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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春天爸爸的冲动 春天爸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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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轻轻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春天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汤碗,筷子夹起一撮米饭正要往嘴里送,嘴里突然又吐出一句:“爸,曹宁莎找了两个证人……说我偷了她邻居的鸡蛋。”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春天看到,爸爸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只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春天的声音是越说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吐出来的。
春天爸爸出差,今天上午刚回来,风尘仆仆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没来得及收拾。春天妈妈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素炒时蔬、还有春天爸爸爱喝的西红柿蛋汤,满屋子都是家常菜的香味。春天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可妈妈在饭桌上问起学校的事,她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啪!”
这声音脆生生的,像一记响亮的鞭子打在空气里。春天爸爸的筷子被狠狠地拍在了桌上,还弹了一下,其中一根不知怎么滚落到了地上,在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两圈,躺下。春天整个人被吓得一哆嗦,饭掉在汤碗里,碗差点没端稳。
“我找曹宁莎去!”
春天爸爸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还差点朝后翻倒。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算退伍这么多年了,那身板还是硬邦邦的,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座山。春天从没见过爸爸这副极度愤怒的模样——不,见过一次。那还是上小学前的事,记忆有些模糊。当时楼上一家邻居把湿漉漉的衣服伸出来,晒在自家快干的衣服上,爸爸冲上去跟人理论。但那次是为了衣服,而这次,是因为她。
“春先生!”
春天妈妈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了快到门口的春天爸爸的一只胳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家人才能听见,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地:
“你冷静点,武力能解决什么?”
“我女儿被小人冤枉了!还能忍?”
春天爸爸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震得母女两人的耳膜都嗡嗡响。他用力甩了一下手臂,想要甩掉春天妈妈的手,可春天妈妈攥得紧紧的,竟然没被他甩脱。
其实,春天妈妈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她说出来的声音却是异常地坚定:
“你就这样冲到人家家里去,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让自家孩子白白受欺负?”
春天爸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上的筋一条条绷着,像老树根一样盘虬。
餐厅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大概是有一片云挡住了太阳。春天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要嵌进椅背里似的,筷子捏得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那些散开的饭粒,不敢看爸爸,也不敢看妈妈。吓得眼泪都聚集在眼眶里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爸爸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上次妈妈说楼上邻居‘‘没有公德心’’,他就真的冲上去了。爸爸那脾气,像爆竹,像‘‘火药桶’’,一点就着;当了十几年兵都没磨平,退伍回来,反倒更烈了,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也许,这跟他的工作有关,他是审计师。外表普通,内心有棱角。
“你先问清楚,有多少证人,咱们走正规途径,行不行?”
春天妈妈死死拦在春天爸爸身前,她的身量比春天爸爸矮了大半个头,可此刻却像一堵墙似的,寸步不让。
春天爸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风箱在拉。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骨节‘‘咔咔’’作响。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滴答声,一秒一秒,像钝刀子在割肉。
‘‘孩子有事,应该是我先出面;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参与进来!’’
这些话,春天爸爸终究是听进去了,就是嘛,任何外交都要讲究策略,不能动不动就拿出杀手锏,让人看穿自己。他转回了身。
但他似乎又不甘心,狠狠一拳砸在里面的那扇门上,“砰”的一声闷响,用力不是太大,但整个门都在颤抖。那声音沉沉的、钝钝的,让春天感觉那一下像砸在了自己胸腔里,又惊又吓,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泪水就这样止不住地掉落在了汤碗里,溅起微小的涟漪;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她,是有些吓傻了。
春天妈妈怜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既有心疼,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克制。春天知道妈妈向来就是这样,凡事都要讲文明,要体面,要走正规途径。可她也看得出来,妈妈的身体也在发抖,拦在爸爸面前的那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春天听不清,只看见妈妈去拿自己的手机给爸爸看,又说:
‘‘这是我早上让宝儿带给班主任的信!’’
