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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会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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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一路领着这三个年轻人到了饭厅,叫人备了早饭端上来,由他和夫人陪着孩子们一同用了起来。
林夫人见郑溪云秀美出尘,心里也很喜欢,又是给她盛粥又是往碗里加糖,满脸慈爱藏都藏不住:“溪云,到了这儿就是回家了,你打南边儿来,有什么吃不惯的跟我说,我让他们做你爱吃的。”
郑溪云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林夫人手上的碗含笑道:“谢谢林夫人,既然说是到家了,家常的就是最好的,您这样真是折煞我了。”小小年纪说起话来谦和有礼,林夫人轻轻拍了拍郑溪云的手背,满眼欣赏之色快要溢出来。
李辅煜看了不禁调侃道:“林夫人您快别对溪云这么好,赵辟寒心里该不受用了。”
座上另外三个人都乐了,只有林夫人不解,林疏竹只能亲自解释:“我刚才在门口夸了溪云两句,他噘嘴说我没那么夸过他,看你对溪云这么好,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
林老和林夫人膝下无儿女,自打十年前收了孤苦无依的赵辟寒,就一个屋檐子底下一直住到了年初他置了宅子,一向对亲儿子似的宠,这会儿听林疏竹这么说倒认真起来:“你可不是没怎么夸过他么,做的不好是罚是骂我不管,好的时候也没听你说过一声好,别说孩子,我也替他委屈。”
“你啊怎么还是不懂呢……我夸他没有用,得等到别人夸他的时候,他才是真的好。”林老突然认真起来,颇有些语重心长。
听着师娘的维护和师父的真心教诲,赵辟寒突然觉得模糊了很多年的父母亲的影子,似乎一下子具象到了他们身上,心里感动不已。默默端起碗喝了口粥,氤氲热气把那双漂亮的眼炙得酸涩,小心隐藏住心口泛滥的情绪,再抬眼,却看见坐在他旁边的郑溪云脸上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再怎么装出洒脱练达的男人模样,想来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父母独自到他乡。像是从她身上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明明无依胆怯,却只能坚强。这种发现让他心底莫名燃起了一种共鸣感……
“一会儿吃完了,好好歇歇,等下午我带你就近逛逛。”赵辟寒对身侧的郑溪云说,声音很轻,倒像是害怕惊着原来的自己。
李辅煜听了,啃着手里的包子冲他挤了挤眼:“诶呦喂,就一错眼儿的功夫,赵辟寒你干嘛呢,榆木疙瘩脑袋突然开了窍了?可以呀~”
这个人满脑子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赵辟寒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仍旧等着郑溪云的回答。只见她微微颔首道了声“劳烦了”,澄澈的杏眸里分明藏着期待。赵辟寒其实想跟她说不必跟他太客气,奈何两人实在不熟,只得也冲她点了下头,算是还礼。
林老看着三个孩子的小动作不由笑起来:“我本来还怕辟寒认生不愿意和人家说话,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这样就很好,溪云初来驾到,你又比她大那么多,是应该照应着她。”
赵辟寒听了哭笑不得:“师父,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还认生……”
“不往远了说,前些日子九王爷家的大小姐包了咱们园子听戏,点了名儿说见你,你同人家说了几句话?”
