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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路遇孙子毅妈妈 三位家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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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妈妈走出校门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自然的草木清香味儿,还有路边摊煎饼的葱油香,一块吸进了胸腔,竟让人觉得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亮堂。她看了一眼前面的学校小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学校门楣,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里涌上来的不再是这几日的压抑,而是一种久违的轻快,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终于被太阳晒干了。
钱小帆妈妈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她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浑然不觉,嘴角弯弯地翘着,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你说班主任刚才那个表情,”钱小帆妈妈忽然笑着侧过头来,说:“是不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春天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钱小帆妈妈又笑盈盈地接着说:‘‘刚才你那波操作,简直帅炸了!’’
春天妈妈听了,也只是抿了抿唇。她想起几分钟前,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那两个信誓旦旦的小‘‘证人’’是怎样涨红了脸,又是怎样把那些滑稽可笑的“证词”收回去的。事情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原来偷鸡蛋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
班主任却内疚不已。亲自给春天妈妈和钱小帆妈妈道歉,欢迎她们今后有时间来学校指导工作。班主任还把那张写着“象征性赔偿一百元”的通知抽走了,说调查已经结束,两位同学是被冤枉的,给家长和孩子添了麻烦,深表歉意。
临走,班主任还特意说了一句:
“孩子受委屈了,家长回去好好安慰一下!”
就这么简单。没有正式的道歉,也没有通报批评那两个‘‘无中生有’’的同学,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处理问题不够严谨”。但春天妈妈已经知足了。她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她要的从来不是谁低头认错,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事实——她的女儿,没有撒谎!她的女儿,不是“坏孩子”!这个事实,今天总算尘埃落定了。
“班主任不是不好意思,”春天妈妈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是松了一口气。你想啊,如果真的冤枉了孩子,咱们又去找‘帽子叔叔’,传出去对学校,对班级,对她本人,是不是都不好?”
钱小帆妈妈点了点头,忽然挽住了春天妈妈的胳膊,像两个放学一起回家的学生那样,沿着学校两个校区之间的大马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阳光把她们两个清瘦的影子连在了一起,拉得短短的,胖胖的,像一团暖融融的棉花糖。
她们一边走,一边继续聊着刚才办公室里的细节。钱小帆妈妈说她注意到班主任抽走那张通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春天妈妈说班主任最后那句“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孩子”,说得挺真诚的,不像是客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刚才那不到三十分钟的会面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嚼出新的滋味来。
她们走到十字路口的一辆大货车边,突然停了下来。钱小帆妈妈说想到对面去给女儿买一杯奶茶,带回去,算是“平反庆祝”。春天妈妈回家的路跟钱小帆家不一样,但她以前从没买过奶茶,今天想跟过去看看。于是她们站在货车旁边,等没有红绿灯路口的车辆过去。货车的车厢里堆着的是一捆捆铁棍山药,车厢上还挂着一张黄色牛皮纸,上面写着——‘‘正宗山药 十元三斤’’……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这不是小张和小钱吗?”
两人同时回头,是孙子毅妈妈。
‘‘大姐!’’
‘‘大姐!’’
她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练习本和两包卫生巾。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加绒衬衫,齐肩的褐色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减龄不少。
“你们是从学校出来的?”孙子毅妈妈在她们身边站定,喘了一口气,“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了,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
春天妈妈很快回答道。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偷鸡蛋的事情弄清楚了!”
是钱小帆妈妈没有忍住,跟报喜似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说完这句,又补充道:
“那鸡蛋不是春天和钱小帆打翻的,她们也没有偷,刚刚两个证人主动承认了,是他们胡乱说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真的呀?”
孙子毅妈妈反问的时候,脸上有惊讶,有怀疑,最后还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嘛,春天和钱小帆,那么乖的孩子,怎么可能偷了鸡蛋,还不承认呢?中午我还跟子毅说呢,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春天妈妈在一边听话听音,心里面不由‘‘咯噔’’了一下。她女儿中午放学回去说了这事,那班上其他同学呢,也一定会把有两个证人的消息,一块传播开了。可想而知,这‘‘以讹传讹’’的传播速度……又想起上周五,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班群里确实议论纷纷,但孙子毅没有在群里附和过什么,孙子毅妈妈也没有私下问过她“是不是你家孩子干的”这种让人难堪的问题。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轻易下判断,不跟风议论,保持沉默,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善意。
“是啊,总算是松了口气。”春天妈妈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宝儿这两天一直睡不好,晚上还做噩梦,今天晚上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三个人站在货车边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孙子毅妈妈说起孙子毅最近在学校里的一些囧事——上体育课的时候把球踢到了一年级的窗户上,玻璃没碎,但把里面正在上课的小朋友吓了一跳;语文课上老师让用“如果”造句,子毅写的是“如果没有作业,我会很高兴”,把全班同学都逗笑了……钱小帆妈妈听后,竟笑得前仰后合,让春天妈妈感觉她笑点怎么这么低。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斑驳地泄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头上,光影交错,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什么原因又转到了之前那件事上。起因是孙子毅妈妈忽然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语气认真了一些,说:
“对了,我听说之前那个地矿局的早点大妈让你们赔一百块钱?后来怎么说的?赔了吗?”
