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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汪倩润和她的妹妹 周末姐妹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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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阳台门缝溜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客厅地板上摊着一盒一千片的拼图,是今年寒假亲戚送的,完成图是莫奈的睡莲。今天才翻出来拼,是因为实在无聊……现在,就差中央那一团紫不紫、绿不绿的水面了。
汪倩润盘腿坐在拼图前,膝盖微微向外撇着,撑出一个稳当的底盘。她大腿上搁着一个饼干盒,里面是曲奇饼。她一只手吃饼干,另一只手伸向按颜色分好了的图片——深色的归一堆,浅色的归一堆,蓝紫色系的归一堆。这可是她花了半个小时分出来的,分到最后手指头都磨得有些发红,指尖像被砂纸打过一遍。
这时她伸手去够较远的浅色堆里的图片,腰侧就露出一小道被勒赘肉的弧线,加绒卫衣的下摆卷起了一些。她没注意。她注意力全在那张拼图上——边缘有一道弧形,应该是睡莲花瓣的某一段弧度。
妹妹汪倩雅趴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绘本,细细的两条腿翘起来交叠着晃,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杆,又细又轻。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兔子袜,袜筒较松,一只快掉下来了,耷拉在脚踝那里,她也不管。
“大姐姐。”汪倩雅忽然把手中的绘本往边上一丢,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一只脚走到姐姐旁边蹲下。
“嗯。”
“我帮你拼!”
汪倩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妹妹——那么小只地蹲在自己的身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一会儿看着拼图,一会儿看着姐姐,那表情,真诚得像是要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你确定?”
“确定!”汪倩雅用力点头,额前碎发跟着弹了两下,“我会拼,我很厉害的!”
汪倩润犹豫了几秒。她想起上周妹妹也是这么说的——说好一起收拾乐高,结果她把所有积木按照颜色分装进三个密封袋之后,妹妹把三个袋子全部倒在一起,说“这样更好看”。她想起上上周妹妹说“我帮你浇花”,结果把半瓶洗衣液倒进了绿萝的花盆里,绿萝到现在还黄着叶子。
但她又想,妹妹才三岁,二十片,三十片的拼图,已得心应手;也许,她比上周、上上周懂事了那么一点点呢?也许。
汪倩润说:“那你去拿个小凳子来,坐着,蹲着腿会麻的!”
汪倩雅迈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去餐厅拖了一把塑料小椅子过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然后,她坐下来,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拼图桌(茶几)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坐在对面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截脖子,像一颗搁在桌沿旁的蘑菇。
“我要做什么?”她仰起脸问,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汪倩润从浅色堆里挑了几片边缘有明显特征的递给她:“你看,这几片上面有粉色,应该是花瓣的部分。你找一下,拼图板上哪里缺花瓣的形状,你就把它们放进去!”
“好的!”汪倩雅伸出双手,接过拼图片,郑重其事得像接过了一枚勋章。
汪倩润低头继续拼自己的。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听见旁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是拼图片卡进凹槽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
妹妹真的拼上了一片。位置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那片淡粉色的弧线完美地衔接上了旁边的花心部分。
“拼对了!”汪倩润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一点满意,也有一点鼓励,“你终于找对了一片!”
汪倩雅仰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亮得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嘴巴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我说了我很厉害的!”
“嗯,你很恰噶!继续哈!”
汪倩雅听了,高兴地又拿起第二片。这次她找得慢了一些,低着头在拼图板上比来比去,小眉头皱起来,鼻尖还微微发红。她转了三次方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又是“咔”的一声。
“大姐姐,你看!”她开心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手。
“看到了,倩雅很棒!”
第三片。汪倩雅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另一片,够不到,干脆站起来趴在茶几上,肚子顶着茶几边,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小鱼。
“你坐下来,我帮你拿。”汪倩润说。
但妹妹已抢先拿到了一片。她把那片拼图按进了一个缺口——明显不对,形状不匹配,还有一半翘在外面,按不下去。
“这个不对!”汪倩润伸手去够那片,“拿出来,换一片,或者,换一个地方!”
“不要!”汪倩雅用手掌捂住那片拼图,五根手指张开,像一只海星贴在桌面上,“它是对的。”
“它不对!你看那个形状——”
“它就是对的!”汪倩雅提高了音量,抢着说,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跟她刚才说“我很厉害的”时,用的是同一种音量,但意味却完全不同。
汪倩润看着她。妹妹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姐姐,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挑衅,但挑衅的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心虚。
汪倩润没有说话。她把那片错误的拼图,轻轻地从妹妹手底下抽了出来。
汪倩雅气得小嘴唇颤抖了一下。不是要哭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嘴角往下撇,像一把被弯折的弓。
“你说你帮我拼?”汪倩润反问,声音却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你拼不对的,也要我硬说对,那就不是帮我拼了!是帮倒忙!”
