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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寿宴 她起身,大 ...

  •   平日里万事好商量的老爷子突然不知什么原因,非坚持指定他二人登台献艺,赵辟寒和郑溪云还能怎么样?练呗!
      明明学艺时就烂熟于心的唱词、身段和眼神,在这一个多月里仍旧坚持日日练习,两人对自己的要求,绝对称得上大写的苛刻。最可怕的是,这两个人不只对自己狠,到了最后彩排之前,还天天拉着商励刘二几个文武场的响排,第一天第十五遍“寒窑相认”的时候商励玩笑地说这次以后半年里都不想再听见人唱《武家坡》了,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一拉就是六天,最后彩排前赵辟寒一边抚实鬓边的大柳①一边问他苦日子快到头有何感受时,他已经…麻木了……
      在赵郑二人经历过自我折磨,相互折磨,并把文武场、服装师、盔帽师统统“折磨”过一遍后,老王爷的生日终于如期而至。
      这天一大早,会竹社的演杂人员就齐聚在王府准备的梳妆间里各自忙碌起来了。
      因为郑溪云和赵辟寒的戏在最后,所以现在他们还没忙着扮戏,而是跟着林疏竹一同先到前边去给老王爷拜寿去了。
      这老王爷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先帝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年先帝登基后他自请到封地避嫌,先帝爷留之又留也没能把他留在京里,还是先帝让位,当今圣上登基后,几次请这位皇叔回京里养老才回的。这位老王爷仁厚贤德,最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各地的名士也都以能够结交上他为荣,故而每年来府里赴宴的也都是些文人雅士。
      林疏竹绝对算得上是个淡泊的人,可是这就代表他没有私心么?他又不是什么道长高僧,怎么能没有。这次他让赵辟寒和郑溪云替他在寿宴上献艺,看似是临时起意,其实自从他看了八月十五晚上这两个孩子的合演后,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两个孩子给推出来,把他们推到这些名士眼前,让他们看看能唱得好的不是就剩下他们这些老家伙了。他得给孩子们开路,更得给京戏开路。
      过了月洞门,又走了段游廊,终于到了老王爷宴客的厅外,老少三人站在门侧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被请了进去。进到厅里,一屋子赴宴之人无不与林疏竹拱手问好,林疏竹一面行一面一一回着,带了赵郑二人向坐在主位上的王爷行礼拜寿。老王爷素来与林疏竹亲厚,赶紧让人将他扶起来赐座,又叫孩子们也起来。这时候几个与林老因戏结缘而相熟的名士便已经坐不住了,又都是些潇洒之人,一时也不顾什么礼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着今天他要演一出什么戏给老王爷祝寿。
      林疏竹半开玩笑地跟众人道:“我老了,再唱倒要叫王爷笑我不如当年。今年啊,我不唱了,让我们辟寒跟老徐的徒弟溪云唱,诸位还请多捧场。”语罢还半真半假的拜了三拜,惹得众人都笑回“不敢”。
      赵辟寒这几年名动京城,在座就算有平时多在外埠无缘进园子看戏的,往年在各种宴会各家堂会上也大都见过,郑溪云却是个新面孔,又听林老说是徐仲月的徒弟,无一不开始期待这对当年的黄金搭档教出的徒弟是不是也能出对黄金搭档。只是……看着这位长得不错,但看起来比赵辟寒矮一头多又瘦又小水平还存疑的徐老的高徒,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新组合能够超越赵辟寒跟徐如林的那个,他们不甘心的在心里预估了一下这位新老生登上厚底靴的可能身高,呃……这小子是不是得踩个高跷才能跟赵老板差不多呀,他们想念徐如林……
      赵郑二人留下陪了林老一会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辞了出来,回到隔壁小院扮妆准备去了。
      郑溪云的妆台就在赵辟寒旁边,虽然王宝钏在这一出戏里的扮相较为“朴素”,可她还是早赵辟寒不少时间就妆扮妥当,喝了几口水后,百无聊赖里便侧首看赵辟寒扮装。等等!赵辟寒,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赵老板,你…紧张?”郑溪云试探着问,本意是想调笑他一回,谁知道他瞅了她一眼认真点了下头,仍一丝不苟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又仔细审视了一下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郑溪云被他的反应惊呆了:“这么大的一个角儿上台之前也会紧张?”
      赵辟寒听了她的话不禁失笑:“角儿也是人,凭什么不能紧张?”
