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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春天拨打120 春天刚到楼 ...

  •   自由活动时间,春天去哪里了?
      春天本来是想邀蓝盈盈一块去上厕所的,可蓝盈盈先到双杠上坐着,低头撕手指上的倒刺,只说了句“不想去”。她不强求,就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的树荫,往厕所方向走。她内急,但步子却并不快,鞋带松了,还蹲下来系紧;看见自己的白运动鞋面上蹭了一块泥印,还捎带用手擦了擦,但没擦掉;心想,体育课被同学踩了一脚,其实很正常,今天放学回去后,找牙膏或小苏打试试。于是,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间,厕所里是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的空隙处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个很亮的菱形。春天的影子落在自己的前面,很短很粗。这里的每个蹲坑都是用一米左右高的墙隔开,没有门。她先洗了洗手,然后进了最里面的那间,虽说没有别人,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个位置最隐秘且最安全。
      蹲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厕所里太静了,静得只有坏了的水龙头,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几秒才“嗒”一下,声音被水池的瓷砖反弹一下,听起来却比平时更响更有存在感。春天想起刚看过的一本书,说鲸鱼在深海里叫,声音能传很远很远,大概也是这种闷闷的回声吧?仿佛间,自己真像一个人待在一个很深很静谧的地方,还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大解花了些时间。这两天情绪波动,已经两天没有正常大解了。等她冲了水、又洗了手,对着墙上的镜子,把额前的刘海往两边扒拉,已过去近十分钟了。镜子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春天从这缺口里看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凉凉的,还有一点灰。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瞬间眯起了眼睛。
      操场上已没有同班同学了。刚才还挤满了同学的塑胶跑道上,现在只有低年级的小学生在追逐跑跳;他们的笑声,尖尖的,细细的,无忧无虑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春天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下课铃已响过,自由活动早已经结束,同学们大概都回教室了。她抬手看了看手表,3:33,放学不过三分钟。
      她踢了一下脚边不知从哪来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到围墙根停了下来。春天先走到放水杯的地方,没有看到自己的水杯,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确认自己的水杯是不在那儿了。又想,是哪位好心的同学帮她拿回了教室。
      教室在东校区,她现在在西校区,学校的小学部;但他们六年级却在初中部,体育课还要到这边的大操场来上,但书包却还在东校区的教室里。
      春天的脚步快了起来。出了小校门,走到十二米宽的水泥马路上时,她下意识地往左看了看,看见两个校区之间的两间小杂货店处围满了小学生。这两间杂货店,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小区居民利用学校的围墙和两边教学楼的墙体,违章搭建起来的。三面现成的墙,加建一面,盖上房顶,就速成了。听说,现在住在那里的,还是两家租户。春天停下看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她心里忽然又想到今天的数学作业,最后那道应用题还没弄明白,早点赶到教室去,兴许还能请汪倩润给指点一下。
      东校区的教学楼相对有些陈旧,银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枯了,变成暗红色。春天走进楼前的空地时,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铁锈味,又有点像雨后的泥土味。她吸了吸鼻子,春季万物复苏,各种各样的气味都冒出来了,所以没太在意。
      不过,就在她准备迈上台阶进楼道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突然从她右侧上方往下掠过。
      春天的第一反应是鸟。有只大鸟从楼上飞下来了。但那影子太大,又快,不是鸟。随后,重重的‘‘呯’’——,一声闷响,落在了地上,砸在她右侧不到两米的地方。春天整个人都惊呆了,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听见了自己心脏的狂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重重敲击着自己的耳膜。
      她害怕地缓缓转过身。
      是钱小帆!她躺在了地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秋季校服,运动鞋掉了一只,另一只还套在脚上。她的姿势好奇怪,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娃娃,胳膊和腿都扭曲着,脸朝下趴在地上。春天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头上——两条麻花辫,一边一条,黑黑的头发铺开来,粘在地上,地上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洇开。
      是红色的。血!
      春天张了张嘴,吓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膝盖在不停地颤抖。西校区那边,还传来无数孩子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是那么远,又那么近。
      ‘‘钱小帆跳楼了!’’
      ‘‘快来人啊!’’
      “快打120啊!”
      有人在楼上开始大喊。春天这才发现,自己离钱小帆最近,已经有人朝这边跑过来了,有老师,有初中年级的男生,还有一个穿围裙的阿姨……他们的嘴巴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春天听不清楚。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迅速拨号,120,绿色的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好,120急救中心。”
      “您好!我,我这里,有同学从楼上掉下来了。”春天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奇怪,“在东区教学楼前面,就是……就是葛湖学校的东校区。”
      “伤者情况怎么样?清醒吗?”
      春天紧张的往钱小帆那边看了一眼。有个老师已经蹲在她身边了,正在轻轻地叫她的名字。“钱小帆,钱小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钱小帆没有反应。春天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蝴蝶翅膀颤了一下。
      “她……她晕过去了!”春天说,“手指刚刚动了一下!”
      “我们已经派车了,请保持电话畅通,尽量不要移动伤者!”
      春天挂了电话,但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戴着手表的手还抬在胸前。她盯着钱小帆,但又不敢上前,钱小帆的校服在地面上沾了灰,还有一片树叶落在她衣服上。想起今天中午在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钱小帆也是站在春天右斜后方,班主任说话,她在一边嘀咕了几句,春天回头看她的时候,钱小帆还冲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钱小帆却趴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掉下来???
      春天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围挡,完好无损;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冷。三月的下午,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但她浑身却开始发冷。她搓了搓手背,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冰凉。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就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把剪刀把空气剪开了一道口子。
      幸亏这条马路够宽,救护车很顺利地停在了校门口,几个穿白衣的急救人员从救护车上跳下,匆匆跑过来的时候,春天往后退了几步。亲眼看着他们把钱小帆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见了钱小帆的脸——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是从那里流下来的,糊了半张脸。钱小帆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春天又想起钱小帆以前很得意地跟她说过,大家都夸她睫毛长得好,像洋娃娃。
      “小姑娘,是你打的电话吗?”
      一位年轻的急救员抬头问她。
      春天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接着说,“别怕!”
      钱小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春天看见她的左手垂了下来,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泥土。想起下午课间的时候,钱小帆还拉着她去西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看蚂蚁搬家,蹲了整整十分钟,钱小帆的膝盖上都蹭了土。她指尖上的土,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春天!”
      有人叫她的名字。春天回过头,看见班主任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脸色煞白。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问:
      “你没事吧?有没有砸到你?”
      春天摇头。她觉得奇怪,班主任知道问自己有没有砸到,却比救护车还来得晚。
      “你看到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班主任的声音似乎也在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从西校区回来,”春天慢慢地说,“走到楼下,正要进楼道,钱小帆就掉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我打了120!”
      听完,班主任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春天闻到班主任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的汗味。班主任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比春天抖得厉害多了。春天忽然替钱小帆难受,但眼睛干干的,什么也没流出来。
      110也来了。一个穿制服的叔叔问春天话,春天就把刚才跟班主任说过的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叔叔在本子上认真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春天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相互握得很紧很紧……
      回家路上,她看着路过的人、树和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走到自家楼道里,忽然又想起那个瞬间——黑影落下,砰的一声,血洇开来,还有钱小帆铺在地上的黑头发。她想,如果自己早一分钟上楼,或者早一分钟到教室,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钱小帆为什么会从二楼的走廊上掉下来一样。
      但她知道,在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时刻,自己在正确的时间里,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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