老师:您好!知道您很忙,但为了孩子,又不得不打扰您。
星期五的事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班级QQ群里,曹宁莎说了春天与钱小帆在她家附近(地矿局大院)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引起班上同学的公愤。都说她俩人品不好。由此,曹宁莎决定:不与‘‘人品’’不好的人春游牵手。
这学期开学第一天,春天与曹宁莎同桌,她与曹宁莎约好春游牵手。春天性格内向、固执、守信用,虽然这段时间也有同学想与她春游牵手,但她一一回绝了;而曹宁莎有同学找她,却犹豫了,天天嚷着要跟春天‘‘分手’’,但春天一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予以拒绝。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发展成这样,她连鸡蛋在哪都不知道,哪来的扔人鸡蛋?
周五下午,有我提前预约的公开课,孩子放学就直接回家了,随后匆匆打车离开了葛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纯属无稽之谈,无中生有。
后来与曹宁莎妈妈沟通,星期五的事说清楚了,又提星期四。周四下午放学后,春天和钱小帆确实是在地矿局大院里玩了一会儿,同时还有很多年龄差不多的小伙伴,其中就有同班的贾诤和白亦清,他们一块玩捉迷藏游戏。钱小帆一个人躲在一辆小车后面,春天去找大家,被曹宁莎妈妈看到了,硬说她俩偷偷摸摸……这哪像一个知天命的人说出来的话?她没有年轻过?她小时候就没有玩过捉迷藏?
都是‘‘春游’’惹的祸。
请老师在百忙之中严查此事,孩子的人品不是好乱说的。空穴来风,无中生有,诬陷,不行!扔鸡蛋之类的糗事,你要亲眼所见才能说,对吗?
此致
礼!
春天妈妈即日
看完信,春天爸爸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这时春天的心里,仿佛有一小片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炸开。妈妈信中提到了‘‘贾诤和白亦清’’,然后他们就成了曹宁莎的‘‘证人’’,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春天爸爸的脸,开始由最初的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逐渐恢复常态。让春天的内心也跟着经历了一次极限运动,但奇怪的是,虽然是受到了惊吓,但一点也不害怕。
对!她一点也不害怕!
这念头真是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吓得缩在椅子上,眼泪流得哗哗的,可心里那团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暖起来,像寒冷的冬天捂在被窝里的热水袋,起初只觉得烫,后来才知道,那叫温暖。
她想起以前,爸爸总是挑剔她这不对那不对:字写得不端正要说,吃饭吧唧嘴要说,走路弯腰驼背也要说……在她的印象里,爸爸的脸永远是严肃的,眉头永远是皱着的,也许因为他长期和规则、数字打交道,内心永远有一把自己认为标准的尺,永远有一堆自己认为正确的大道理。以至于让她以为,自己在爸爸的眼里,永远是个做不对事的孩子,一个需要家长不停地纠正、不停地管教的未成年人。
可她现在知道了。
原来不只是这样的。
原来在爸爸的心里,她就是那个值得他去拼命的珍宝。为了她,他可以拍桌子、砸门、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把自己弄得像个莽夫,哪怕后面会惹出什么大麻烦……在爸爸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模糊地带;如果有,也要把它往正确方向拉过来。道理也许是以后才要去想的事情,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有人欺负了他的宝贝女儿,他不会忍气吞声,就此沉默。
这个顿悟,让春天想哭,又想笑。眼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擦干眼泪,偷偷抬起眼睛,从泪眼模糊的缝隙里看过去。爸爸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红了一片,大概是被门磕的。
肉眼可见地,春天爸爸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这时,又传来爸爸低沉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却依旧是硬邦邦地口气:
“什么正规途径?你说说,我听听!”
春天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态度一直清晰、稳定,声音也不是那么紧绷了:
“吃饭,吃好饭,我给班主任再打个电话!”
春天爸爸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回到餐桌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根筷子。然后又在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回来坐下,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这回,一家三口,谁也没有再说话。
春天低头看着汤碗里的饭,想了想,还走把汤碗移到一边,端起饭碗。米饭还是温热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想,这个春天,好像要跟往年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