      郑溪云觉得也有道理,只是……“我为什么就不紧张呢?”事实上,她不光不紧张,甚至还有点兴奋和期待。
      身侧的男子突然停下了手上的事,颇有些认真的说了一句让她一头雾水的话:“你还小,得等到哪一天,你能数清楚自己肩上到底扛了多少个担子才能明白。”这是在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虽说是王爷的寿宴,可论起来不就是个请人多一点的堂会么,究竟有什么值得紧张的?看他明显没心思再多说,她也没再问,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登台前每每紧张到手脚冰凉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赵辟寒的这句话。
      两个人都收拾停当后,又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管事的大强才来叫他们上去。她起身,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赵辟寒的肩以示安慰:“三姐,一会儿武家坡前见,待为夫的与你相认。”丝毫看不出一丝名为害羞的情绪。
      赵辟寒让她这么一闹,仿佛也被她的放松感染了,露出些笑意驳她:“走了十八年,回来随便哭两鼻子,完了想认就认?你先上去吧,一会儿认不认还两说呢!”看他这样,郑溪云在髯口后浅浅一笑,没再理他,蹬着厚底靴踏出门往戏台子的方向去了,赵辟寒理了理水袖也跟了过去。
      《武家坡》这一出戏大致讲的是:相府三女王宝钏之夫薛平贵投军西征,留其苦守寒窑一十八年,在困顿中写下血书,托鸿雁寄往西凉。薛平贵得信,辞别其西凉之妻代战公主,急返长安,在武家坡前得见宝钏。夫妻分别十八年,容颜变化难以相认,薛平贵假托自己是同军帮其来送家书,借此对宝钏加以调戏,以试探妻子节操,宝钏贞洁逃回寒窑,二人最终于寒窑相认。
      赵辟寒自己实在喜欢不起薛平贵,明明是他远走十八年,在西凉国另娶代战公主,有什么脸回来反要试探王宝钏是否贞洁?排练的时候,他曾说给郑溪云,郑溪云却替薛平贵辩解,说他远走十八年是因遭人陷害,另娶代战也是迫于无奈。不过据她说她其实也不喜欢薛平贵,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十八年里就算他不方便亲自回来看一看,秘密派个心腹来送些银钱贴补家用总可以吧?害怕西凉的人知道他在长安早有妻子?他这么一回来不也知道了么。她一直严重怀疑如果不是王宝钏的血书那么凑巧真到了薛平贵手里,薛平贵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他在长安还有个妻子这件事……
      虽然他们都对主人公有这样那样的不认同,但仍然改变不了这是一出好戏的事实。其中最吸引人的除了之后那段有名的西皮流水②对唱,就应该是薛平贵对王宝钏假托送家书试探中时不时一下半下得逞或没得逞的上手“调/戏”。
      就如此时,台上赵辟寒所饰的王宝钏一席青(黑)衣,眼神中充满狐疑和怨,用与娇滴滴音色形成鲜明反差的充满怨恨的语气问郑溪云饰演失落“家书”的薛平贵道:“如此说来,你是有心失落的?”
      此时“薛平贵”心里早已想好那篇莫须有家书的内容,一边嘴里说着:“呵,我若有心,才不失落你的家书呐!”一边伸手轻佻的拍了下“王宝钏”的肩。赵辟寒只觉郑溪云那只与其他男老生相比过分小些的手轻柔的着上了他的肩,让他不禁在心里暗笑,倒比上台前作为女孩的郑溪云拍他的力道还柔和些。
      “王宝钏”被他的不老成唬住了,一面退一面甩了下水袖呵斥道:“站远些!”严厉中带着些许受惊后的羞怯,让人我见犹怜。
      薛平贵开始向王宝钏讲述家书的“创作过程”,因为提到军中清苦,勾起王宝钏对夫的心疼,不知是有心借题发挥还是真有此事,他又提起了薛平贵在军中被打四十大板,以此引出薛平贵丢失官马需要赔钱给官中,管身为同僚的“自己”借钱不还,故而写家书回来欲卖宝钏抵债之事。接着便是那段有名的西皮流水“指着西凉高声骂”了,台上“王宝钏”言辞切切,与薛平贵在言语上你来我往攻守进退,台下众位目不转睛几近痴迷,等到好容易反应过来不由连连鼓掌叫好儿。
      第一场演完中场稍歇了一会儿,紧跟着演了第二场“寒窑相认”,反响仍然如前。一折戏演完出来谢幕时,不仅得到了座下名士们争相称颂,还得到了老王爷的大方打赏。林疏竹一直在台下看着,一直到这时候才敢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回肚子里,除了高兴再没有别的心情,他知道他们家辟寒经过这回算是立住了,溪云呢他也替老徐帮她在京城打响第一/炮了。他也跟着众人一起为他们鼓起了掌,他忽然想,今后的几十年京戏圈或许就得指着台上这两个孩子支撑了,交给这么两个踏实老成的孩子,他和老徐这一辈的老家伙们倒也能放心了……
      林大老板这样想着,直到众人又嚷嚷着要他们返场,他闹他们不过,只能亲自去侧院梳妆间找他们回来,走到门口时有这样的对话飘进了耳朵:
      “辟寒兄,上台之前你不是说不想认我么,怎么还是认了?”
