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旦坤生》木兮知

6、【六】师姐 林夫人可跟

　　大师姐赵荼荼要从南边回来了。这个消息一旬前就传到了林家，因为苏华早在中秋后就已到了天津卫上，故而这家里再没有一个不为这件事高兴的。而这一大家子人里，要认真论起来，当属老爷子老太太跟赵辟寒三个最高兴。赵荼荼是林疏竹收下的第一个徒弟，大徒弟在师父师娘心里的位置总是不一般的，老两口虽对每一个徒弟都尽量做到一视同仁，可但凡是个凡人心中就总会有偏爱，赵荼荼跟赵辟寒自然就双双长在他们偏了的这边心眼儿上。再说赵荼荼之于赵辟寒，分明就是亲姐般的存在，偏巧他两个不光都姓赵，还有着相似的身世，真是处处都透出一个“缘”字，让两人自然而然比跟旁的师姐妹更多了一份亲厚。
　　赵荼荼这一去南边就是将近一年，赵辟寒自从听说他师姐要在今日回来，头三天就坐不住了，先是跟着张叔一块吩咐家中的老妈子和小丫鬟打扫布置赵荼荼的房间，又亲自到新庆居订了今日晚间，请熟悉的大师傅来家里做一桌师姐爱吃的菜，一早上还跟着他师父到地窖里取了几坛老爷子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出来。
　　此时，事无巨细做完所有准备的赵辟寒终于闲了下来，正坐在廊子里一会儿望望日头一会儿掏出怀表，眼瞅着就快要中午了也没等到他师姐，终于彻底沉不住气，拍了下没个正形儿正蹲在他旁边，逗着罐儿里蛐蛐儿的李辅煜：“都这个点儿了，师姐怎么还没回来？你跟我走一趟，咱们出去迎迎她。”
　　作为赵辟寒的哥们儿李辅煜自然也跟赵荼荼走得很近，让他跟着去接赵荼荼他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可是就是不想顺着对方的意显然就是他们俩的相处模式：“不去，一会儿刘胡子就来，他答应今天给带我两只油葫芦来呢，你瞧，我连罐儿都准备好了。”说着他还真就从怀里摸出了两个烫着山水画的葫芦罐儿来晃了晃。
　　“行，您别去！您就留在这儿跟您这几只破虫子做伴儿吧，我找孙溢晴他们跟我一块去。”说着起身整了整有点皱了的衣摆，冲着李辅煜挑衅一笑，朝后院去了。
　　最后，李辅煜当然一如往常没皮没脸的跟着去了，同行的除了孙溢晴还有商励、楚媉跟郑溪云，几个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出了门。
　　可巧儿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碰见师姐安顿好自己班子的人，独自在饽饽铺拎了几个用粉纸包好了的匣子出来，正往林家方向走。说起来这是徒弟们间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出门回到师父家里甭管拿多少东西都是个心意，断没有空着手回家的道理。
　　郑溪云的到来，基本上是这一年来会竹社最大的变动了，以商励李辅煜为首的几个人，一看见赵荼荼就开始争着向她介绍郑溪云，倒把郑溪云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赵辟寒在一旁默默接过师姐手里的东西跟在后边，笑看他们的其乐融融，无奈的摇了摇头。
　　赵荼荼好脾气的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绍着眼前的女孩，停下脚步弯唇道：“溪云？我叫赵荼荼，是他们几个的师姐，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随着他们叫我一声师姐。”一双月眉舒展，秋水眸子里柔光潋滟。
　　郑溪云赶紧也停了下来，拱手一礼：“溪云久仰师姐大名了，能蒙您不弃让我也喊您一声师姐是溪云的荣幸，怎么敢提那两个字呢。”
