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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中秋 她抬手一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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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赵辟寒他们几个的小促狭虽然终究没使成,可一出赵郑二人合演的《御碑亭》却是火爆全场,掌声叫好声久久不停,到底返场又合唱了一小段底下的观众才放他们下来。
几人下台卸下装扮,商量着先回林宅,帮林夫人一起准备赏月宴,派了赵辟寒去跟林老说一声,没想到这个人反倒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林老留下单独谈了会话。
“今天晚上你觉得台下反应怎么样?”
赵辟寒摸不准他师父什么意思,想了想道:“应该跟平时差不多吧……”
林大老板微皱了眉头:“差不多?可差多了!今天的好儿声都震天。”旋即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都是溪云的功劳行了吧,师父,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瞎闹了,您不用再说了。”赵辟寒以为他师父还在为之前的事嘱咐他,有些无奈。
“你都那么大了,让你别瞎胡闹的事还得让我说两遍那你真该回炉重造了,我现在是跟你说正经事呢!你仔细想想以前跟别人唱的时候有这么多叫好儿的么?我告诉你,据我听着,就连跟如林搭档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么大的反响。”
徐如林是徐仲月的小儿子,拜了徐老的同门师兄,也算是郑溪云的师哥,徐老回南边的时候他并没有跟着,一直在会竹社跟赵辟寒搭戏,郑溪云来京前赶回南边过节去了。两个人平时身量差不多高,徐如林上场前厚底靴一登,搭起戏来也再合适不过,二人相辅相成默契十足,台下往往掌声不断好声连连。
赵辟寒本来没太注意这些,现在听师父一说才回想起来,暗道自己粗心,心里却有些疑惑:“按理说如林也是万中挑一的,溪云虽好到底少些历练跟如林比还是显得稚嫩,再者个头儿也差着呢,怎么效果反倒好些呢?”
林疏竹故作神秘笑道:“傻孩子,不是光唱得好就肯定搭调,有时候两个人往台上就那么一站,光是看着也是合的。我这辈子就见过一对儿这样的人,你徐叔跟你徐婶。”
“师父您又拿我开玩笑!要是这么说,您和徐叔也挺搭调的,怎么就说到这上边了。”赵辟寒绝倒。
林老但笑不语,又想了想道:“今天过节,人家溪云又才来京里,我特许你不用回去帮忙了,陪她去灯会上逛逛也热闹热闹。”
赵辟寒还能说什么,乖乖应了声好,找到郑溪云往城西的灯会去了。
两人下了马车,只见道路两旁的小贩们都想趁着过节好好赚上一笔,换下了平日里的瓜果蔬菜针头线脑,都摆上些花灯月饼手工艺品等顺应时令的东西来卖,又有张灯结彩的大街为背景,让人只觉节日氛围倍增,满眼繁华热闹。
按京城的风俗这一日家里原是要供个兔儿爷,后来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给小孩子买来当玩意儿了,所以路旁摊位此时大多都有卖。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何况溪云那么远打南边来,今见着这京城风俗觉得十分新奇逗趣,不觉停在了一家专卖兔儿爷的摊位上。只见一个个兔子泥偶竟做出了各种不同形态,端坐的、骑虎的、骑凤的、着常服的、披甲的,画工细致,灵动可爱。
瞅见郑溪云流连于眼前小玩意儿上的情态,赵辟寒自觉这还是见到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该有的心性,含笑递给了小贩几块碎银子,买了个足有他书案上供着的汝瓷瓶那么高的送她:“一份薄礼,给王有道陪罪了。”
“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了。”她抬手一揖,用声气老成的韵白①回他,仿佛她还是刚才台上带着三绺髯②的生角,只是此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分明盛了稚气的欢喜。
“这事算过去了,以后不许翻旧账。”
溪云笑看他:“我本来也不敢为这点小事记辟寒兄的帐,更何况这事压根儿就没成。”
“诶,你这是笑话我怕师父是不是?”
“啊?!我没有呀……”
“哈哈哈哈,逗你呢,前边有个我常去的饽饽铺,我提前订了月饼,先陪我取完了咱们再接着逛可好?”
虽然有林老发了话让他们不用回去帮忙,二人也不好意思在大家忙着时偷闲太久,取完月饼出来,商量了一下,只在大街上逛逛,就不去胡同里了。可单是这一条街,看起来就足有二三里长,逐个小摊看下来,快到林家所在的胡同口时也已是晚饭时分了。两个人怕众人久等一路行得匆匆,这时赵辟寒却发现郑溪云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他以为她有些累了也陪着她放慢了脚步,一直到了门口才发现她一直在后边神情踌躇地摆弄着手里那尊兔儿爷,心下了然,他含笑自她手中接过:“你先拿着月饼去饭厅,这个我帮你放回你屋里。”郑溪云对着他感激一笑,如释重负的接过那两个月饼匣子往饭厅去了。
月光洒在院中的树木上沏开满地的影,赵辟寒捧着那尊神态可掬的泥偶,看她脚步轻盈的穿梭在忽明忽暗的影里,不同于在人前的假小子形象,分明只是个窈窕纤细的少女,他望着那背影唇上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自一旁的月洞门转往后院。
赵辟寒到饭厅的时候,大伙儿都已落了座,廊檐下远远看见老太太身边原本自己的位置上坐了郑溪云,只在她边上留了个空座儿,赵辟寒就料到老爷子回来肯定跟老太太通了气儿了,只好认命地坐在预先留给他的空座上,假装没看到二老投送过来的眼神。他敢肯定,以往十年里,他登上再大的舞台之前,他都没有从师父那儿看到如此激励人心且毫不掩饰的眼神,真的哭笑不得。
他才落了座,就听见他师父开口问他:“辟寒啊,玩儿的怎么样?”
