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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做证’’归来 两个证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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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过之后,六年级一班的气氛就不太对。
白亦清低着头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刚才在办公室里,当春天妈妈说“我要报警”的时候,他脑子就“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糊里糊涂的,嘴巴完全不听使唤,一五一十全说了。贾诤比他能撑,除了哭,说得最多的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春天妈妈最后威胁说——“做假证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们是未成年人,但你们的监护人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妈呀!这要是让他妈知道了,会打死他——不,比打死更可怕!他妈每次生气打他,还会自己哭;哭着哭着就一定要说一句,让他跟她姓,却没把他教育好,是她的失败……而他妈只要是一哭,整个家都不得安宁。
现在,这件事算过去了?钱小帆妈妈最后说了一句“念在初犯,让他们写个检讨,老师批评一下就算了”;春天妈妈大概是看他们跟春天是同班同学,虽说了一些重话,见钱小帆妈妈不追究,她也就作罢了。
白亦清进了教室,正耷拉着脑袋往座位上走,前排的张三突然伸出一条腿,差点把他绊倒。
“哟,大英雄回来了!”
张三笑嘻嘻地转过头来。
白亦清没理他,侧身挤过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贾诤还没回来,她的座位在他的右手边,空着。桌上还摊着上午没写完的数学作业,一支自动铅笔滚落到地上,白亦清弯腰帮她捡起,发现笔尖已经摔断了。
“听说你们在办公室,哭得跟死了妈似的?”
后排的李四凑过头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前后几排都能听见。
白亦清捏着那根断笔,没吭声。
“你不知道吧,”张三转过身,跟李四对了个眼神,故意压着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他们俩去诬陷人家春天,结果人家家长一来,说要报警,这俩傻逼立马就熊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哭爹喊娘地全招了。啧啧啧,丢人哪!”
李四立马补一刀:‘‘嗯,小白同学还下跪了!’’
“放屁!”白亦清气得脸通红,声音发闷,“我没跪!”
“你没跪?”李四笑得前仰后合,“我亲耳听二班同学说的,你妈——不对,是你爸来了,第一句话就问你‘你再说一遍,是不是真的’,你小子‘哇’地一声就哭了,那声音大得整栋教学楼都能听见。这委屈,还不是跪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大声地笑了起来。坐在左边隔了一个过道的孙子毅,还用手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白亦清只觉得自己被这些语言刺激得血液回流,脸上火烧火燎的,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但他死死憋着,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再哭就真的坐实了“软包”的名声。
可他越憋,鼻子越酸,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张三见他这副模样,好像更来劲了,拿笔帽敲了敲他的桌子:“哎哎哎,别哭,别哭啊!大老爷们儿的,做了假证还怕人说?你胆子不是挺肥的吗?春天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张嘴就说人家偷鸡蛋,我还纳闷呢,平时看着挺文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干这种事?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你们被人当枪使了啊!”
“哈哈哈!当枪使!”
李四跟在后面附和,还边笑,边拍桌子。
白亦清气得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话说,谁指使你们做假证的?”张三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全是好奇,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你们俩不会是脑子一热,自己主动去干的吧?春天偷鸡蛋,你俩就站身边看着?你俩有点脑子吧?是春天得罪过你们?她上周不是还借给你一张素描纸来着?”
这时李四大叫了一句:‘‘贾诤来了!’’
贾诤刚好站在教室门口。
她大概听到了张三的那段话,整个人僵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校服领口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去。
贾诤觉得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了她的身体。她想跑,想转身离开教室,跑出去,跑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去。但她的腿却不听话,机械地迈进了门里,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棉花上,虚浮得要命。
“哎呀,贾诤回来了!”
孙子毅站起来,故意热情地招呼她,“快坐下快坐下,脸都哭花了,来来来,我这有纸巾!”
她掏出纸巾递过去,脸上挂着那种虚假的善意,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贾诤接过纸巾,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谢谢”,就坐下,低头假装擦脸颊。
“那个,贾诤啊,”张三又凑了过来,“我们都挺好奇的,你这名字怎么就一语成谶了啊!到底是谁让你们这么不要命地干的?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分析分析,看看是不是被人坑了!”