　　郑溪云这时才得以仔细打量一下面前这位她其实已经仰望很久，在心里默默视为榜样的角儿。没有人知道，听说赵荼荼要从津门回京，郑溪云心里的激动绝不会比赵辟寒少。她自拜入师门，便一直被师父和师兄们口中关于赵荼荼的故事激励着，每每撑不住想放弃的时候，她都会想想这位十六岁满师二十岁就开始挑班儿的前辈，一遍遍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样自己挑班儿当老板。她曾在赵荼荼两年前到江南的时候看过一出她演的《凤还巢》①，那一天戏台上的赵荼荼端的是明媚秀丽，不过遗憾的是虽然有机会但她那天到底没敢到后台去见上一见。她收回思绪看回眼前，眼前的女子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岁，可看起来除了比楚媉孙溢晴多了几分成熟与端丽，并没有多了什么岁月的痕迹。她在心中暗叹果然优秀成这样的的人，在各个方面都会受到上天的眷顾，想到这她不禁偷偷扫了一眼赵辟寒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默默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李辅煜听了她回赵荼荼的话，把胳膊架在赵辟寒的肩上，装作一脸困惑，问旁边两手都拿满了东西的人：“赵老板，你觉没觉着她这话听着有那么一丁点儿耳熟？”
　　赵辟寒知道他是在调侃郑溪云初见他时那一句明显只是客气话的久仰大名，笑瞪他让他闭嘴。郑溪云反应过来后略有些尴尬，表面上不为所动，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面上倏地微烫了起来。其余众人听后都不明所以的没有搭话，倒是赵荼荼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这可勾起了李辅煜滔滔不绝的话头，把他们去接郑溪云以来所有他知道的事都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给赵荼荼讲了个遍。
　　临了儿还不忘再次调侃赵郑二人一句：“对了，林夫人可跟我说过，林先生是下定决心要撮合你们俩了，你们想想林先生想干成的事什么时候有成不了的，你们俩就等着老爷子之命跟媒妁之言吧！”说着看向一旁的孙溢晴，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道，“唉，我怎么就没有个这么体贴徒弟的师父呢？”大伙儿早就习惯了李辅煜的没正形儿，只把前边的话当成了玩笑。都开始附和着他拿他对孙溢晴的那点儿心思起哄，完全没注意到居然没有借机会还嘴沉默异常的赵辟寒和跟在他后边明明不明就里却莫名不自知就红了耳朵的郑溪云。
　　一行人就在这样有点微妙，却没人意识到到底哪里有什么不妥的氛围中回到了林家，张叔在门口迎他们，叫人接过赵辟寒手里的东西，带着他们去了正房见林家二老。
　　老爷子老太太一早起来就等在明间厅里，现在终于等到大徒弟回来，二老拉着赵荼荼不放手，从台上台下的正事问到生活里的各种琐事，最后还是经赵辟寒提醒，才随众人简单用了点午饭，放赵荼荼回房好好休息休息，晚上好参加赵辟寒早就策划好的接风宴。
　　下午赵辟寒他们几个人也没闲着，都跟着商励去章予廷的素琴园陪演了场《锁麟囊》②，按理说章予廷虽然是个风头正盛的梨园新秀，可怎么也够不上这些会竹社的台柱子给作配的份儿，但谁让这个人不光是老章爷的儿子、商励的表弟、儿时就得过林老的指点，而且还对熟人撒得一手好娇“哥哥”“弟弟”“姐姐”“妹妹”自他嘴里喊出不管你多么铁石心肠都能把你缠得不能不心软，更何况还是跟这几个人基本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呢。
　　晚么晌儿散了场以后，在几个人的盛情邀请强拉硬拽坑蒙拐骗中，自打立誓要白手起家绝不依靠老一辈势力起就努力减少出现在各个梨园大家族聚会中的小章爷，就这么被他们请回了林家参加赵荼荼的接风会。可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绝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小到不能再小的会竹社内部的聚会，简直就是长在岔路口上呢……
