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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两位女生回家后 家中长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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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放学回家,意外地看到奶奶一人独自坐在客厅的两用布沙发上。
春天的爷爷奶奶虽然都住在同一座城市,但他们没事也不会到葛湖来,虽然这里还有不少他们的老同事、老邻居。可下午有一位好邻居打电话给春天奶奶,说她孙女偷了别人的鸡蛋、砸坏了别人家的雨刮器,还有同学亲眼看见……她一听就炸了,二话不说,一个人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一见面就去找那邻居,逮住邻居,就问:
“你说的是真的?”
没等人家开口,又急切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到邻居点头如捣蒜,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说:
“假不了!假不了!人家还有证人呢!”
……
所以春天从外面拉开家里的纱门时,首先闻到的,是屋里熟悉的一股味道——奶奶爱喝的苦丁茶,那种深褐色的、涩得让人舌头发麻的茶水;只有奶奶喜欢喝。而且,去哪都要带着这杯水。
春天奶奶本来是斜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一见孙女回来,立马坐了起来,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收拢的雨伞。窗外斜进来的夕光照在她花白的发髻上,那些银丝根根分明,仿佛要让人数清楚。春天一眼就发现,奶奶没换拖鞋,脚上的北京布鞋上还沾着灰——从市中心坐半小时公交,中途还要转一路车,但奶奶总是喜欢这样突然出现,上次好像是因为春天数学成绩不理想。
“回来了?”
春天奶奶的声音,淡淡的,不高,是刚见面时特意压低的声音,却让春天的书包带从肩头滑了下来。奶奶面前的小茶几上竖着一部手机,国产的,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老邻居王姐”几个字,格外醒目、亮眼。
春天站着不敢动。她隐隐约约知道,来者不善,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会像背过的课文一样熟悉。
“过来。”
春天奶奶招手,手腕上一只褪色的银镯子碰在茶几边沿,发出一阵轻响。
“坐下!”
春天老老实实地过去,搬张小塑料方凳,在她对面坐下。
“刚刚你王奶奶给我打电话,”说完这句,她端起自己的保温杯,苦丁茶的蒸汽瞬间模糊了她的脸,“让我不要骂你!说你去地矿局偷了人家的鸡蛋,还把人家的车……雨刮器给弄坏了?”
说明这是这次见面的主要原因。
春天的指甲掐进掌心。已翻篇的破事,又被奶奶提起。她想解释不是那样的,想说中午就已经澄清了,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她)为什么说你,不说别人?”
奶奶放下杯子,目光穿过蒸汽定定地看着她,这道严厉又疏离的目光,春天见过无数次——从她三岁打碎邻居花盆起,到十岁被男生欺负……每一次奶奶都用这句经典的语言来刺伤春天的小心脏。
“老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说你,说明你本身就有问题!”
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两句。
窗外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刺耳得很。春天突然想到下午体育课后,钱小帆突然从二楼走廊跳下,是不是也因为这件事重新被人提起?当时好像还听到一个女生在上面大声嚷:“她肯定是怕了,畏罪自杀!”
……
“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砸的!”
在奶奶面前,春天的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她只能重复说明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但奶奶的脑子里,好像已先入为主了,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那人家怎么不说是曹宁莎?不说是汪倩润?”
春天奶奶对班上学习好的同学还是很了解的,一口气说了两个女生的名字——都是班上排名前五的。
又说:“你想想,你要是想吃鸡蛋,你妈会不给你买?就算你妈不买,你奶奶还……”
“我没有!”
春天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奶奶的继续,这是第一次,刚说完,不光把奶奶吓了一跳,还把自己吓坏了。她看见奶奶的手,似乎顿住了,那刚想放下杯子的手,僵在了空中。
沉默,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客厅里蔓延。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春天不知道妈妈去哪了,心里迫切地祈盼她快回来,快出现,因为不知道下一秒,奶奶又会说出什么让自己更抓狂的话来。
“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春天奶奶还叹了口气,把杯子重重地放回茶几上,扶着双膝站了起来,她的膝盖部位好像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走,跟我去地矿局,给早点大妈道歉,再去给人家车主赔钱。做错了事不要紧,要紧的是……”
“我不去!”
