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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证人? 曹宁莎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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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春天破天荒地提前了二十五分钟去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因为去得太早了,上学的小学生并不多。但自己书包里的那封信,却像一块发热的石头,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她本来想,到老师办公室,再把信交给班主任,但传达室的大叔告诉她,班主任还没到。于是春天背着书包,在校内操场边的花坛旁等,心里对自己说,见老师前,千万不要先进六(1)班教室……因为她内心一直在打鼓,不知今天会面临怎样的同学,怎样的事。这时,三月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穿过教学楼的外墙,把那些贴了半学期的防疫标语照得发白。风里仿佛还有玉兰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但她闻得不是太真切,因为鼻子里酸酸涨涨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七点五十,班主任那辆深蓝色的电动车才从校门口急拐进来。春天看见她麻利地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蓬松的头发被压得还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就急匆匆地往教学楼快步走。春天张口想叫住她,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于是她跟着班主任,上了二楼,在办公室门外,就停住了。
“老师早上好!”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小要轻。
班主任回过头,看到是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春天?这么早?”
春天紧张地把妈妈写的信找出来,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班主任的手背,凉凉的。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解释道:
“这,这是我妈给您写的信!”
班主任看了看折叠的信纸,又看了看春天的脸,没有立即接过去,而是歪了歪头,用一种春天不太习惯的目光,认真地打量了几秒钟。那种目光让春天觉得自己就像一本被老师翻开的书,所有的字都摊在阳光下,想藏都藏不住。随后,班主任把信接了过去,说:
“好,老师知道了。你先去教室吧!”
春天转身走的时候,好像听见身后传来了展开信纸和吃拌粉的声音。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同学还不多,只有七八个。
张文轩坐在讲台边吃包子,钱小帆在写作业,汪倩润趴在桌上补觉,还有那三个热爱学校的‘‘变态’’,此时正站在教室的最后排,小声说话。春天一进门,那些声音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断了。随后,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更低更密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在她耳边绕。
“她还有脸来学……”
“你别说……”
“你小子找……”
春天没听到一句完整的句子。因为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东一句西一句地飘过来,没有一句是完整的,也没有一句需要她费力去挡。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傅凌天说完第一句,杨洪富就扯了扯他的衣摆,吴卓越就敲了敲他的脑袋。她看后,抿嘴一笑,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拿出语文书和语文作业,摞好,摆正。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曹宁莎的座位是空的。她每天早上来学校都比较早。今天这个时间,她如果不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就是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因为每天的早读课前,她都要雷打不动地去班主任那里领班级日志和早读任务,所以这个时间点,她很大概率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了。
春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语文书的封面上画圈,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班主任展开信纸,班主任看信,班主任吃拌粉,班主任抬起头,正好看到曹宁莎走进办公室……
她赶紧把这些画面按了下去。
八点,早读的铃声响了。曹宁莎准时进了教室。她带着大家朗读的课文,是老舍的‘‘北京的春节’’,这篇文章书面语言质朴,充满了‘‘京味儿’’,大家都是南方人,虽然平时都说普通话,但那‘‘儿化音’’,读起来还是略显生硬和别扭。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但春天知道,自己的声音很轻,嘴唇在动,喉咙里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在滥竽充数。她的大眼睛时不时地在看教室的前门,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一直到早读结束,班主任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过。
早读后就是学校的升旗仪式。除了六年级一班,小学部的其他同学,大部分都是背着书包,刚刚踏进校门的。
升旗仪式后,接下来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班主任进了教室。她抱着一沓教案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春天的时候,她的脚步好像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顿,但很快又继续往讲台走。她刚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拿出语文课本。这时上课的铃声正好响起。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班主任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牛仔外套,乳白色的围巾松松地围在颈上。她的目光从语文书上移开,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春天身上。春天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盏灯,突然打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了。
“春天,”班主任说,“你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春天紧张地站了起来,膝盖差点碰到了桌脚。她一直在等老师提‘‘周五’’的事,在等老师让她赔早点大妈的鸡蛋……但班主任什么都没说,直接开始讲课文。她昨天预习过第九课,‘‘十六年前的回忆’’,这篇课文她读了三遍,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她都写在了一个本子上。但此刻班主任的脸在她眼睛里变得有些模糊,那些准备好的答案像受惊的鸟,‘‘呼啦’’一下,全飞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作答。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总算是把问题回答清楚了。班主任点点头,说:
“坐下吧,回答得不错!”
