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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九】炮仗 一小缕鬓发 ...

  •   林老爷子停在门口问缘故,老太太戏做到一半自然不能再收回来,偷偷瞅了眼自家徒弟,见他倒是一脸泰然自若,只好把心一沉,保持着脸上的“怒气”,将之前的事不着痕迹注意着措辞的讲给了老伴儿听。
      林疏竹怎会不知道自家夫人对赵辟寒一向的护犊子,此时这一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告状”,分明只是她为了撮合溪云和他们这个木头徒弟而不得不演全的一出戏,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忙扫视了一下他那两位小将的表情,只见人家溪云正在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们家的那块木头,可那块木头呢,似乎还是那块木头……在心里暗自长叹了口气,林疏竹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他这个不管是在学艺上还是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难题总是一点就透的得意弟子,怎么就是在这种时候这么不开窍呢?
      “林先生,我要搬出去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关辟寒师兄的事。”
      辟寒师兄?这就是他明示又暗示了她这么半天的结果,到头来居然比原来还要多了一个字!轻撇了下嘴,赵辟寒有些无奈。
      看着眼前一脸真诚为徒弟辩解的小姑娘,林疏竹先是瞪了一眼站在一旁不知为什么直撇嘴的徒弟,又以让赵辟寒瞠目结舌的速度另换上了一副慈蔼的神情,耐心地同面前这个他冷眼观察了半年不论做戏还是做人都颇让他欣赏的姑娘解释道:“丫头,就算你嫌我和你大妈管得宽,我也还是非要唠叨两句不可…不管你愿不愿意,从你师父写信给我这个老哥哥开始,你在京城的安危就被他全权托付给我们了,这是他对我们老林家的信任,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带头辜负他。你不想靠着咱们两家的虚名,想要有朝一日能证明自己,我们都支持,但我们也绝不敢冷不丁就这样放你一个姑娘家独自搬出去住。让你先在辟寒外边的小院住着,不光为了要跟你师父有个交代,更是为了我们大家都能照应着才安心。”
      本来正在努力思考着到底怎么才能在不让二老怪罪赵辟寒的同时,继续婉转拒绝林夫人提议的郑溪云,在听见林先生言辞诚恳地向自己解释了这么多,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自己住进赵辟寒在外边的小院后,似乎就只剩下妥协的份了……
      不安的偷瞄了眼一旁的赵辟寒,想起自己之前的“不敢继续叨扰”,虽然不免又有些面上挂不住,可碍于有林家二老的面子在前,自己那一点面子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只好恭敬对着老爷子揖了一礼应道:“林先生说的是,如此溪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又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一旁长身玉立在桌旁的男子也揖了揖,“还要叨扰师兄了…”
      话音才落就听那道清润的嗓音操/着颇有些冷淡的声气道:“说过一次的话就没必要再重复了,倒显得咱们多生分似的。”话里分明带了些嗔意,让郑溪云不禁想起那一日从林三姑姑家回来途中的晚霞下两人的对话,不禁觉得面上微热,掩耳盗铃的咳了一咳。
      林疏竹见自己好不容易把人家姑娘劝得改变了主意,自己的傻徒弟却用这样的语气跟人家说话,心中再一次对这个一向聪明的小子生出“不可教也”的念头,赶紧出言补救道:“这小子不知道哪儿吃了炮仗来的,一会儿倒省得出门去放了,溪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听老爷子会错了意竟然又为自己斥了赵辟寒,本来垂首的郑溪云赶紧抬起头来,想要替他辩解两句,却看见那人已经没事人似的侧过身去继续擀饺子皮去了,好像丝毫没有放到心上,不禁面上讪讪的重新回归了包饺子的队伍。
      在京城,破五儿这一天,一家人吃完了饺子都要在大门口放一挂鞭,祈愿以此驱除邪祟纳福迎祥,林家自然也不例外,可让郑溪云万万没想到的是——担当放鞭炮这个重任的居然是赵辟寒。
      本着凑热闹的心情和大家一起站在门楼下等着看放鞭炮的姑娘,在看见小厮拿了一挂鞭并几个二踢脚来到赵辟寒身边的时候,其实还没能意识到是已然立于阶下的这个玉人要亲自上手,直到,他又从张叔手里接过了已经点燃的线香……
      悄悄看了看左右,见大家竟然都没有对此表示异议,俨然一副习以为常已经理所当然的态度,更是让郑溪云的太阳穴隐隐跳了又跳…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放鞭炮这件事跟这个人完全不搭噶吗???