“跟每年的灯会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他故作平淡的回答,如期看到了师父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中为了这个小玩笑窃笑。
林老又看向坐在老伴儿边上的郑溪云,和蔼道:“溪云呢,灯会热闹么,跟我这木头徒弟一块出去,他没少扫你的兴吧?说出来我好想想怎么罚他,替你出气。”
真的是亲师父……赵辟寒失笑:“知道溪云有您撑腰我还敢怠慢?师父您也太偏心了。”
郑溪云来了这几日,早就熟悉了这师徒俩的相处模式,自然没有把林老的调侃当真,含笑回道:“林先生,灯会很好,辟寒兄也待我很好,兔儿爷下凡的日子里不敢妄言。”
林疏竹听说起兔儿爷赶紧问自己徒弟:“怎么也没给溪云买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爱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
想起她没好意思露在众人面前的那尊泥偶,说漏嘴的郑溪云有些发窘,急着要替赵辟寒解释,他却先一步出了声:“我看她好像也没什么兴趣就没给她买。”
真是讲义气的大好人,郑溪云偷偷向旁边的赵辟寒投去感激的目光,赵辟寒趁林老给林夫人夹菜的空当儿也冲她回以一笑。
林大老板想要训他几句,却被一旁的林夫人轻捅了一下,只好暂时作罢,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得好好开导开导赵辟寒,这么一个模样儿个头儿都顶好的孩子,怎么在这上边就这么不开窍呢……
一时桌上众人都无话,忽听得外边张叔带了什么人进来,一路寒暄着到了饭厅门口,此时才看清了来人竟是老王爷府里的李公公。林疏竹赶紧携众人迎了出去。
这李公公年岁比林疏竹小不了多少,自老王爷少时赴封地至当今圣上登基迎老皇叔回京建府,无时无刻不跟在主子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从磨墨递笔的小太监变成了老王爷眼前的红人,在王府里分明能当半个主子。他老人家能有如今这样的地位,要认真论起来,还是因为他有本事不拿大,生得一副随和有礼的性子。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封朱红信封向林老一拱手和煦笑道:“林老板您近日好啊,咱家来的不巧,知道贵社这日子口儿必定有演出,原想着晚些来的,就怕扰了诸位,谁成想还是正撞饭点儿上了。”
林老上前还了一礼,:“老中贵到了家里来,还用跟我们客气?真折煞我们了。”又回首吩咐赵辟寒,“你快去跟你张叔一块把北房的明间收拾收拾,我跟李中贵好在那儿说话。”
赵辟寒应了声“是”,就跟在张叔身后准备往明间去收拾,却被李公公喊住:“辟寒留步。林老板既然这样说,我也不能让你再走这些虚礼。我赶紧把东西给了你们,你们也赶紧回去用饭,这么晚了又都劳累了一天,也好早点休息。”
林老觉得不合规矩,本想着再开口劝劝,李公公却已经将手中的信封递了过来:“下月老日子,我们王爷在家下做寿,这是怹老人家吩咐让我亲手交给林老板的请帖,王爷说了,寿宴的事,台子下的都是怹亲自过问了的,台子上的事,怹是个外行,在怹心里就信得过林老板,旁的人凭他是谁都不灵。”
林疏竹听了忙边接过那封朱红的信边道“抬爱”,李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执意让众人止步别送,只由着张叔一人送出了府。
这边众人目送李公公出了内院,就仍然回到了饭厅。林疏竹摆手让众人坐下接着吃饭,自己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思忖着什么。旁人见老爷子这样也不敢再出声,安静用完饭,便都还坐在原处,等着听老爷子的意思。
“我想着,今年我就不演了,让辟寒跟溪云合演一出《武家坡》③。”林疏竹缓缓道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语气平和如常,却分明带着十分十的不容置疑。
赵辟寒听后懵然,自己近年虽然由师父领着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没有长辈护航单独为这么大排场的盛宴献艺却是头一回,他开口想要劝师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既能婉转拒绝,又不当众驳了师父的面子,正犹豫间,还是溪云先开了口:“溪云斗胆请林先生三思!林先生对晚辈如此扶植,实在是我三生有幸,可是溪云毕竟水品有限经验尚浅,恐怕到时候出什么岔子,不光辜负了先生的信任,还连累辟寒兄和会竹社跟我一个无名小辈一块蒙羞,那溪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赵辟寒坐在一旁想要附和,还没张嘴,又被他师父的一句话堵了回去:“丫头,我像信辟寒一样信你。”他还能说什么?不光是他,就连郑溪云见老爷子这么说,也只得把脑子里准备继续婉拒的话咽了下去。
注:
①韵白:“韵白”是用中州韵语音念的说白。在昆剧和京剧界难度最大,是京剧在成型期创造出来的与“京白”不同的舞台道白。
②三绺髯:是京剧中模拟生角人物两腮和唇部的三绺状胡须。根据年龄的不同,有黑、黪、白颜色之分。黑色一般表示壮年,黪色一般表示须发花白的老年,白色一般表示须发皆白年过花甲的老人。
③《武家坡》:京剧《红鬃烈马》中的一出生旦对唱的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