春天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还是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像被什么暖流裹住了的感觉。班主任第一个叫她,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曹宁莎才有这样的荣幸。是因为她今天交了那封信?——这有可能是一个巧合。但春天还是很高兴,并下意识地歪头朝曹宁莎瞥了一眼,曹宁莎正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接下来的时间,春天做了很多笔记。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记了些什么,但机械地抄着。班主任明明在上面讲的是中文,但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个大课间,又上了一节科学课。
小课间的铃声响起时,春天又机械地把科学课的笔记与书整理一下,放进书包。这时,看到曹宁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她走到贾诤的座位旁,弯腰说了句什么,贾诤立刻点头,又转头叫上了白亦清。三个人像三颗被线穿在一起的珠子,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教室。他们去的方向不是下楼梯,而是走廊的另一头——老师办公的方向。
春天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跟出去,但脚底却像粘上了胶水,怎么也迈不动。或者,她能跟出去做什么呢?站在办公室外偷听?还是闯进去说自己也想听听?她能说清楚什么呢?说清楚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但一个人,是无法用嘴去证明自己的,就像她无法证明自己昨天晚上,是否梦见过一只紫色的猫一样。
她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这时,一只手在她的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春天抬起头,迎面看到一张‘‘国泰民安’’的脸,是汪倩润。
“春天,给班主任写信了?”
“我妈写的!”
“班主任看了吗?”
“看了!”
春天说‘‘看了’’前,顿了一下,很疑惑:汪倩润怎么知道‘‘信’’的事?深呼吸,深呼吸,呼——吸——明白过来后,便努力深呼吸,像是要克制什么。
“我听说,”汪倩润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有些不可思议,“曹宁莎有证人,就是贾诤和白亦清,说星期四下午在地矿局大院里亲眼看到……”
“看到了什么?”
春天着急地打断她。
“说你和钱小帆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还说……反正大家都说了,既不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又不能怀疑曹宁莎造假。人家有两个证人,你却只有一个妈妈,大家都不知道该相信谁!”
‘‘你也是这么想的?’’
春天盯着汪倩润的‘‘宽容’’,心却在颤抖。她想说,她们当时在捉迷藏,这样的行为怎么就叫‘‘偷偷摸摸’’了?贾诤和白亦清也是在一块的,他们怎有脸给曹宁莎当证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汪倩润又接着说:
“大课间我跟班主任说了,星期五和星期四的事是两码事,不能混在一起说。星期五你离开葛湖去上公开课,我知道,压根儿就……”
“对!”春天又一次着急地打断她,“那天一下课我就走了!我还就不信了,白亦清和贾诤,两个人就能颠倒黑白?”
这时上课铃很快又响了。汪倩润回了自己的座位。春天把双手放在桌上,重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这时,她感觉到有人拍她的肩膀,头抬起一点点,是钱小帆。
钱小帆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她看看春天,又看看曹宁莎空着的座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还好吧?”
春天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说“不好”还是该说“没事”。
“她们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钱小帆压低声音说,“贾诤和白亦清。我看到了!”
“我也猜到了!”
春天坐直了身体,抬头看着钱小帆。钱小帆的脸涨得有些红,眼眶也红了。春天突然觉得好笑——不是那种开心地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不得不笑一下才能喘过气来的笑。她们什么都没做,却要像贼一样在这里小声商量;而所谓的‘‘证人’’——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需要什么证人的话——不知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怎样描述她们“偷偷摸摸”……
数学老师还没到,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同学已停止了聊天、打闹,陆陆续续跑进了教室。春天的目光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树枝,能看到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绿萝,但看不到……
她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不在喉咙,不在肚子,不在任何一个医生能用听诊器找到的地方。它在更里面,在某个没有名字的位置,像一粒沙子嵌进了蚌壳的肉里,疼得不剧烈,但每个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不舒服。
数学老师进教室门的时候,曹宁莎从他身后跑了进来,贾诤和白亦清也紧随其后,小跑到各自的座位上。这些人坐下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曹宁莎一坐下,就翻出数学课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粉色的荧光笔,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在课本上画重点。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春天一眼。但她数学书下露出的半截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的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猫,上面写着“宁宝の日记”。是春天送的。
春天想起开学第一天,她们还是同桌的时候,曹宁莎还歪着头冲她灿烂地微笑,然后说了句:“一个月不见,很是想念!”春天当时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是一个不太会接话的人,但在那一刻,她觉得点头比说任何语言都容易、都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