这几句话问得,好像很突然,又好像很自然,让人听了,有一种别有用心的语气。看孙子毅妈妈的表情里那貌似真切的关心,眉头还微微蹙着,带着一种“你们受委屈了”的共情。春天妈妈刚要开口解释,她又自说自话地:
“你们没赔吧?既然查清楚了,不是你们孩子干的,那肯定是不用赔了呀!”
她用这么半信半疑的语气说着,语气里好像还带着一丝笃定,好像这个结论是她早就确定好了的。
但紧接着,她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与其说是补了一句,倒不如说是她少根筋,嘴毒,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那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
这句话问完,她自己仿佛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先“哎呀”了一声,然后伸手就打自己的嘴巴,讪笑着说:
“你们看我这张嘴,话多了,就问岔了。我的意思是,学校有没有让你们赔鸡蛋钱?你们不会真赔了吧?”
春天妈妈看着她这副蹩脚的、又极力自圆其说的样子,很无语。她想起在班主任办公室里,那两个‘‘证人’’的狼狈情景……毕竟“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这个问法,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句笑话,是这位‘‘大姐’’在心里默认她们应该赔这一百块钱……但随即,她又释然了。
因为,从认识孙子毅妈妈的第一天起,这位‘‘大姐’’就一直是这样一种‘‘拎不清’’的状态。
况且,她没有经历今天中午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的那三十分钟,也没有看到班主任抽走那张通知时微微发颤的手,更没有听到班主任说“孩子受委屈了”时那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她的信息还停留在中午之前——“春天和钱小帆要赔一百块钱”,而且有贾诤和白亦清作证。她那句“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很有可能只是脑子比嘴巴慢了一拍,把旧信息当成了新问题,又问了出来。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有时候我们身边也会有这种人,在别人已经翻篇了的事情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也许不是故意,也不是不善意,就是单纯地脑子里犯轴——想了解清楚,再清楚一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春天妈妈连连摆手,语气耐心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既然查清楚了,钱就不用赔了。刚才班主任还让我们回去好好安慰自家孩子,说她们受委屈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子毅妈妈连声说,脸上的那一点点懊恼一扫而空,重新绽开了无知的笑容,“我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是真够蠢的,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真的!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我这脑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糊里糊涂的,昨天还把钥匙锁在家里,叫了开锁,花了八十块钱,心疼死我了!”
钱小帆妈妈却被她逗笑了,附和说:
“你这算什么,我上周把手机落在冰箱里,找了一天,最后还是我女儿开冰箱拿酸奶的时候发现的。”
两个人顿时笑成了一团。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弹跳着,惊起了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对了,周末要不要带孩子一起去科技馆?”孙子毅妈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又抢到了四张票,正好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春天和孙子毅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春天妈妈看了钱小帆妈妈一眼。钱小帆妈妈没心没肺地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那就周日吧!”春天妈妈说,“正好宝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带她出去散散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孙子毅妈妈看了看手机,又‘‘哎呀’’了一声,“不行不行,我得走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逛,周日见!”
话说完又不急着走,又悄悄地走近一步跟春天妈妈咬耳朵:
‘‘这种山药是用避孕药种植的,千万别买!’’
这回说完,她冲两个人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鹅黄色的加绒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朵移动的迎春花。
春天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钱小帆妈妈在旁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听她的意思,这山药真不能吃?’’
春天妈妈没有回复。怕老板听到。
钱小帆妈妈又问:
“她刚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问那个问题,你说她是不是没过脑子?”
春天妈妈听了,先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钱小帆妈妈,原来她不是‘‘没心没肺’’,是比孙子毅妈妈有思想呀:
“应该是!你也知道,她这个人说话,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再说她不在场,也不知道班主任是如何处理的。换了我,可能也会问出同样的话!”
钱小帆妈妈这回听了,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一句欠考虑的话,就像一阵没来由的风,吹过来,就让它吹过来好了,连头发丝都懒得理一下。两个人继续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阳光在她们的身后铺满了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