春天“噌”地一下从矮凳上站起,她退后几步,后腰撞在一间屋的门把手上,生疼。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又增加了一种让春天心寒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失望比打骂更让春天难受,像苦丁茶的刺激,久久不散。
“你知道你爸的工作有多不容易?你妈车祸后就没上过班,我也一把年纪了,还要专门跑到老小区来,听人家说你……刚才经过楼下吴奶奶家门口的情报交流中心,那些人异样的脸色,我图什么?不就图你能好好念书,能做个清清白白的好孩子。可你现在,现在跟那个钱小帆混在一起,尽做些偷鸡摸狗的……”
“钱小帆不是那样的人!”春天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来,嗓子都劈了,“她是和我一块玩!一块玩!”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又提供素材了!奶奶的眼睛眯起来,那是她捕捉到线索时特有的表情,像老鹰盯住了田鼠。
“玩?玩什么?”
奶奶又坐回沙发,做出长谈的姿势。春天知道逃不掉了,也慢慢坐回到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奶奶教过的规矩。
“今天中午……我妈带我去找过班主任。”春天的声音越说越低,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但在奶奶面前就是胆怯,“她说如果他们再冤枉我,就报警,那两个证人都吓哭了……地矿局早点大妈的鸡蛋就放在她家外面的四轮车上,经常有精神病人拿她的鸡蛋,钱小帆是拣过地上的塑料饭盒和鸡蛋,学大人的样子搅拌,但我和她在一起,没看到她偷了鸡蛋……是曹宁莎在说我们偷了鸡蛋!”
春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到底说清楚了没有,但胸口起伏着。她偷偷瞄一眼奶奶,发现奶奶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揉皱的纸。
“那个曹宁莎……就是你说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
春天点点头。
“现在看来,成绩好,不代表人品好嘛!”
春天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要说你?平白无故的,她不说别人,说你?”
来了!又来了!这是春天奶奶最让人窒息的反问句。
“因为她不想春游与我牵手!”
“不牵手?就这?没错呀?她怎么不可以跟孙子毅牵手?不可以跟汪倩润牵手?非得跟你牵手?”
“可,可是,我们去年就约好了呀!”
春天的眼泪终究是脆弱,又掉了下来。咸的,流到嘴角时,她还想,原来眼泪和苦丁茶一样,涩。在奶奶那里,说定了的话,原来也是可以反悔,不认帐的?
“奶奶,”她吸着鼻子,目光迷茫地看着奶奶,说,“钱小帆下午跳楼了!”
春天奶奶听了,惊得手抖了一下,声音颤抖地问:“你说啥?”
“钱小帆从学校的二楼跳下去,有同学还在二楼的走廊说了一句畏罪自杀。”
奶奶沉默了。
“这,这……钱小帆也太冲动了!”奶奶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些,“跳楼能解决啥?她也不想想她父母……”
“她父母离婚了!”春天打断她,说,“她爸在广东打工,平时跟她妈妈两个住在葛湖。”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端起保温杯想喝口茶,刚到嘴边,又放下了。杯底碰在茶几面上的一声轻响里,春天又听见奶奶极轻地叹了口气。
“明天,”奶奶终于说,“我去一趟区教育局。”
春天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跟他们反映那个曹宁莎的事。”奶奶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叶遮住了晴朗的天空,“就算……就算真是你想春游牵手,也不能让你落这么大的冤枉。还有那个钱小帆……她跳楼,不值得啊!我还要跟他们说说,别让孩子……别让孩子觉得,只有跳楼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春天扑过去抱住奶奶。奶奶身上有淡淡的公交车厢内的混合味和苦丁茶的涩香,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属于老人的温暖气息。她感觉到奶奶的手迟疑地落在了她头上,粗糙的掌心轻轻擦过她的发顶。
“奶奶,”春天闷在奶奶怀里说,“我真的很委屈!”