　　其实主要原因就是，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竟然没经过赵辟寒就把常家的两位爷给请来了，常家大爷常松岚“常有理”的大名赫赫在外不消多说，常家二爷常松风虽然平时如他的名字一般是个松间清风一般的人物，但是这缕清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见着章予廷就会变成一阵热烈过头的小旋风，追前追后明里暗里投送秋波，把小章爷缠得烦不胜烦却又碍于少时情谊和老一辈的交情不好撕破脸皮。幸而他平时基本不参与各家的聚会，已经成功躲避了他几年，不成想居然在林家这么一个小小的家宴上让这两位遇上了。
　　赵辟寒、商励跟李辅煜几个正不顾章予廷念叨了一路找了各种理由的“改日再聚”，把他“押”进了大厅，就冤家路窄的迎头碰上了正被自家哥哥带着到处跟人寒暄的常二爷。常二爷见了章予廷赶紧满脸笑容的地迎了过来，表面上是在跟几个人打招呼，其实一直在拿眼梢儿不停扫着章予廷。赵辟寒在看见常松风那一刻的内心活动简直比章予廷的还要丰富，这要是在外边让他们碰上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家里还是在师姐的接风宴上，况且他师父正坐在里边端了杯茶跟他师娘聊天呢。常松风跟章予廷都是什么脾气他还不知道？可不能给他们一点闹出动静儿的机会。
　　他赶紧给刘胡子、李辅煜跟商励各使了个眼色，刘胡子反应最快，赶紧上前准备先拖住常二爷，好给赵辟寒他们争取溜之大吉的时间：“哎！常二爷，有日子没看见您了，最近忙什么呢？”
　　“刘老板说笑了我能忙什么呢…哎！辟寒你们这是要带予廷上哪儿去？”赵辟寒和商励正一左一右要拉着章予廷先去后边躲躲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赵辟寒只得噙了个笑答道：“啊，二哥你先请便，我一会儿回来再招待。我得先带他去后边见我师姐去，这不我们这不是还新来了位大角儿也顺便带他去认识认识！”说到“大角儿”的时候还特意往自己胸口的高度比了比，与此同时在后院跟赵荼荼已经混熟并且正聊得火热的郑溪云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欸！可是我也还没见过你说的这位呀，要不你受累也顺便帮我引荐引荐？”尽管刘胡子跟李辅煜使尽全身解数试图要用自己和旁边的柱子完全遮住常松风的视线，还是被他探出了头，刘胡子见他执意死缠烂打只能继续跟他没话找话说：“二爷平时玩儿鸣虫么？我正好有两只油葫芦，请您给掌掌眼，要是觉得还过得去您就拿回去养着，没事听听虫鸣也能解解闷儿。老李！油葫芦呢？”
　　李辅煜：“……”
　　最后，刘胡子在李辅煜充满怨念的眼神中，把他藏在袖子里的油葫芦——当然还包括他那两个烫着精细山水画的罐儿搜刮出来，一并塞到了常松风手里。然后大无畏的在李辅煜几乎要吃人的眼神里，开始给常家二爷科普关于鸣虫的知识，哪个叫蛐蛐儿啊，什么叫金蛉儿啊，都喂什么，喂的时候注意什么，完美发挥着小花脸在舞台上的插科打诨，不管他听不听都事无巨细一通儿灌，完全不留给他能说话的空隙。

　　①《凤还巢》：京剧《凤还巢》为梅兰芳根据清宫藏本《循环序》改编，原名《阴阳树》，又名《丑配》剧情是：明朝末年，侍郎程浦告老还乡膝下共有分别为夫人和侧室所生，一丑（程雪雁）一美（程雪娥）俩个女儿。程夫人为貌丑亲女雪雁定下夺夫大计，易讨贼有功获元帅替其与娥完婚，易勉为其难进入新房，却见娥貌美如花，始知误会一场，二人喜成佳偶。此剧为梅派代表剧目之一。
　　②《锁麟囊》：锁麟囊是“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先生的代表作。由著名剧作家翁偶虹在1937年编剧，内容取自《剧说》中一个小故事，讲述了一个善良的富家小姐，在富贵无常的人世中，如何因当年的仗义助人而得报恩和救助的感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