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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两位家长对话 手机通话 ...

  •   周日上午十点,春天妈妈正在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停下来,伸手去够货架上面的一瓶山茶油……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她的手离开油,掏出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是本地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春天妈妈吗?我是曹宁莎妈妈。我跟你说一下,今天早上班主任私聊我女儿,我女儿放下手机哭了一上午。”对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女儿做错了事,还跟老师说我女儿欺负她,现在班主任都在说曹宁莎,你知不知道,这对我女儿的伤害有多大?”
      春天妈妈换了只手拿手机,把那瓶油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玻璃瓶撞在车筐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把手机又换到右手,左手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声音依旧很平静:“曹宁莎妈妈,我女儿没有到处跟同学说什么的习惯,也没有无中生有,她这几天心事重重,被人冤枉的滋味,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而且班主任找曹宁莎谈话,是因为想了解清楚,这件事需要有个结论。至于伤害不伤害,我不了解情况,但我觉得你应该跟班主任沟通,而不是跟我说这些。”
      “我刚刚跟班主任沟通了!班主任说让你家春天不要再跟同学提这件事了!你管好你女儿就行!”
      春天妈妈停下了脚步。购物车正好停在调味品区旁边,货架上摆满了生抽、老抽和醋,深褐色的液体在一些透明的瓶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其中一个酱油的牌子,就是曹宁莎大姐夫家的,配料表里有近二十种配料。
      “曹宁莎妈妈,我女儿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收到,你现在还让我去管好她?”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地,像在称重量,“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女儿知道自己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曹宁莎妈妈这时又扯开话题,说,‘‘星期四中午我去拿快递,看到了你女儿和钱小帆,她们从一辆小车后面突然窜出来,你女儿还满脸通红地叫了我一声!’’
      中午?通红?春天妈妈一时无语:‘‘……’’
      曹宁莎妈妈接着又冷冷地说:‘‘她们躲在车后干什么,我就不细说了啊!’’
      春天妈妈听了,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果然一个不靠谱的女儿背后就会有一个不靠谱的妈:‘‘大姐,你可能是健忘了!我女儿中午从来没有出去玩过!她只有下午放学后出去玩!’’
      曹宁莎妈妈狡辩:‘‘我五十多岁的人,中午或下午会分不清?’’
      春天妈妈:‘‘我不知道你分不分得清!但我女儿下午上学都是卡着点去的!中午没有时间玩!’’
      春天妈妈这次加重了‘‘玩’’的音量。
      但曹宁莎妈妈仍坚持说:‘‘我确实是中午去拿快递的!你还是去问一下你女儿吧?’’
      春天妈妈听了,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用问了,肯定是你记混了!或者,你跟你女儿一样,喜欢瞎编!’’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曹宁莎妈妈的声音,在那头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我好心好意打电话跟你沟通,你就是这种态度?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告诉你,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女儿那个样子,那个家庭情况,你心里没点逼数吗?你非要跟我杠是吧?”
      春天妈妈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站在两排货架之间,旁边有个老太太想挑瓶酱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把购物车往旁边推了推,靠边站定,声音低了下来,但是低得能让对方听得清楚:“你刚才说我女儿不好?家庭情况不怎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以为别人的孩子处处都不如你女儿,就应该忍气吞声?任由冤枉?”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春天妈妈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稳住自己的情绪,“我承认,我女儿的学习成绩不如你女儿,家庭条件也不如你家,但这些,只是一个方面;这跟那件事的是非对错有关系吗?我女儿有没有被冤枉,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就算,而是有监控,监控说了算!”
      曹宁莎妈妈在电话那头,显然被刺激到了,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监控监控监控,你就知道监控!你知道监控能拍到什么?”
      春天妈妈闭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傻,跟这样的人说这么多废话。
      “曹宁莎妈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容置疑的冷,“我们不要再扯了。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我最后再说一次:曹宁莎当面跟春天道个歉,这件事就翻篇。我也不会再追究,不会再在班里提一个字,我甚至可以跟班主任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只要一句对不起。”
      “你做梦!”
      这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无情地从远处切了下来。
      “我告诉你,”曹宁莎妈妈的声音里带着近乎亢奋的尖锐,像是终于等到了说这句话的机会,“就算我女儿说错了话,那也是被你女儿逼的!你以为你能赢?你以为你拿监控就能吓唬到我?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在社会上是混不下去的!你太较真了!你太不懂事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女儿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学校读书,你想清楚!”
      这些话在耳朵里‘‘嗡’’地回荡了一下。
      威胁。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不是关于‘‘偷鸡蛋’’,不是关于‘‘剪电线’’,而是关于以后,关于春天在这个学校里剩下的日子,能不能平安度过。你要是不识相,你女儿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就是曹宁莎妈妈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她甚至不需要直接说出来,那个意思就已经在每个字之间流淌。
      春天妈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暴烈的,不是那种想摔东西、想骂人、想大哭大闹的。它是一种冷的、硬的、像石头一样沉积在胸腔里的愤怒。它让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更清楚。
      “曹宁莎妈妈,你刚才说的话,我录音了。”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似乎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个人突然被扼住了喉咙的那种安静。连同呼吸声都消失了。
      “你刚才说,就算你女儿道歉也是被逼的,你说我女儿这种人在社会上混不下去,你说让我想想清楚,我女儿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学校读书。”春天妈妈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在播放一段录音,“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可以不去追究你的口不择言,也可以把这段录音发给班主任、发到家长群里、甚至发到校长的信箱里!”
      沉默。漫长的沉默。春天妈妈想就此关闭手机。
      超市的广播里在播报当天的特价商品,土豆一块二一斤,白菜八毛一斤,鸡蛋九块钱一板(30个)。那个挑酱油的老太太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孩子走过来,小孩子坐在购物车里,手里举着一包桶装薯片,嘴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曹宁莎妈妈的声音终于重新响了起来,但态度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语音,而是一种干涩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你录音?你凭什么录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侵犯了我的隐私?”
      “电话是你打给我的,你在电话里威胁我,我录下来是我的权利。”春天妈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一潭清水,“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律师。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顺便问一下,威胁恐吓他人是什么性质的违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曹宁莎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一次,语气完全变了,变得慌乱、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别乱来啊,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录音了行不行?你赶快把录音删了,这件事我们好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春天妈妈及时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盖过了对方的声音,“我刚才说过了,明天周一学校见面,道歉就行。说一句‘‘对不起,为无中生有的事道歉’’,这件事就结束了。在道歉之前,你打来的每一个电话,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暂时留着!”
      说完,她没有再等对方回答,果断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每一个收银台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前面一个中年男子在跟收银员争执什么,声音很大,很急。他后面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宝宝,宝宝却趴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睡着了,周围嘈杂的声音,一点没影响到他的睡眠。口水还流了他妈妈一肩。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好像自己刚才接的那通电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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