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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有理 ...

  •   赵辟寒他们到后院的时候,女孩儿们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就着赵荼荼买的点心喝茶聊天。
      赵荼荼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一众女孩儿笑得前仰后合,其中尤以郑溪云为最,乐得整个人都趴在了赵荼荼身上。郑溪云平时虽然多有玩笑,赵辟寒却从没看见过她情绪这么外放,微感惊讶,引了章予廷过去。
      赵荼荼一向拿他们这几个小子也都当做自己师弟对待的,纵然她这几年多在外边章予廷也几乎不出现在各家聚会里,此时久别重逢不但不见生分反而更见亲切。待赵辟寒把人送至面前,赵荼荼笑看眼前眉目疏朗的青年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予廷是不是又长高了?”此话一出,除了郑溪云外的所有知道前情的人都跟着抿嘴偷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在梨园世家,骨子里就早已注定了的,章予廷起小儿就对京戏有着超越年龄该有的喜爱,三四岁的时候听见家大人在家里跟人对戏,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时不时的跟着咿咿呀呀的哼两句听起来居然也是那么回事。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更是愈发喜欢这一项玩艺儿,立志要学出个名堂来。可他这个人历来点儿就背,倒仓倒了好几年不说,个头儿也越来越高,旁的少年高兴都来不及的这些代表着终于要长大成人的事,对于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像他父亲和他林叔这样的名旦的小章爷,却成了当时最大的烦恼。那时候的章予廷只要在路上逢见一个有段时间没见的熟人,都要问上一句“劳您给瞧瞧,我最近又长个儿了么?”再一脸严肃站得笔直的等对面人的回应。一开始众人都摸不准他的意思,都如实告诉了他,碰上个爱奉承的还得夸上一句“可不又长了不少么,眼瞅着就要超过章老板了。”,小小的少年一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父亲戏台上就得“存腿”①,他要是超过他父亲了还不得直接锯腿啊!看着少年生无可恋的表情,众人只能连连安慰,再碰上都吓得绕道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老章家这独一个的宝贝疙瘩。当然章予廷后来虽然比他父亲还高了半头,也还是没锯腿就成了今天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角儿。
      “师姐您又笑话我,过了年我都二十四了,哪儿还能呢!”他半嗔半笑道,尾音不自觉上扬,孩子似的,与清俊的外表形成不小的反差。
      旁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赵荼荼听了,却用纤细的指直点向他脑门儿,佯怒道:“二十三还蹿一蹿呢,你自己算算我都多长时间没见你了?我怎么知道你今年蹿没蹿!多没良心的一个小小子,想不借着家里的势自己闯就自己闯,还躲着我们大伙儿干什么?这次要不是你那儿倒腾不开实在凑不齐人手,我们还逮不着你了!”赵荼荼话音未落,其他人就都跟着埋怨了起来。
      章予廷自觉理亏笑着给众人一一见礼,这个姐姐那个妹妹轮着央告了一番,到了郑溪云这,还不等赵荼荼赵辟寒给他介绍,此人已经轻然一笑道:“郑妹妹见笑了。”如若换了旁的姑娘一定会觉得眼前人轻佻,可像郑溪云这样人家拿话打趣她,她能眼都不眨的回给人家一个更过分的,这么一个……姑娘……显然完全没那么觉得。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个人居然相谈甚欢相见恨晚,以至于称兄道弟起来……赵辟寒早习惯了章予廷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成功勾搭上别人跟人家交上朋友,过于外向的性子,可是让他颇有些费解心里颇有些微词的是郑溪云怎么也能被归作被他勾搭上了的这个“别人”里呢?他跟她认识了这么长时间除了跟戏有关的话,别的话很少聊到,就是偶有玩笑也是点到即止的,怎么碰上师姐跟章予廷就不一样了呢?想到这赵辟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别扭,但很快便被师姐妹们的玩笑冲淡了。
