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旦坤生》木兮知

8、【八】真言 正巧那人也

　　然而郑溪云并没有陷入她以为的那个尴尬危机，而是陷入了一个更大的。
　　在赵辟寒面对常有理的狂轰乱炸后，仍然面不改色拉起她就往外走时，她终于意识到赵辟寒的怒气居然不是冲着常有理的——可她除了幸灾乐祸什么也没干啊！幸灾乐祸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这样被赵辟寒又拉回了后院的亭中，一路上她从男子略有些虚浮的脚步上看出他好像有点醉了，这个猜测在赵辟寒叫人又备了几瓶酒，并且开始不断向她让酒且不喝不行时，得到了证实。
　　“辟寒兄，你醉了，咱们改日再喝吧。”端起对面男子为她倒的第三杯酒一饮而尽，她无奈道。本以为会得到一句“胡说，我才没醉，我还能喝。”的标准醉鬼式回答，没想到对方听了只是无声的翻了她一记白眼，倒让郑溪云一怔，这个白眼怎么说呢……叫别人来翻，也许就是个普通的白眼而已，可对面的可是赵辟寒，醉眼迷蒙眼波流动，与惯常的平和不同，倒更像是个媚眼。
　　“你觉得我师姐人怎么样？”
　　“荼荼姐很亲切，让人一见如故。”
　　“予廷呢？”
　　“章予廷？章予廷挺容易相处的。”
　　赵辟寒听了都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常松岚呢，你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根本没容她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赵辟寒突然把手上正在斟酒的壶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放，表情严肃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刚入师门的时候我师父就跟我说过，在咱们这一行生存，一忌讳识人不清，二忌交友不慎！”
　　郑溪云虽然很确定这是在说常松岚，可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以示回应，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确实觉得常松岚这个人很有意思。
　　赵辟寒揉了揉眉心，接着又道：“常松岚这个人……跟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像是感叹又像是在劝诫她，郑溪云无奈又好笑，看来赵辟寒和这位常大爷之间的梁子远不只台上不和台下拌嘴这一条，赵辟寒私下里简直视之为洪水猛兽，不然怎么会都喝成这样了，还记得要叮嘱她这个才跟常有理认识的人不要与他深交。
　　郑溪云对常有理的印象，没有赵辟寒想象中的那么好，当然也没有赵辟寒本人直接定位为不能深交那么严重的程度。
　　这里郑溪云正纠结着要不要违心附和着哄过面前的醉鬼时，赵辟寒那厢见她完全不理会自己，又想起她刚才在宴上和别人的热络，突然觉得有些沮丧。多没良心的一个丫头呀！自从她来京，是谁陪着她这儿逛那儿逛，是谁陪他排戏演戏，又是谁不分黑天白日的陪她一块儿来往园子？怎么跟别人见了一面就能打打闹闹，跟他却这么不咸不淡的呢？他这么想着，在酒意的催动下也就拔高了声调儿问出来了。
　　真不愧是个角儿，都喝多了，嘴里竟然一个绊子也没打，一长段的控诉干净利落，成功把郑溪云彻底给“质问”懵了。
　　不咸不淡？没有…吧……？好吧，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是……郑溪云抬眸看过去，只见烛光下的人因为醉酒颊上微红，正巧那人也正看向她，一双桃花眼简直像是话本里的精怪一样摄人心魂，她心下一乱，赶紧避开那目光，拿过酒壶自斟了一杯。
　　这个男人不光跟她以往接触过的师兄弟简直是天差地别，更是她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完全没接触过的类型，平日相处中她便为他这种与性别平衡得恰到好处的美惊讶过，现在她更是领教到原来这种美竟然有些勾人心魄的潜质。
　　让她像和师兄弟们相处时似的，跟这么一个除了有副倔脾气各方面都可以堪称完美的人，勾肩搭背，一起毫无形象的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想都有些辣手摧花的感觉……她真的完全做不到啊。
　　“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拿你当亲师妹一样待，你呢？师姐和予廷也就算了！怎么连常有理都能得您高看一眼，我就不能？”此时的赵辟寒已经支持不住，趴在了石桌上，长睫半掩着的漂亮眸子，嘴里仍然不住的嘟哝着，难掩怨怼。
　　若换做别人跟她说了这样一段话，郑溪云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无理取闹，并且会直接把他晾在这儿扭头就走。可听了醉酒之人孩子似的控诉，又想起他这些日子来对自己的照顾，和刚才在席上帮自己挡酒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不论因为什么，自己好像确实不应该区别对待赵辟寒。
　　一时间，郑溪云为了下定决心要努力将赵辟寒与其他人一视同仁而斗志昂扬起来！
　　笠日，郑溪云顶着因头天晚上被赵辟寒灌了几杯酒而有些昏沉的脑袋到饭厅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位子空着，想来是那人还宿醉未醒。
　　寂然饭毕，林夫人欲叫几个小徒弟去给师哥送醒酒汤，郑溪云一想到赵辟寒怎么说也是因为给自己挡酒才醉到现在的，又想起昨晚上自己立下的“大志”，赶紧自告奋勇地抢下了这个对她来说有些艰巨的任务。
　　在与林夫人一同到厨房，又在林夫人满是慈爱的微笑下，接过据说是老太太起了个大早亲自熬的醒酒汤后，她就有点后悔了……耳边又莫名响起了接荼荼姐那天李辅煜不着调儿的一通话。她只是想要努力做到对赵辟寒一视同仁，尽力弥补自己以前因为他过分好看而歧视他对他造成的伤害，林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郑溪云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这是赵辟寒在敲门声中，好不容易忍着头部炸裂般的涨/痛起身开门，自开启的门缝里看见端着醒酒汤的郑溪云时的第一反应。
　　郑溪云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在那道开得不大不小的门缝里看到一头光亮顺滑甚至黑到泛着鸦色的乌发随意披散的赵辟寒时心里还是无比震惊的。看吧！老天爷就是这么的不公平，昨天晚上她明明亲眼看着这个人被他那群以李辅煜为首的兄弟连拖带拽弄回房间的，怎么早上起来头发除了散了下来，连乱都不屑乱一下！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让她一视同仁！
　　“辟寒兄早呀！这是林夫人起了个大早亲自给你熬的醒酒汤，你快趁热喝了！”郑溪云不自在的摸了一下鼻子，尽力用一种平日里跟朋友们相处时的轻快语调对门缝里的人道。
　　宿醉未醒的赵辟寒仍有些反应迟钝，还没有思考出郑溪云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在自己的门前，就又被她今天对自己的态度给彻底吓到了……他昨天喝断片了以后，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郑溪云吗？
　　还没等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上在酒后大吐真言的赵辟寒做出什么反应，郑溪云已经端着手里的木质托盘强行挤过了那道门缝，又绕过仍然怔愣的赵辟寒，大步进了赵辟寒的屋子，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拘谨和时不时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羞怯，俨然又是初见时那一副男人做派。
　　……他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昨天我喝多了以后，他们是不是有人哪儿冒犯到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们。”赵辟寒缓缓转过身，对着已经大咧咧坐在自己屋中小桌边上的郑溪云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