“你胡说!我拼得对!我就是拼得对!”
汪倩润耐心地解释:“那片形状是凸的,缺口是凹的,凸的放不进凹的里面。”
“可以放!”汪倩雅有点强词夺理。固执地伸手去抢那片拼图,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
汪倩润把拼图举高了一点。她比妹妹高出了一大截——六年级的女孩和幼儿园的小孩,坐在同一个高度,手臂的长度差得不是一点点。汪倩雅够了几次,都够不到,急得在椅子上乱扭起来,塑料小椅子在她的屁股下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等你想好好拼的时候,我再给你!”
“不嘛!我要!我现在就要!”
“不行!你现在没有在好好拼!”
汪倩雅怔了一秒。她愤怒地看着大姐姐——汪倩润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泥沼一样吞掉了所有波澜的表情。这种表情比生气更让汪倩雅受不了。如果姐姐吼她,她还可以哭,可以更大声地吼回去。但姐姐不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堵刷了白漆的砖墙,撞不疼,但撞不破。
于是汪倩雅又做了最后一件事。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茶几上那些已经拼好的、还有她亲手放进去的两片全部胡乱地抠了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用力地往地上一扔。
“啪啦啦”——几片拼图落在地砖上,散开了,其中一片还滚到了沙发底下。
“我不拼了!”汪倩雅生气地大喊,声音尖得像被人踩了尾巴。她光着一只脚又跑回沙发上,立马把绘本捡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要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汪倩润一直坐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一片凸形的拼图。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几片——淡粉色的,带着睡莲花瓣弧线的,她妹妹刚刚亲手拼上去、亲手抠出来、又亲手扔掉的那些。
这时她想起妹妹刚刚说“我帮你拼”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表情真诚得像是要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想起妹妹说“它是对的”的时候,手捂着那片拼图,小小的指节微微发白,好像只要捂得够紧,错误也会变成对的。
想起妹妹说“我不拼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尖锐——不只是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是那种明知道自己错了,但打死也不肯承认的、属于三岁小孩特有的、笨拙的、狼狈的尊严。
汪倩润把手里那片拼图放下。然后离开椅子,弯下腰,把地上的拼图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又趴下身去,把沙发底下的那一片够出来。膝盖跪在地砖上,有点凉,有点硬。她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了两道红印子,圆圆的,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她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上个星期,同桌林欣说“这道题我会”,结果算了两遍都得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最后竟把笔一扔,说“题目出错了”。她想起上个月,值日组长张昊说他检查过窗户了,结果放学后汪倩润发现靠走廊那扇窗根本没关,她伸手去关的时候,张昊站在旁边说“我本来就要关的,谁让你来关的”。
她想,原来大小孩和小小孩都会做这样的事——先说好,然后做不到,又硬说自己做到了,最后‘‘掀桌子’’走人。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大小孩掀完桌子,第二天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妹妹此刻蜷在沙发上,绘本盖着脸,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她只知道沙子外面有危险,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屁股还露在外面。
想到这,汪倩润捂着嘴,不敢笑出声。然后,走到沙发的旁边,把那两片连同剩下的拼图都放在刚才妹妹坐的椅子上。
“剩下的拼图,我放这里了!给你拼!”
她说。但绘本底下没有回应。
“你要是想拼,随时可以过来拿!”
还是没有声音。但绘本移动了一下——微微往上掀开了一点点缝隙,露出了汪倩雅的一小截鼻梁和一只大眼睛。那只眼睛的眼眶明显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姐姐。汪倩润却故意扭开头,没去看她,把那盒剩下的拼图片端起来,又放下。加绒卫衣的下摆,这时又往上卷了一点,露出腰间那道小小的肉褶子。她顺手扯了扯衣摆,把它盖住。惹得汪倩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姐,肥嘟嘟!’’
“你刚才拼的那两片,”汪倩润没有理会她说的‘‘肥嘟嘟’’,背对着沙发,平静地继续说,“拼得挺好的。位置都对!”
身后安静了两秒。
接着,绘本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奶音,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那你不早说!”
汪倩润嘴角扯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笑出声来。她把拼图盒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了,”她说,“我说了‘倩雅很棒’!”
“你就说了一遍!”
“一遍不够?”
绘本被掀开了。汪倩雅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另一只兔子图案的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完全脱离了她的脚,光着的、白白的脚趾头蜷缩在沙发垫上。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她看着茶几上那剩下来的拼图,又看看姐姐。
“那我,”她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收进去,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是奶声奶气,“……我能只拼粉色的吗?”
汪倩润看着她,点了点头。同时找到袜子,帮妹妹穿上。
这时,风又从阳台的门缝溜进来了,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像是做了一个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