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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合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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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闲着的妆台前两个女孩儿正缠着郑溪云从江南的土俗民风问到胭脂水粉……郑溪云在家时虽然被母亲逼着不得不穿女装,可胭脂水粉真的不在她涉猎之内呀,只得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出一些有名气的铺子都说了出来,最后承诺再回苏州时必定给她们带上好的胭脂回来,才堪堪止住了这个她能力之外的话题。
说话间隙,她偷偷看向另一边正抓紧准备的师兄妹二人。此时天虽没全暗,只靠后台两个小窗户却已经不能维持可供梳妆的光亮,故而已经点上了灯,灯前两个漂亮的人让人看着赏心悦目。会竹社缺漂亮的人么?她听她师父和老一辈的人回忆过,自林大老板的祖辈开始就不缺。只是在郑溪云看来,只活在老一辈人口中的故人传说,终究不及眼前活生生的两人带来的视觉飨宴实在:赵辟寒纤长的指轻拈起桌上一支偏凤替楚媉戴上,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连打在墙上的剪影都分明是一双玉人儿入画。
许是盯着他们看的时间久了,赵辟寒也看了过来,她慌忙错过眼,就见溢晴噙笑问道:“我是成华四年夏至那天生人的,轻音是成华六年的,溪云你是哪年的?”
她不露痕迹藏住心里莫名的慌乱,向两人虚拱了手:“我是成华十年的,二位都是姐姐。”
这时管事的从后边院子里回来,见后台堆了这么一堆人立刻皱紧眉头,连着摆了好几下手把他们都打发到后院去,只剩下赵辟寒留在里边给小师妹把场。
赵辟寒在一旁看着盔帽师和服装师把楚媉的头面和服装都整理好,又仔细嘱咐了几句。掏出怀表一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跟管事的大强哥说了一声,他郑重其事的整了整衣服就从上场门缓步走上了台。
台底下虽不是满坑满谷,也坐满了过半的座位,本来喧哗吵闹,可赵辟寒一出来没过多长时间竟然奇迹般的都静了下来。
其实观众们也懵呀,说好了晚上只剩苏华的一场《天女散花》完了就闭园子,他们看票钱也还算实惠,就买了几张票约了亲朋好友来看看,赵老板上来是几个意思?正在座儿们暗自窃喜票买的值了的时候,就看见台上的角儿突然冲着他们鞠了一躬。
赵辟寒看上去或者还很从容淡定,其实现在比让他自己上去唱戏还紧张,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缓缓直起身,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亲和又诚恳:“各位,今天有个对不住您诸位的事儿……我二师姐病了,实在支持不了临时告了假,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让我的小师妹楚媉替她。我们也不敢瞒着您,小姑娘今天确实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这出戏,您各位有兴趣的就留下随便看看,实在不感兴趣的您请去票房先生那儿登个记,改日可以凭着今天这张票来会竹社免费听一场戏。”说罢又朝着台下左中右方向各鞠了一躬。
幸好赵老板在群众中的“观众缘”实在好,倒真没有几个马上离座的,大部分都还很给面子在原处坐着,当然这其中也有个别开始起哄的:“赵老板!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想拿这张票换您一段儿唱!!”
戏园子里就是这样,有一个开始起哄的甭管是好是坏所有人就都开始跟着起哄,赵辟寒看着他好不容易镇住的场子霎时间炸开了锅苦笑着清了清嗓子:“这么着,我就唱一小段儿《女起解》①,听完了劳烦您留下来耐下心看看我师妹的戏,她岁数小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就当看着我的面子,劳烦了。”他说的诚恳,台下果然安静了下来,商励在后面听见早就提着胡琴出来,两个人直工直令地合作了一段《女起解》后,楚媉终于被他们安全送上了台。
他这个小师妹说是他师父的徒弟,实际上师父为了锻炼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把楚媉交给他来教,这样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教她的时候倒是比师父教的时候还要多。楚媉上去后,他终究放心不下,独自站在上场门后边看着,第一次体会到了他每每上台后师父站在同样地方看着他表演时的心情。
一直看到平时怕生怵场的小憷窝子,满宫满调唱完“催祥云…”三个字,观众给了好儿后,他才真正放下心,往后院去寻郑溪云。
“今天事发突然,怠慢你了,对不住。”到了后院他才发现李轻音已经跟着李辅煜回家了,其他人也都散了,只剩下孙溢晴一个人还陪着郑溪云坐在石桌子边喝茶闲聊。
郑溪云微弯起唇想对他说没什么,却被一旁的溢晴抢了白:“你也知道怠慢人家了!多亏了我替你作陪,赵辟寒你打算怎么谢我?”
“谢你?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明天要去外地得用家里的车,才等着我们一起回去。再有,平时也就算了,溪云才来她面前还这么着?叫师哥!”
孙溢晴朝他瞪起了眼:“我敢叫你,你敢答应么?”