“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师父您也知道,我那是不为五斗米折腰。”
林疏竹听了,与自家夫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起自己的粥,不再言语。
歇过了晌午,赵辟寒从自己在师父这儿的房间里悠悠走出来,经过几间空着的客房,来到走廊另一端,敲响了郑溪云房间的门。这是师父昨天跟他说完就安排下来的,他亲自跟婆子丫鬟们说让定在这一间。一则不是自家师姐妹,还是要谨遵男女大防,就算他如今不常住在师父这里也终究不方便;二则他这人喜静,逢年过节江南来了人,或者什么时候回来几个师姐师妹,不过闹腾几天就走了,这回徐老信上也没说个日子,他可不愿意在自己隔壁放个人搅得自己无法入眠。
门里有了响动,却迟迟不见有人开门。赵辟寒看了眼天色,怕再耽搁下去逛不了多久就要天黑了,不得已又敲了敲门。
这回门很快开了,只见门里人着了件家常的绸制男式长衫,但看脖子以下倒还是一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头发却堪堪用一支檀木簪在头上绾成松散散的一团。许是害怕头发当着他的面散了,郑溪云伸手虚扶着那蓬乌发笑得勉强:“劳烦辟寒兄再稍候则个,我睡得死了些……”
赵辟寒也没料到门开开会是这副画面,不知怎么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忙错开眼低声道:“是我失礼了……你尽管进去梳洗,我就在门外等你。”
其实如今的男女之防早已不像先帝爷还在时那么严,男子女子上能同朝为官下能同台唱戏,平日相处不过礼节上过得去就行,不再有那么多礼教约束。像这二位老学究似的拘谨成这样的可实在不多了,这事要是让商励李辅煜等人知道了又是一个笑谈。赵辟寒背对着身后的雕花门拢了拢袖子,在心里暗自捏了把汗。
想是怕他不耐烦手上加了紧,不过一会儿郑溪云便衣冠齐整的出来了,头上用刚才那支发簪绾了个男士发髻,颇有些飒爽。
林家大宅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前边用来会客用餐,第二进的院子是林老跟夫人住,最后边是留给徒弟们和客人的,上下两层的三栋雕花楼,中间有长廊连结,主楼和西楼中间的空当儿还留了个小门方便出入。辟寒带着溪云就近从便门出了林家,郑溪云从没来过京里,这一路上虽然也见了不少北方景致,到底没几处能比得上京城中这样热闹繁华,一路走走停停看见棵树也要仔细研究半天,赵辟寒不禁笑道:“常听人说江南是人间天堂,我是还无缘得见,难不成连颗树都没有么?”
郑溪云一改风清云淡的做派,从路旁一棵老杨树上挪开眼,驳道:“我们那里自然像人们说的那么好,只是两地景致的劲头儿不一样,什么时候辟寒兄去了江南我也带着你四处转转便知。”
“那就一言为定,等哪天我去江南就劳烦你带我到各处见识见识。”
两个人走出林家所在的胡同儿,到了大路上,东看西看不时聊上两句,倒也很闲适。可在路过一处看起来规格很高的府邸时,赵辟寒突然拉着溪云的袖子快步走了过去。
郑溪云很诧异地回头看了看,高悬在大门上的那块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忠孝王府”,又想起早上林老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心中像是有些了然:“辟寒兄这是害怕撞见王府里的大小姐?”本来只是想调笑他一回,没想到抬头却看见赵辟寒一脸前所未见的严肃,她以为他生气了,刚想道歉就听见他低声说:“这是四王爷府上,这府里比不得九王府,可不单要提防着他们家大小姐,更要仔细他家王爷,你日后也少不得见识这爷儿俩,千万记着我的话。”这话说的让人惊心,郑溪云看左右没什么人赶紧用唇语问他:“通吃呀?!”回答她的是他带着鄙夷的冷笑,据他听说这俩现世宝儿,可不光通吃还不吃独食呢……凭你什么样的人落在这么两个畜/牲手里也得被逼成个畜/牲。
两人赶紧快步走出危险地段,赵辟寒抬眼看天色还早,又想起师父交代让抽空儿带郑溪云去会竹社自己的园子里去熟悉熟悉的话,左右今天一天无事,跟她提了便往园子去了。
到了园子里才发现今天这里热闹的不同寻常,正巧迎面走来了商励的徒弟小八,赶紧拦住问怎么回事。孩子让他吓得有些懵,慌慌忙忙说苏华师叔在九王府里给绊住了,赶不回来,后台一合计楚媉和她身量嗓子都差不多,管事的和商励都说让她顶上。
赵辟寒觉得自己早晚得让他们这群人气死,赶紧让小八去后台叫他师父来。不一会儿商励端了个紫砂壶迈着方步悠哉悠哉出来了,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郑溪云身上:“您就是徐老板的高徒?久仰久仰!”郑溪云冲他点了点头,询问似的看向赵辟寒。
赵辟寒正在气头上:“不用理他,这是个疯子。”
商励瞪了他一眼,:“当着人,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又一脸微笑的向郑溪云自我介绍,“我叫商励,会竹社的琴师,你在会竹社的这段时间也是我傍,和那个混蛋一样叫我虎子哥就行……”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赵辟寒打断了:“让楚媉顶二师姐是不是你的主意?”
