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女生》yellow6方

72、春天还是个孩子 侮辱的语言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不知从关闭的窗户的哪条缝隙处钻了进来，餐厅一角的那盆绿萝叶子却纹丝不动。小区里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蒙蒙的一片，自上而下看去，虽然看不真切，但仿佛又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春天妈妈把最后一道蔬菜端上饭桌上的暖菜板——一盘清炒菜心、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这就是母女两个的晚餐。她解下围裙，朝女儿的房间喊了一声：“宝儿，吃饭了！”
　　好像没有回应。
　　于是她又喊了一次，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宝儿，出来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好”，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春天妈妈坐在餐桌旁，耐心地等着，等了快两分钟，女儿才从房间里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女儿今年十二岁，个头超过了妈妈的肩膀。可此刻却耷拉着脑袋，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走起路来也没有声响。
　　春天妈妈看了一眼女儿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
　　这孩子，咋回事？从昨晚开始就好像没有笑过。
　　今天是周日，明天又要回葛湖去上学了，她特意做了女儿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想哄她开心。
　　可是现在看来，没用。
　　“坐吧，先吃饭！”
　　春天妈妈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给女儿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米饭里。
　　春天拿起筷子，兴致缺缺地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喝了一口汤，夹起糖醋排骨，只咬了一小口，又停下了。
　　于是春天妈妈问：“怎么了？是排骨没入味？不好吃？”
　　“好吃！”
　　春天说，但表情却不像是觉得好吃的样子。
　　春天妈妈放下自己的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问：“宝儿，你老实跟妈妈说，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春天的筷子顿了一下。
　　春天妈妈又问：“这一两天，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
　　春天飞快地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
　　春天妈妈听了，心里是又急又疼。她是母亲，她知道女儿在撒谎，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撬开这张小嘴。从小到大，女儿就是这种性格——受了委屈，从不主动说，先自己一个人憋着，憋到实在憋不住了时，才会像决堤一样哭诉出来。
　　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抢了她的蜡笔，她不哭也不闹，就自己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拿铅笔在纸上画。老师问起来，她才小声说：“蜡笔被拿走了！”声音小得几乎让老师听不见。老师再三确认，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春天妈妈从那时候开始，就觉得，这孩子的性格是天生的，太软弱了，太好欺负了。
　　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个子都快有自己这么高了，女儿还是这样。
　　“没事？”
　　春天妈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那你为什么今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为什么叫你陪妈妈去逛超市，你也不去？为什么你眼睛下面是青的，晚上没睡好觉？”
　　一连串的追问，让春天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春天妈妈忍了一天的着急，终于按压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宝儿，你有事，到底要憋到什么时候？我是你妈，我是你妈妈！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会活活被你急死！”
　　话音落下，餐桌上一片安静。
　　春天低着头，停止了咀嚼。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春天妈妈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心里一软，又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宝儿，妈妈不是故意要凶你！妈妈是干着急！你知不知道，你这两天的样子，让我看了，有多难受？”
　　一滴眼泪掉在了桌面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春天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饭碗里，砸在桌子上。她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是眼泪却根本止不住。
　　从昨天晚上上完英语课回来，就一直想哭。
　　春天妈妈看着看着，眼睛也湿润了起来。她的孩子，她的宝儿，小小只的时候，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是笑着朝她走来、跑来……而现在，看到她这样，心一阵阵发酸，于是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抱住女儿，把女儿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哭吧，哭出声来，就好了！”
　　春天终于是绷不住了，在妈妈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进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两天的委屈、害怕、憋闷，全都哭了出来。
　　妈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现在只需要让她哭出来，发泄出来。