      意识再一次滞后于行动,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已经从那只白玉雕成似的手中抢过了线香,隆冬时节的肃寒晨风裹挟着淡雅檀香割在江南温润气候娇养到大的细嫩皮肤上,格外生疼,使得进退两难的郑溪云瞬间红了面颊,愣在那里颇有些不知所措。
      在一道道疑惑的目光中,倒是赵辟寒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神色复杂的深深打量了她片刻,才释然似的一笑,用众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冲她道:“我知道男子能做的这些你也都能行,可是今后像点炮仗这类事情,我私心想让你跟小媉她们似的等在阶上,只要我一天还在你…你们身边,就心甘情愿且乐意至极的为你们做一天。”
      怔怔听完赵辟寒的一席话,知道他大概以为自己从他手里抢过线香还是像那日一样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汗颜之余又不禁为了没有被他真正看透心思而偷偷松了口气,只是心里仍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只默默退到他身后一点的位置。
      赵辟寒见她执拗,再兼一旁人多也不好继续深劝她,只好不着痕迹地拿着手中的炮仗又走远了几步,确定到了她站的位置不会被火光波及的范围才将那挂鞭亲自摆好。
      修长的指轻捻了纤细的香,轻巧的点燃了鞭炮末端长长的捻子,在戏台子上跑起圆场来袅袅婷婷仿佛飘在云端的人,此时在干燥线捻被点燃后微弱的呲呲声中,却是颇熟练地跨着大步向后避了开来,直到他悠哉站在了自己身侧,郑溪云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原处。
      艳红的炮仗皮子,在急促刺耳的噼啪声里,随着火光走向一同四向而溅,赵辟寒手握着那支线香闲闲的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回首看了看阶上半捂着耳朵笑得正欢不知道交头接耳在说些什么的小姑娘们,不禁也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身旁那位披了件灰黑皮氅一脸淡定的姑娘,不禁用没拿香的那只手帮她紧了紧外氅,掩住那件在数九天气里略显单薄的绛红色男装,这才拾起方才被他放在一旁的一个二踢脚,朝她晃了晃笑问道:“这个,见过么?”
      天色尚早,仍显暗淡的天光中,郑溪云微扬起头瞧他,正对上男子微含狡黠的眸光,鬼使神差般的,一向自诩说话做事直来直往的她,竟然不自觉的微勾了唇角摇了摇头。
      诚然在她们那个秀丽水乡确实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么个物什,三十和初一那两日的晚上,她也确实因为天气太冷而选择留在院中陪林家二老聊天,没有跟大伙一起出来放烟花,可赵辟寒大概是忘了她在徐家的那些师兄们可大多是北边来的,不论平日生活上还是还是在节里年下,都还是习惯按北边的风俗习惯来,故而“二踢脚”这个东西她可不止见过,还被她那些不靠谱的师兄们骗着放过呢……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在四周猖獗的笑声和起哄中,怔怔盯着脚旁在惊吓中被自己无意识握断的那半截线香发怔,强忍住了眼圈中打转的泪水,却控制不住筛糠似的颤抖……果然,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一回想到这里,还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再站远一点,待为兄的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炮仗!”
      她陷入往事里暗自在心里咬牙切齿,听见他带了温暖笑意的声音似乎较刚才远了些,果见他已拿了那一个用粗糙牛皮纸卷成的炮仗,都快走到了胡同的尽头。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阶上姑娘们的尖叫声中,平日里顶顶从容讲究的一个人颇有些狼狈地跑回了她身边站定,已然蹿至半空的牛皮纸筒在其内剩余火药的作用下炸裂开来,再一次发出了令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听了这两声响才叫过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前边的年都白过了?”他冲她邀功似的笑,一向被束得再齐整不过的墨发罕见的微乱,一小缕鬓发在冬日寒风中抚弄着他线条精致的侧脸,像是松针轻扰着白雪。
      她一定又是受了他的蛊惑,才点下了头,在心里荒唐的认同了他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是啊,白过了,不止前边的年都白过了,若是她当初没有坚持北上入京,没有了南城门下的相遇,她这辈子大概都算是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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