商励听了鄙夷一笑:“我当你是为了什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为了这个?苏华她自己想回来别说是九王爷就是阎王爷也拦不住,这里边怎么回事我不信你猜不出来。楚媉人踏实学得也快,这样的好苗子现在开始捧都觉得晚!”
“好啊,你们都是为了她好!我赵辟寒难道看不得她好?!临上场了突然换了角儿,座儿们砸茶碗扔椅子,你替她挡着?她吓得以后站在台上不敢张嘴,你替她唱?”
他这一连串儿问得商励有点理亏,他是让苏华给气蒙了,真没想那么多:“是我欠考虑了……可我刚才跟大强商量了一下,也就楚媉能上去替替,她们俩身段和嗓子像,兴许就能混过去呢,等唱完了,再好好儿跟座儿们解释解释,没准就这么火了呢……”现在一冷静下来,也是越说越没底气。
“兴许,没准儿?那起子没王法的嘴为什么管小媉叫’憷窝子’你心里没点谱儿?她虽然从小学戏,可来了才半年,她都有哪出儿能拿出来你们心里没数?”
“这我都知道啊,但今天也是巧,正好演她带来你又给她讲透了的那出……”
郑溪云早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这一天里赵辟寒给她的印象是温吞谦和还有一些小幽默,她实在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能生这么大的气,忙着劝道:“我初来乍到,按理说两位兄长面前也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现在是替也得替不替也得替,与其顶了那么大压力等戏完了再解释,倒不如开始前就解释,座儿们是走是留全凭他们的意,咱们也落得个坦荡。”
商励听了赶紧狗腿的附和道:“对对对,会竹社诚字当先,骗座儿的事咱们不能干!”
赵辟寒冷冷一哼:“就跟刚才的馊主意不是你出的似的。”
“嘿嘿,赵老板,今儿个林大老板不在,还得指望您替我们收拾烂摊子,后边儿请吧。”商励有点心虚,看他气消的差不多了,赶紧服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辟寒瞅着他叹了口气,怕楚媉怯场,赶紧跟着去了后台。到了后边才发现今天是真的热闹,或站或坐的几个人快把大化妆间给占满了。
“唱《群英会》?那还叫楚媉来干嘛?”赵辟寒向商励投过一个不解的眼神。
商励环视了一下,能来的全都来了,又是丑儿又是大花脸的,可不是一出《群英会》么,笑着道:“你要不是林叔的徒弟,凭着这张嘴都能说相声去了。水牌子①上不是写着《天女散花》②么!他们这是不放心楚媉听说了就来陪着她,要是出什么岔子还能上去垫个场。”
赵辟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引着一旁的郑溪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现在人还算齐全,我给列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徐叔的徒弟郑溪云。”说着又依次把众人介绍给了溪云。
郑溪云一一拱手见礼,在心里默默记下:琴师商励是刚才见过的,小生李辅煜早上就见过,身量高些的女孩子是李辅煜的妹妹老旦李轻音,略矮一点的秀丽明媚的姑娘叫孙溢晴是赵辟寒的师妹,颇有些魁梧的是大花脸张亦得,靠着衣箱站得有些流里流气的是小花脸刘胡子,妆台前坐着的纤瘦漂亮的小姑娘就是今天的主角楚媉……
李轻音、孙溢晴和楚媉三人见来了个差不多大看起来又那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都是欢喜的,都围上前来寒暄起来,自来熟如李辅煜和商励也上赶着搭起话。赵辟寒虽然很乐于见得他们相处融洽,但只要一想起来不到两个时辰后的演出头就嗡嗡作响,赶紧拉了楚媉到一旁开始准备。
注:
①水牌子:也称戏圭,指的是京剧戏班里每日公布戏码的器具,临时记事用的漆成白色或黑色的木牌或薄铁牌,因用后以水洗去字迹可以再写,故称。
②《天女散花》: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早期经常演出的古装戏之一。文中指第六场“云路”中单人歌舞场面,扮演天女的旦角演员从由快至慢的唱词产生同样由快至慢的身段内容,将原本垂于胸前的长绸舞动得真尤在云间飞舞,造成一种天女在云端飘逸而行的气氛。此段唱词委婉动听,舞蹈动作轻盈飘逸,对于演员本身的腕力和体力却有相当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