“嗯。”
奶奶应了一声,这次不知为什么,她没再说“他(她)们为什么给你委屈,不给别人”。
春天的眼泪,很快停了下来。这时,窗外传来收旧家电的吆喝声——“高价收购旧彩电旧冰箱洗衣机……”,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在这间上世纪的老房子里,在飘着苦丁茶味的傍晚,春天忽然觉得,奶奶那些让她害怕了很多年的话,或许不是责怪,而是她多年就养成谈话的习惯。
与此同时,地矿局的小区里,曹宁莎正把书包摔在家里的一张真皮沙发上。十四平的客厅装修得明亮堂皇,水晶吊灯还没开,但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了满室的金光。
“妈!”曹宁莎一进屋,就冲厨房大喊,“我渴了!”
曹宁莎妈妈果然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她正在做曹宁莎爱吃的蛋挞,今天上午曹宁莎的数学成绩出来,又是满分,得好好奖励奖励。
“厨房里有刚榨的橙汁,我给你倒一杯!”
曹宁莎脱掉外穿的运动鞋,趿拉着一双深红色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放了一堆,她拿起饮料杯时,故意让杯底磕在灶角上,发出一声脆响。曹宁莎妈妈听见了,有些不解,但没有马上开口询问,只是把手里的蛋挞液搅得更快了些。都说知女莫如母,曹宁莎从小就是这样,不高兴了,就要故意弄出点不谐调的动静来,让妈妈着急。因为三个女儿她最小,怀她的时候又是高龄,曹宁莎妈妈受了不少罪,所以事事都由着她,顺着她,宠着她。等她把不满攒够了,自己说出来。
“妈,班里今天出大事了!”
曹宁莎端着橙汁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校服的拉链全拉开,想再喝一口橙汁,想想,又移开,继续说:
“钱小帆跳楼了!”
曹宁莎妈妈终于等到女儿把话说清楚,她的手,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顿了一瞬,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
“谁?跳楼?钱小帆?”
“是她!放学喜欢跟春天黏在一块,在咱们小区鬼鬼祟祟的那位。她肯定是心虚,从学校二楼跳下去,结果被120拉走了!”
曹宁莎妈妈放下打蛋器,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女儿的脸,却关切地问:
“你呢?你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她上下打量着曹宁莎,像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最后目光定在了女儿的脸上:
“以后离这种同学远点,极品!”
“我本来就没怎么理她!”曹宁莎猛喝了一大口橙汁,这回嘴角还沾上了一点汁水,不屑地说,“妈,班主任可能会找你,因为钱小帆跳楼前,我也说了她一句。”
曹宁莎妈妈听了,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你说她什么了?”
“我说她坏,把春天带坏了!”曹宁莎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本来就是嘛,她每天和春天在地矿局转悠,有人还看见她口袋里经常有鸡蛋!”
曹宁莎妈妈拉着女儿坐到客厅沙发上,抽了张湿巾细细地擦着她的嘴角。
“宝啊,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你说是不听!那个钱小帆,她万一摔出个好歹来,人家家长闹到学校,你说你……”
“她妈妈才不敢!”曹宁莎打断自己妈妈,“她爸远在广东打工,她妈没本事,谁都不怕她!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谁都不怕,就怕班主任!”
“班主任?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你学习成绩这么好,她还要靠你拿名誉呢!”
曹宁莎妈妈看着女儿微微低着的脸,忽然想起她学龄前也曾这样低着头说过一句“妈妈,我以后要上清北”。语气、神态也是这样,有点不自信,让人看着心疼。老大老二都说她平时太宠老三,可曹宁莎毕竟是她最小的女儿,不应该是最自信最有底气(母女双方)的吗?而且曹宁莎上学后,自信心逐渐上来了,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年级第一,跳舞还得过省里的奖,这样的女儿不该被宠?被护着吗?
“你确定……”曹宁莎妈妈斟酌着词句,“你们的话是钱小帆跳楼的催化剂?”
曹宁莎点头。
“你可以不承认!”
曹宁莎扑闪着一大一小的眼晴,困惑地问:
“不承认?”
曹宁莎妈妈:“你可以不承认你说过的话!”
曹宁莎:“可以,这样,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