　　窗外的玉兰花香随着夜风飘进来，和着桌上紫菜蛋花汤的热气，在餐厅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春天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春天妈妈又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眼睛、擦脸。孩子的鼻子哭后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
　　“好点了吗？”
　　春天妈妈轻声问。
　　春天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那现在能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了？”
　　春天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开口，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但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昨天刚上完‘‘阅读理解’’课，曹宁莎就卡着点打她的电话手表，威胁说：“春天，你完了！下周一早点大妈要去学校找班主任，让你赔她的鸡蛋，一百块钱！”
　　春天急了：“我不赔！我又没有动过她的鸡蛋！”
　　到了晚上，事情变得更糟。不知道是谁把她的电话手表的号码公布了出去，好几个陌生电话过来骂她。其中一个男生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做了坏事就算了，还说自己清白，脸皮真厚！”
　　这个声音既像傅凌天，又不像傅凌天。
　　今天下午，事情还在继续发酵。拿妈妈手机做网上英语作业时，又有人在班级作业交流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春天爱撒谎，全班都知道，大家不要相信他”。虽然很快被撤回了，没看清是谁，但其他同学发的其他侮辱性内容，比如‘‘很牛逼的傻逼’’、‘‘憨呐憨，恰猪肝’’……还是被春天看到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她想在群里发一句话：“我没有撒谎，你们凭什么骂我？”可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说错了被人截图，又怕说多了显得自己心虚，更怕说了也没人信。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记错了？是不是真的拿过早点大妈的鸡蛋？剪过别人的电线？
　　那种被冤枉却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只手紧紧掐住了她的喉咙。浑浑噩噩的，充斥着她的大脑。
　　这一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找人诉说，又不知道该找谁。她想告诉妈妈，可是每次走到妈妈面前，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怕妈妈觉得自己没用，怕妈妈去找老师把事情闹大，因为曹宁莎今天中午还打电话来说妈妈是个‘‘泼妇’’，自己是个‘‘妈宝女’’……更怕事情闹大了之后，全班同学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废物”。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春天妈妈默默地听完这一切，手一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心疼，愤怒，着急，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心疼女儿一个人硬扛了一两天，愤怒那些孩子随意污蔑别人的水平，着急女儿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更无力的是，她不能第一时间去替女儿面对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宝儿，你听妈妈说。”
　　春天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首先，妈妈相信你！你说你没偷，妈妈就相信你没偷！现在超市鸡蛋搞活动，最便宜的九块钱就能买到一板！早点大妈不可能放弃便宜的，去买那贵的！退一万步讲，你就是拿了她的鸡蛋，也不可能一次拿走三十个，她还真敢狮子大开口，要人一百元？穷疯了吧？但不管怎样，你没有拿，这一点妈妈百分百地相信你，咱们一分钱都不会往外出！”
　　春天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妈妈的爱，被妈妈的理解。
　　妈妈接着继续说：“但是宝儿，妈妈还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可能不太好听，但你得听进去！”
　　春天认真地点点头。
　　“你不敢反驳，妈妈理解你。你怕说错话，怕说不过人家，怕家长把事情闹大，这些都正常。你接受不了一点恶意，是因为你心中从无恶意。但你越是不回击，那些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是不吭声，他们就越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对的。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沉默，在某些人眼里，就是默认。”
　　春天低下了头。
　　“妈妈不怪你，”春天妈妈赶紧补了一句，“妈妈是在教你！你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事的是那些嘲笑你、污蔑你的人！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你得学会说‘不’！”
　　春天妈妈说着说着，鼻子里突然一酸，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傻孩子，妈妈怎么可能会怪你？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还是个孩子，一个未成年人，不管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家里有一个妈妈，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糖醋排骨要凉了，咱们先吃饭吧！”
　　春天轻轻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她先夹了一块排骨给妈妈，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嘴里。这次她没有中途停下，而是津津有味地咬完上面的肉，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孩子是真爱吃！春天妈妈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一天多的石头，终于稍微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知道，明天女儿去学校上学，可能会面对各种各样难堪的局面，也有可能百口莫辩。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为女儿发声，教女儿说话，陪女儿走过这个阶段——给班主任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