      又谈天说地聊了一会儿,时候就不早了,再在后院耽搁着就不像话了,人是赵辟寒他们几个硬给拉回家的,自然也得由他们几个保证人家的“安全”,李辅煜跟刘胡子久久不来看来是还没脱身,商励刚到后院没多长时间又不知道为了什么让林老叫回前边去了,只留下赵辟寒和几个女孩子们。赵辟寒站在万花丛中打量着章予廷这一点绿,心中顿生一计:让几个女孩簇拥着章予廷去跟他师父师娘坐一桌,他牺牲一下去水深火热里解救解救李辅煜他们。
      女孩子们喜欢章予廷是个贾宝玉一般的哥儿,平时两边都忙他又有意不来家里久不得见,这次好容易逮着他早就约定了不醉不归,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而章予廷呢,一个明明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却惯于在姐姐妹妹堆儿里打交道的人,丝毫没有发现躲在一群女孩子里有什么不妥,又乐得能和她们说笑,自然也痛快答应了下来。
      常被师父带在身边的一大好处就是赵辟寒比其他人更了解他们这个圈儿里每个人的性格,常二爷跟他哥哥常有理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不同于常有理的咄咄逼人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满嘴胡吣不知进退(以上为赵辟寒的个人观点),常松风是个很讲礼数的人,不管心里多么着急,在长辈和女孩子们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说出什么出格的话的。
      果不其然众人都落座后,常二爷一看今天是没希望拦住章予廷单独说话了,也不与众人寒暄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不理,就开始自顾自地喝起闷酒,任赵辟寒他们怎么找话题他也不搭茬儿,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灌趴下了。李辅煜抢着要把常松风送到后院客房去歇着,完全不顾人家亲大哥就坐在边上,拽上刘胡子一左一右架起来就走,势如盗铃。不一会儿,只听得李辅煜两袖间听取虫鸣阵阵地就回来了……这要是搁在平时,赵辟寒肯定要嘲笑他真是抠儿到家了,给出去的东西还好意思往回拿,可现在的他显然完全腾不出这个空来,只顾着琢磨怎么摆脱常有理的“纠缠”。
      常有理这个人不知道是真不知道个眉眼高低看不出赵辟寒不待见他,还是故意要戳在他眼前恶心他,每次看见赵辟寒都要亲切热情的专门找他聊聊,丝毫不顾赵辟寒的敷衍和不耐。
      譬如此时常大爷正一边往赵辟寒碗里夹了几筷子水煮肉片一边热切道:“辟寒跟我们几个还客气?快趁热吃啊!”一点也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仿佛这里是他常家,他才是主人似的。
      赵辟寒垂眸瞥了眼自己碗中红的渗人且不知沾了常有理多少口水的肉片,索性彻底放下筷子,装作惊诧煞有介事地道:“明天还有戏,怎么上了这么辣的菜!哥儿几个慢用,我得去那桌嘱咐嘱咐溪云她们,千万别贪嘴再把嗓子给辣倒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席,这才发现刚才不过喝了几杯起猛了竟然就有点发眩。
      郑溪云三个字这一两个月来一直在常松岚的耳边飘,只恨没有机会得见,现在听见赵辟寒提起,赶紧拉住了他:“最近老听说这名字,人我是一次也没瞅见呢,你给大哥引荐引荐呗!让她来咱们这桌我帮你一块看着她。”赵辟寒最近跟郑溪云的交集实在是比跟别人多了太多,这才导致他找借口离席居然顺口就把她的名字带出来了,悔已晚矣,只得硬着头皮到邻桌把郑溪云请了过来。
      桌上其他几人对郑溪云也早有耳闻,故而她甫一露面就成了桌上的焦点,先就经历了一轮让酒。赵辟寒今天已经习惯做这些挖个坑埋自己的事了,不差这一件,见李辅煜和刘胡子非但不帮着反而也跟着起哄,只得认命地亲自替她挡回去,挡不回去的也都入了他的腹。其间郑溪云小声表示自己能喝,被他一眼就给瞪回去了,没敢再说话,安静坐在旁边。
      赵辟寒这个平日里最不喜欢被让酒的人今天忙着帮人挡酒,常有理自然也没有闲着,眼瞅着赵辟寒不注意就换到了郑溪云的右边。郑溪云这些日子听说了不少赵辟寒跟常有理之间的“战争”,跟会竹社后台众多同仁一样,对这位舌战枭雄充满了敬佩之情,之前只是远远见了一眼根本不能满足她现在这种戏迷见着角儿的心情,常有理主动凑了过来真是正合了她的意。
      鉴于郑溪云对常有理的兴趣主要集中于他能让赵辟寒吃瘪的天才本领上,故而常有理才跟她寒暄了没几句,两人的谈话内容就被她不着痕迹的转移到了赵辟寒身上:“常大爷跟辟寒兄也常搭戏么?”
