卓然的身影,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只要如他所言自己不故意避开。只是那个时候是否该将这玉镯物归原主?赵烨青一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珍惜它,把它视若珍宝吧。
      厉小棠将玉镯套在左手上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不算粗大,他又是练武之人骨骼柔软纤细,如果用些力堪堪可以进入。当下手上已加重了些力道,果不出所料,玉镯很容易滑过手掌套在手腕上。他不禁想,如果是女子的话,肯定舍不得再摘下它吧,只可惜自己戴着它的样子实在有点滑稽。
      待他想摘下,却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那镯子好似一接触到他手腕,便像生了吸盘一般紧贴在皮肤上,原先空余的空间也神奇般地消失了。厉小棠眨眨眼睛,以证明这并非是毒性发作所产生的幻觉,他只听说过有越挣越紧的手铐,还不曾知道这世间还有戴上就脱不掉的玉镯。
      他有点着急,用力拔了几次,没见效果,额头上却已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再这样下去,无非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打碎玉镯,二是砍断手腕。可他觉得这两个法子都牵强附会,根本称不上法子。这时,他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于是急忙用袖掩住腕子。
      下一刻,便听见一个怯怯的女声问道:“厉公子,平安可否进来?”
      是平安!那个脸圆圆,笑起来甜甜的女孩子。厉小棠没有多想她这么晚来做什么,只是觉得似乎救星到了。他几步冲到门口,与跨进门的平安撞个满怀。
      “公子,你没事吧?”平安惊魂稍定,就发现厉小棠满脸薄汗,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心一阵狂跳,手绞着衣带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厉小棠自知失礼,退后几步与平安拉开些距离。
      “平安姑娘,有事吗?”他规矩地开口,眉梢眼角全是疏远。
      平安不禁有点失落,抿着唇道:“厉公子整晚没有出房门一步,平安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她虽是这样说,可人一个时辰前就在不远处候着,前思后想大半天才最终鼓足勇气进前来。
      厉小棠暗自担忧,这小姑娘定是在夜里站久了,全身的寒气她一接近自己就能感觉到。他从衣柜中取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结结实实将她裹了个严实,才道:“多谢姑娘牵挂,在下很好。”
      “是……是吗?那……就好。”平安一阵脸红,舌头都不利索。她想如果这情景被太傅府的丫头们撞见,自己会变成被人羡慕的对象还是众矢之的?
      她发觉自己心跳得更厉害,一拍紧似一拍,这里静得连声虫鸣都听不到,那公子岂不是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声?一阵羞赧,她恨不得转头遁逃。
      以为她要离去,厉小棠心中焦躁,那玉镯子还套在手上,他想都没想就去抓平安的手,急道:“姑娘留步!”
      平安正奇怪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厉公子怎得变成如此鲁莽,又低头乍见他手腕上一片绿芒,免不了好奇,定睛一瞧,竟是一只上好的玉镯。正纳闷着,就见厉小棠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便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厉小棠知道再隐瞒下去委实无意,才原原本本的告知。平安听后,也颇觉这事不可思议,她抓住厉小棠的手反反复复看了几次,眼睛瞪得比石榴还圆,不由惊叹道:“这玉镯子就像长在肉里,若说从小就戴着那倒不足为怪,可公子却说是刚刚才戴上,那就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厉小棠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道:“平安姑娘可有法子取下它?”
      平安纠结着眉头想了想,半日摇头道:“除非将这玉镯砸碎,那样的话当真可惜了。”
      何止是可惜!厉小棠心痛了起来,那是百转千回的毒性所诱发的痛楚,确实痛入骨髓,肝肠寸断。
      “公子你还好吗?”平安发觉异样,惊呼着上前扶他坐下。
      厉小棠怕吓坏了她,咬咬牙佯装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平安姑娘,可否让在下单独呆一会?”许是疼痛的缘故,厉小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连贯,但语气决绝,不留丝毫挽留的余地。
      平安饶是不放心,却也深知公子的脾气,他逐客令已下,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送走平安,厉小棠整个人绵软地倒在床上,他没有盖被,任由身体暴露在空气微凉的房间里。蜡炬成灰泪始干,整个房间也如同夜色一样漆黑。他想,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油尽灯枯的,只是会不会应验了神医门的毒誓,被斩于所爱之人的剑下?罗神说他不后悔做神医门的后人,可师叔柴殷呢?自己记得很清楚,师叔在弥留之际仍笑得倾世,他说自从知道什么是爱,就已经痛恨自己的身份了。那什么是爱呢?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厉小棠想,再这样任由思绪无休止的蔓延,自己铁定会疼死在这里。他心里苦涩,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于是辗转反侧,终不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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