李四拱火:‘‘是呀!下次张口之前,先想想你的谎言,能不能经得住‘三板斧’!’’
贾诤攥着纸巾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能说是曹宁莎指使的吗?不能!曹宁莎刚才在走廊上拦住她和白亦清,恶狠狠地说他俩“怂货!你们要是敢把我说出来,我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曹宁莎她爸是老板,家里有钱,又是学霸,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同学都听她的。退一万步讲,她贾诤要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她的,就算信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的。
“没谁!”贾诤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就是我们自己……看春天不顺眼。”
“看她不顺眼?”张三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们俩也太逗了吧?看不顺眼就诬陷人家偷鸡蛋?这是什么脑回路?那我看你还不顺眼,是不是也可以说你们偷了我五百块钱?”
“你说谁偷钱?”
白亦清在一旁听了,突然就炸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教室安静了一瞬。
李四反应快,也站起来,他比白亦清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话说,张三说你偷钱了吗?张三说你们偷钱了吗?我们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张三同学就是打了个比方,你就急了?心虚了?”
“你——”
‘‘你什么你?’’
“行了行了,都坐下!”
班长汪倩润终于开口了,她总是在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出面,平时不爱管闲事,但真要闹起来,她也不得不出面:
“张三你少说两句,李四你少添油加醋。白亦清你也是,快把椅子扶起来!”
白亦清咬着牙,弯腰把椅子扶正,坐下。他的耳朵根红得能滴血,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张三耸耸肩,冲李四又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看看他这德行”。李四憋着笑,用书挡住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贾诤偷偷瞟了白亦清一眼。白亦清的眼眶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替自己难过,是替白亦清难过。白亦清是她连累的。一开始,曹宁莎找的是她,但她想再找个人一起做实,就提了白亦清。贾诤当时还反问曹宁莎一句‘‘你们同桌那么多年,这点小忙他还能不帮’’,就这样拉上了白亦清……曹宁莎当时听了,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事成之后一人给五十。结果,现在这五十元没拿到,倒落了个弄巧成拙,丢人现眼。
“哎,说真的,”这时,张三又开始了,这次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我姑说,钱小帆她妈本来是要告你们的,后来可能是看你们太小,才放了你们一马。你们知不知道做假证要坐牢的?刑法里有一条,叫伪证罪,能判七年呢。”
“你吓唬谁呢?”
钱小帆妈妈?不是一直是闷葫芦吗?最后才说了一句‘‘算了’’?但白亦清终究还是忍不住,纠正说:
“我们才上小学六年级,能判什么刑?”
“哎哟,你这样的,还懂法?”张三眼睛一亮,一脸蔑视样,“那你怎么不知道诬陷别人是不对的?就你这法律意识,还跟人学做假证,笑死个人!”
李四又在跟着起哄:‘‘还白亦清呢?黑亦浊吧?’’
大家反应都很快,于是,又掀起一阵热烈的哄笑。这次连最前面一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笑了。
‘‘黑亦浊’’?
白亦清只觉得一阵恶心,那些恶意讥讽的笑声像汹涌的潮水,排山倒海的,要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他听不清到底是谁在笑,也看不清是谁在看他,只觉得眼前全是模糊的光影;他只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在小学最后两三个月里,还得了个这么难听的外号,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做假证被抓、吓得当场招供的笑话。
贾诤在周围的嘲笑声里耷拉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数学作业本上,洇开一个个灰色的圆点。她的脑子也在想,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回到今天早读课后,回到那升旗仪式前,当曹宁莎悄悄说“你帮姐一个忙”的时候,她肯定会说出那三个字。
‘‘不行哈’’!
对!她一定会说‘‘不行哈’’!
可是她当时没有这么说。她脑子发热,说的是一个字——“行”!
后门的窗户外面,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靠近墙壁,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室里发生的一切。白亦清和张三吵架的时候她没动,李四大笑的时候她没动,所有人都在嘲笑那两个‘‘替死鬼’’的时候,她还是那副表情,冷冷的,像是这一切都不是她班上的事,跟她没关系。
她看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大家回到教室,准备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