      常有理听了假模假式叹了口气,接着笑道:“哪儿能!也就刚认识的时候那么有数的几次,人赵老板多兢兢业业的一个人,跟我们这些喜欢胡糟改的人搭什么戏。”这话是个人都能听出来里边有故事。
      郑溪云往左瞄了一眼,看见赵辟寒正拉着李辅煜聊得火热顾不得这边,在心里默默结合了一下赵辟寒在老王爷寿宴彩排时的表现,赶紧深表赞同地附和了几句,又满脸期待的追问道:“您给透露透露,您是台上改词让他不乐意了?还是临时改了戏了?哪天我也想试试。”完全不像在赵辟寒面前的正经。
      “咱们同辈,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老’您’’您’的?你这么拘着可没法儿聊天!好好儿的孩子,非学得跟赵辟寒似的。”常大爷微蹙了眉,仿佛赵辟寒三个字在他心里就是死板无趣的代名词。
      郑溪云平时在赵辟寒面前那点疏离和敬畏,到了别人面前是荡然无存,赶紧换了一副狗腿的嘴脸谄媚道:“嘿嘿,常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生气啊,给我讲一个听听呗!”小子似的。
      师弟师妹们的奉承一向能使这位梨园小辈中的老大哥格外心情愉悦,来自这两天在京城一炮走红的郑溪云的显然尤是,常大爷满意的弯了弯唇,不紧不慢的讲述了一个放在两个在当时就已经小有名气的“世家嫡传”身上很有些令人费解的故事。
      据常大爷回忆那是赵辟寒二十岁那年,他父亲常友德和师叔林疏竹终于说服了他和赵辟寒,让两人在那天晚场合作了一出《四郎探母》(郑溪云单方面认为,一定是两位老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的说服了赵辟寒……)那天下午他正好早跟几个兄弟约了个酒局,等他从酒桌子里抬起头来天已经擦黑了。
      “上了台以后,本来没什么,唱到《坐宫》的时候,就开始有点迷瞪了。我正犯着愣呢,突然听见边上喊’驸马’,我不知道跟哪儿冒出来一句’公主来了,请坐’,然后人家赵老板就真的走后边坐下了……不光坐下了还就不张嘴了,台底下站着坐着百十来号观众看杨延辉一个人唱完了坐宫,我都唱到’叫小番’了人家才板着脸下去。”
      郑溪云早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坐’宫了!”她完全想象得到扮着铁镜公主的赵辟寒抿着红艳艳的唇,挑了细细的眉,又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冷冷看着常有理自己在前边折腾的画面。
      “到了后台他还有理了,说我不拿戏当回事说我糟蹋戏,我不就是一晃神儿说错了一句么,他要是装没听见接着唱能怎么着?他倒好,把我晾台上还挺大脾气。”
      郑溪云还只是笑,心里不禁暗叹这一个“常有理”的诨号名副其实,那一位的倔脾气又怎么不是天下一绝。原来是这么一个角儿,够味儿够劲儿!
      常有理正在兴头上,又连着讲了五六个他在台上串词、改词、带盔头掉盔头耍把子①掉把子,后又被赵辟寒冷嘲热讽的故事,在每一个故事里,常大爷都是完全没有错处的,当然也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郑溪云一边幸灾乐祸的大笑不止,一边在心里默默同情赵辟寒碍于林常两家的世交情意,居然被迫跟他合作那么多回。
      “还想听么?听我给你讲几个吧!”忽的听见赵辟寒的声音让这边兴致正浓的两个人一惊,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又听见赵辟寒抢白似地道,“《陆羽战杜康》听说过吗?你边上这位大爷应三王爷的要求,给演过这出儿,唐朝的茶仙找夏朝的酒圣’大战’,一出戏就俩老生,站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絮叨了一个时辰,还没演完底下连王妃都算上已经睡了一半了。常大爷这样的故事还多着呢,爱听早说话呀,我给你讲不就行了!”常有理的脸都气绿了。郑溪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也是猪油蒙了心了非得在两人离这么近的时候缠着常有理讲这些……现在可好了,真假猴王开始斗法,她一会儿就是那个夹在中间的唐僧。

      ①把子:指传统戏曲演出中所用兵器道具的统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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