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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钱小帆跳楼 下午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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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老师姓马,今年五十有五,教了快三十年的小学语文,因为性别的原因,校内岗位调整,为一个刚分到学校的女大学毕业生让路,被调到体育教师岗位……但他吹哨子的功夫已炉火纯青——只见他把哨子叼在嘴角,腮帮子一鼓,那尖锐的哨音便像一把剪刀,把一节课的队列环跑齐齐裁断。
"自由活动!大家别跑远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随意,像是懒得在这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多费唇舌。四十多个六(1)班的同学闻声,顿时兴奋地散开,就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朝四面八方滚去。打篮球的几个男生率先冲向篮球场,拣起早放在篮球架旁的球;女生三三两两地结伴往操场边的树荫下走,还有几个直接坐在了跑道边的草皮上,先掏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猛灌水。
钱小帆独自一人走到西北角的一个较矮的单杠旁。她抬手攥住有点凉意的铁杠,却并不做引体向上,只是攥了那么一下,然后靠在立杆上。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大滴大滴地往下淌,‘‘吧嗒吧嗒’’,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颜色的小圆点。她撩起校服的袖子擦了把脸,却擦不到身上的那股黏腻——贴身那件秋衣的布料早就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脊背上,稍微一动,便是一股凉意。她叹了口气,想起今天中午出门时,妈妈再三喊她带条毛巾,上体育课前塞进秋衣里——"出汗易吸收,然后再抽离",她嫌麻烦,没听;结果体育课上一通跑跳,这会儿被汗水泡得难受,又口渴得很,还忘了带水杯。唉——她想着先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透透气,等下课就回家喝水。这时,乒乓球台那边传来赵素菲的声音。
‘‘过来看!过来看!’’
赵素菲的声音似乎有一种特别的穿透力,像一把小锥子,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扎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嘿,给你们看这个!"
她站在水泥乒乓球台边,右手高举着一部手机,但很快又落下,粉色的手机外壳在斑驳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只见好几个女生像被磁石吸引了过去,兴奋地把她围在了中间。曹宁莎虽瘦小,但灵活,跑在最前头,孙子毅紧随其后,所以两人的脑袋,几乎是同时凑到手机的屏幕上。
钱小帆其实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但她没有动。她跟赵素菲从一年级起就不太对付,虽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打骨子里互相看不顺眼——赵素菲嫌她张扬,她嫌赵素菲嘴毒还老跑火车,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教室过道里狭路相逢,连个点头都欠奉。所以对方带起来的热闹,钱小帆懒得去凑。
可汪倩润跑过去看了,又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赘肉一抖一抖的,到了她跟前,气还没喘匀,就说:
"你快去看看!赵素菲说她有证据,证明是你干的!"
"什么我干的?"
钱小帆离开单杠,站直身体,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望过去。
"就是上周——曹宁莎她姐夫的车,挡风玻璃被鸡蛋砸坏了的事啊!"
钱小帆听了,心猛地一沉,没完没了啦?一时间,竟像是被人突然按进了凉水里。上周五放学后的那件事,她当然记得。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左右,她跟贾诤从学校大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子到了地矿局大院。玩耍过程中贾诤说要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种新出的草莓味泡泡糖,她就陪着一块去了。她们绕到曹宁莎家那栋灰白色家属楼的时候,确实看见了一辆白色小轿车,挡风玻璃上糊满了黏糊糊的蛋液,蛋壳碎屑粘在雨刮器上,蛋黄蛋白在潮湿的空气里淌成一片,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车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气成猪肝色,正扯着嗓子大喊:"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站出来!"周围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一个站出来。钱小帆当时拉着贾诤快走了几步,心里还在想:是谁这么缺德。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顶帽子,今天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扣到自己头上。
钱小帆拨开几个女生,挤进去看,赵素菲把手机屏幕转了个角度,好让她看清楚。照片明显是隔着一段距离拍的,第一张是挡风玻璃的特写,蛋液流淌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油光,糊得连玻璃本色都快看不见了。赵素菲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翻出第二张,第三张……最后还有一张——是两个穿校服女生的背影。照片上的这两个女生,正并肩走在楼前的甬道上,一个瘦高个儿,两条齐腰的麻花辫垂在背后;另一个稍矮稍胖些,头上梳一条高马尾,一只手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大家都看清楚了吧?大家都看清楚了吧?我没说谎!"
赵素菲的声音激动得微微有些发颤,她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兴奋,说:"上周五放学后,钱小帆和春天俩人就在曹宁莎家那栋楼附近转悠。一邻居下楼扔垃圾,正好顺手就拍下了来。她邻居转发给我妈,我妈又转发给我,这两个穿校服的嫌疑人,就是咱们学校的,你们猜,会是谁?"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有人扭头去看钱小帆,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像打量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东西。那两条麻花辫——全校,乃至整个小区,除了钱小帆,还能有谁?她从小就留这样的辫子,她妈也曾劝钱小帆换个发型,她不听,一来与众不同,二来她自己也觉得习惯了,编起来一点不碍事。可现在,这两条她引以为傲的辫子,竟变成了她脖颈上的两根绞索。
"赵素菲你胡说!"
钱小帆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尖利,刺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发疼,"周五放学我是去地矿局了,但我没有砸曹宁莎姐夫的车!"
"没有?"赵素菲把警惕地手机收了回去,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照片在这儿摆着呢,你说没有就没有?曹宁莎姐夫就上楼取个钥匙的功夫,前后不到五分钟,下来就看见车被人砸了,你跟那个春天偏偏就在附近晃悠,会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就是,哪有这么巧的事!"