      “我看你虽然个头儿不算高,但是还算是能看,勉强就认了呗。”
      “真难为您…”
      “那可不,薛平贵走了一十八年不光模样变了,还变矮了能认出来可不难为王宝钏了么。”
      林老赶紧咳嗽了两声阻止赵辟寒继续说下去,这是他要开始搬杠的前奏,由着他说下去指不定把人撅成什么样呢,倒不是他有什么坏心或者脾气不好,这就是他的性格,孩子似的……唉,他应该收回他前边觉得他们老成的想法,终究还是两个孩子,还得慢慢磨几年。
      幸亏两人光顾着抬杠,没有回去就卸妆,仍旧扮着薛王二人跟着林疏竹回到了台子上,先是对着台下鞠了几躬以示感谢,接着就听见林老对着台下道:“我就知道诸位不能就这么放过我,那我就傍傍我这两个小角儿,唱一小段《大登殿》吧。”语罢就使了个眼神示意刘二和商励开始。
      郑溪云和赵辟寒,已经吓傻了好么,互相看了看对方满是诧异的脸,才确定了两个人都对林老的临时决定毫不知情。
      这一段戏他们肯定是没问题,可听这意思老爷子是想来个代战呀,怹是唱代战了,可有没有想过王宝钏和薛平贵的感受?!《大登殿》是《红鬃烈马》的最后一折,他们要唱的这一小段登殿册封演的是是薛平贵当上皇帝后,代战公主与王宝钏在大殿上相见,并互相接受对方的存在,最后王宝钏被封为正宫娘娘。赵辟寒和郑溪云简直在瑟瑟发抖啊,因为林老在这一段里不光要叫王宝钏“姐姐”还要行礼,而且代战和王宝钏还得跪薛平贵谢册封……他们实在怕自己的心理素质不能支撑自己活着下台。
      还好老爷子没那么为难他们,到该动作的时候只是虚比划比划,让俩人大大松了口气,快速进入状态,将一段登殿册封演得分外精彩,结尾处林疏竹赵辟寒师徒的一段十三咳③,更是让台底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久久不停。
      热闹过了,台下的都开始纳过闷儿来了,林大老板有多喜欢赵老板这个徒弟大伙儿都知道,给赵老板作配也在情理之中,另一位虽然嗓子跟身段都好且是徐大老板的徒弟,可提拔是提拔,到了林大老板这个位置给小辈儿跨刀就是另一回事了,莫非这一位真有什么特殊的优点?
      台下的困惑很快就被林疏竹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论起来现在乾旦跟坤生真不像过去那么多了,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好的更是不多。这几年的小一辈儿里,顶好的几位乾旦您诸位在咱们京里肯定都见过,可像老徐家溪云条件这么好的坤生,恐怕都是今天头一回。您诸位都是爱听戏会听戏的,也都是惜才的人,今后还得请诸位多捧捧我这两个孩子,我先带着孩子们谢谢您了。”说着又一手牵着郑溪云一手牵了赵辟寒再次鞠躬答谢观众,随着台下阵阵叫好儿声,竟然还有学着戏园子里往台上扔玉佩戒指的。
      郑溪云直到现在才知道“受宠若惊”四个字怎么写,也忽然有点理解赵辟寒的紧张可能来源于哪里,临下台前也随着赵辟寒深深向林老鞠了一躬。

      ①大柳:旦角演员贴在脸侧用于修饰脸型的假鬓角。
      ②西皮流水:西皮是京剧的主要声腔之一。西皮的曲调活泼、欢快,唱腔刚劲有力、节奏紧凑,非常适合表现欢乐跳跃、坚定、愤懑的情绪。西皮流水板的叙述性强,适合表现慷慨激昂的情绪。
      ③十三咳:从梆子里面烟花过来的一个京剧的唱腔,与板式类似,每个十三咳唱腔只有一句,但是连着有十三个“咳”,故而得名。文中大登殿十三咳唱词如下:学一对咿哪咿哪呼哪呼咳/凤凰女哪一哪呼咳/伴君前哪呼咳咿哪一哪呼哪咿呀呼呀呼哪呼咳呼哪呼咳呼哪呼咳咳咿呀以哪呼咳咿哪一哪呼哪呼咳呼哪呼咳呼哪呼那呼哪呼咳呼哪呼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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