“怎么不敢?别说三天了,就是我比你早拜师三个时辰,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哥。”赵辟寒也朝她扬起了下巴,两个人表情逗趣僵持不下,活像两个毛孩子在斗气。
郑溪云在一旁乐的不能自已,赶紧劝道:“刚才赵老板在前边八面玲珑的光辉’战绩’传到后边来,我们这群人听了佩服的什么似的,幸亏这会儿散的差不多了,要不然到了现在还得跟我一块儿围在这儿看你们两个斗嘴。两个这么大的人了,都少说一句吧。”
赵辟寒性子又直又急,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很随和且开得起玩笑的人,熟悉的人碰见他都喜欢跟他逗上两句,大家平时都习惯了,今天让溪云这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一劝,倒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半天时间里,已经在才来的客人面前跟人斗了两回嘴了。
赵辟寒轻咳了下,为了掩饰尴尬低下头摸出了怀表一看:“时候不早了,再晚点还得让师父师娘等着咱们吃饭。我去前边跟大强哥打声招呼,顺便问问商励今天来不来蹭饭,你们在这再略坐一会儿。”说着转身向里走去,只留下鼻端辨不出名字的浅香。
看他进了屋,孙溢晴连连向溪云竖起大拇指:“深藏不露深藏不露!认识他这么多年,抬杠斗嘴上边,除了’常有理’常大爷能让他吃瘪,就只你了,我一会得悄悄告诉商励,让他也一块儿乐乐。你可得保持住这种水平,我先代表会竹社全体演杂人员谢谢你。”
溪云轻然一笑,心里其实很很是懊悔:人家花时间陪自己转了一下午,没说过一声烦没喊过一声累,现在自己半声谢字没说,倒无意中把人家给数落了一顿,也太不仗义了……
没过多久,赵辟寒就回来了,后面跟着商励、楚媉还有小八。“我今天跟着赵辟寒回林家吃饭,晚点儿再回去,你一会儿回家跟你师娘说一声。”商励回头吩咐小八,小八乖乖点了点头,一揖手先出了院门。
五个人结伴而行,比来时不知热闹了多少,孙溢晴拉了商励走在后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商励听着突然乐出了声,正被楚媉拉着说话的郑溪云尴尬的瞟了眼赵辟寒,见他一切如常并不在意,才放下些心来。
郑溪云因为才来还没在外边找着去处,林老便让她先跟着赵辟寒他们一起演着,这便暂时在林宅安置了下来。赵辟寒作为师哥被林老留下照应她,她每天跟着他和常住在师父家的几人往返于林宅和园子,闲时听林老讲讲老故事,陪着林夫人聊天喝茶,又有楚媉、孙溢晴等人不时结伴出去玩乐,除了入夜后不时想家,日子倒是比在南边时更显充实。
一晃几日,就到了八月十五。各行各业逢年过节大多都有个休息,可他们这一行偏偏在越是过节越忙的那一类里。
天刚擦黑,演晚场的一众人就跟着林老一块去了园子。赵辟寒跟商励抬了供桌到后院,由林疏竹亲自带着摆供焚香祭了月,这才开始各就其位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来。这天晚上总共有三出戏,因为大师姐在别的码头演出回不来,所以今年大轴成了赵辟寒。
别人倒没有什么,苏华心里第一个不服气。她虽年纪比他小一岁,可拜入师门要比他早得多,凭什么?想到这儿,她差点折了手上那支点翠簪,旁边人见了慌忙小声提醒她:“苏老板,我们都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再怎么着老爷子还在后边儿呢,面上千万别带出来。”苏华闻言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回来,正同赵辟寒和郑溪云含笑说着什么,气更不平,把那支小簪重重撂在了桌子上。
林老倒是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仍然专注于跟面前两个孩子说笑:“臭小子,我刚才可听说,你跟你虎子哥和二子叔商量好了,最后要让人家溪云多跪会儿?”
原来今天晚上是赵郑二人合演《御碑亭》,这出戏又叫《王有道休妻》,讲的是书生王有道误会妻子孟月华与同于雨夜在御碑亭避雨的秀才柳生春有染,因而休妻。后得知妻子与柳终宵未交一语,急去岳家赔礼,最后夫妻二人言归于好的故事。
辟寒见师父发现他们几人的坏主意,转了转眼颇有些无辜:“她一上来说休就把孟月华给休了,还不许我们让王有道多跪会儿么,再说要是赶着唱完让他早起来了观众们也不解气呀。”
“咳!哥哥,王有道本人可站在这儿呢……”郑溪云无奈。
“哎呀,李辅煜在哪儿呢?他的柳生春啊!师父您和溪云继续聊着,我得去找找他。”他想要遁了,却被他师父一把拉了回来:“人家第二场还没上呢,你们还早着呢,别想跑。”
林疏竹见早已能够在台前独当一面的徒弟,台后却还能像个孩子似的胡闹,心里半是欣慰半是忧虑,终究还是没忘板起脸训他:“溪云第一次在京里登台唱戏,你得好好的,不许欺负人家!”
“师父这我都知道,再说虎子哥跟刘二叔知道您在这儿,他们真敢么?我们也就是说着玩……”
“你以为我第一天认识他们俩?那么大的人了,为了找乐儿,什么都能干的出来。你也告诉他们俩不许给我胡来!”
挨了师父的训,赵辟寒乖乖应了下来,又冲旁边的郑溪云挤咕挤咕眼,闷声儿回到自己的妆台前扮戏去了。眼瞅着赵辟寒这个平日在同辈人里嘴上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儿,现在林老板跟前乖的跟个猫儿似的,郑溪云不禁暗笑孙猴儿还得佛祖治,也告了便,自去装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