‘‘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周围几个跟屁虫开始附和,像一群学舌的鹦鹉。孙子毅站在赵素菲身边,使劲点着头,那频率快得跟鸡啄米似的。钱小帆的怒火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这群人,这群没有脑子的跟屁虫们,可能赵素菲放个屁,她们都会觉得是香的!
"你那照片只拍到了背影!"钱小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能证明什么?而且扎麻花辫的,全世界就我一个?"
"证明什么?"赵素菲把手机往校服口袋里一扔,双手抱在胸前,"这个背影,就算化成灰,大家也认得出来,那就是你钱小帆!你那两条辫子,在全校全小区是独一份,别找人当挡箭牌了!"
钱小帆听后,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把赵素菲的手机抢过来摔在地上,又想扬手给她一记耳光,把她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打歪。可她的手臂刚要抬起来,就被曹宁莎和孙子毅一边一个死死地按住了两只手。曹宁莎嘴里还假惺惺地念叨着:
"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可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好戏,嘴角那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让钱小帆恶心得直想吐。
于是,大家的目光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她身上,每一根都像带着刺。她拼命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反倒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大太阳当空照,人站在树荫底下,她却感觉像站在冰窖里。
"不对不对!"
这时,一个声音从钱小帆身后响起。是汪倩润,她站在钱小帆后面,歪着脑袋看着赵素菲,眉头微微蹙着,说:
"我想起来了,周五下午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春天母女出了小区,那个跟钱小帆在一起的背影……不可能是春天!我看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抢了去:
"是白花花!"
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补充道:
"也有可能是白朵朵!她姐妹俩的背影跟春天真的很像很像,头发长度也差不多。"
曹宁莎听后,却突然不干了,她松开钱小帆的胳膊,转过身来仰望着汪倩润:
‘‘你确定不是春天?’’
汪倩润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素菲仍坚持说:"周五放学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就是钱小帆跟春天,她俩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跟人家双胞胎有什么关系?你们别乱扯人下水!"
"赵素菲!"
钱小帆气得几乎是在吼了,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打羽毛球的低年级学生都吓了一跳。她猛地一挣,把曹宁莎推了个趔趄——曹宁莎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乒乓球台的水泥底座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个夹沙糕!"钱小帆指着赵菲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非要说是我?周五那天,你明明一直跟我和贾诤在一起玩,贾诤买了泡泡糖还分了你一颗,你怎么还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样?"
赵素菲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辩解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睛,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周围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大了,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还有我!"
贾诤突然走了过来。她比班上大多数女生都高,发育得早,平时说话时习惯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倨傲。只见她走到人群中间,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也只是平视在钱小帆脸上:
"那天我值日,走得晚。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大概快五点了吧,看见她俩从曹宁莎家那栋楼的方向出来,走得特别快,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
贾诤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可全班都知道她有个毛病——丢三落四。她总说自己是健忘。她能在同一件事上给出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而且语气自然得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上学期她说周末去了市科技馆,结果第二天她妈来学校送课本,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周日在家睡了一天,课本放哪都不知道"。班主任为此专门找她谈过话,她也哭着做了检讨,可过不了两天,老毛病就又犯了。平时班里同学都半真半假地听她说话,老师们也都得留个心眼。可现在,她这话一出来,空气中飘着的味道就全变了。有人疑惑,有人却听进去了。
几个平时跟钱小帆还算要好的女生,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似的。汪倩润轻咬薄嘴唇,看看钱小帆,又看看贾诤,正思考着,突然被曹宁莎伸手一拽,拽到了自己那边去。有人给自己当嘴替的感觉就是好,曹宁莎很满意贾诤的表现。
"贾诤你——"
钱小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说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再次撒谎?中午春天妈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当时吓得快尿裤子了吧?现在又跑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没撒谎!"贾诤直视着钱小帆,曾经哭过的双眼,现在平静得让人心寒,甚至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中午我是被你们吓着了,春天妈妈当时那个凶样,谁不怕?我没有承认过,我只是反问你们‘怎么会这样’。现在赵素菲把证据都拿出来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实话说出来,总不能包庇做了错事的坏人!"
钱小帆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眼睛,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春天妈妈说要报警、要出测谎费时,这个贾诤是红了眼圈,是哭了,是声音打颤,连说了好几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可这才过了两节课时,她就换了一副面孔,摇身一变,俨然又成了义正辞严的"目击证人"。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同学啊!她才十二岁,就知道说话留好后路?以前真是低估她了!明明上周五是一块去的地矿局,怎么她张口就能胡说八道?出尔反尔?
钱小帆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整个身体像被人抽空了。她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渗着淡淡的血丝。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操场上的喧嚣。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路过钱小帆身边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引来一阵哄笑。张三故意绕开走,李四递来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还有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从她身后跑过,边跑边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钱小帆一个人站在原地,单杠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道无形的牢笼。
钱小帆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股生理性烦躁油然而生……听着同班同学的脚步声和耻笑声渐渐远去,听着春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摇摇晃晃,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钝地跳着,像有小人在胸腔里捶一面破鼓。
钱小帆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哭,可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眼眶又干又涩,像被风沙磨过。体育老师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都回教室了,别磨蹭!"她才木木地站了起来。
几分钟后,钱小帆从二楼教室外的走廊跳下,身子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呯’’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像一根枯枝被生生折断。她侧躺着,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斜着,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却发不出声。只看见二楼的几个同学张大嘴巴,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阳光白晃晃地有些刺眼,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仿佛还看见一只蜻蜓,翅膀轻轻颤了颤,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