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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沉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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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经理大咳一声掩护自己的尴尬。
虽然大咳一声,只要没说散会,台下的女职工仍在窃窃地交流着毛衣的织法,大锅饭就是这样的,想不想事都是拿一样的工资。中青年女人们都是瞅着工作的空档做着手头的私活儿,织毛衣当然是最合适的,有工作可以马上放下,工作干完,马上又拿起来织。
售出去五百多斤马海毛线至少有一百多斤是自己单位这帮女人用成本价买了去的。若兰当然是织得最欢,最好的那个。志红哪怕是公司里的这种短会,也是必梳洗打扮一番才去的,因为不爱织毛衣,开会时显得无所事事,她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瞟向黄明,她发现整个会的过程黄明都用手捏着下巴一副审时度势的样子。
“明天上班谁也不许再织毛衣,干私活!谁再织,我折了他的毛衣针!散会!”黄经理把一股子愠怒都撒在这帮低头织毛衣的娘们身上。
马海毛依旧热销着,有天进来一位妇女想来一斤麻色的马海毛线,这个色号没有了,妇女说人民路路口有家个体小超市也被抢光了这色号,他们才卖16元一斤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明请了个假,直奔那个小超市。一样的厂家标牌。黄明装成镇里做批发的。要麻色的一百斤,老板娘又是泡茶,又是递茶的。
“麻色的没货了,大兄弟要一百斤先给点定金,三天后到货。”
黄明说:“我一次要一百斤,给个批发价吧”
老板娘答道:“给你十四块吧,回去你至少能卖十八块,我们那的国营供销公司都卖二十了。”
“十二行不?”
“不行了,我们进货都十二了,而且一次性付十万呢。”老板娘边说边拿出邯郸毛纺厂的进货单进价11.8元。赫赫地盖着厂家的红章子。
红章子的红有些象鲜血,鲜鱼的那种血,冷冷的,鱼睁着死鱼眼死不瞑目地望着那股鲜红。黄明顿时明白采购员们打了鸡血的状态,觉得黄经理的眼跟死鱼眼睛惊人的相似。
没几日马海毛滞销了,因为大街小巷都有卖的了,而且还便宜。冬天来了,供销公司不象往年一样,忙着办过年物资,大家草草地分了下卖不出马海毛,当了过年的福利,真正的过年吃了个毛。
供销公司以前号称流动资金二百万,如今所剩无几,都变成了的码在仓库里的各色滞销货物。
黄明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只壁虎,感觉它太象自己了,粘在别人家的墙上,虽说是表大伯,也是寄人篱下的状况。去和大伯讲讲这供销公司转不动的根由吗?讲过也是资金短缺了,盘不活这公司了有点马后炮的意味了,讲出来还断了别人的财路,何必讲呢。想着想着倒头就睡了。
供销公司经营惨淡,零售的柜台顾客比营业员还少,妇女们实在无聊,背着黄经理又在打毛衣,批发部十天半月都开不了一单的张。职工们把布垛子围了个窝点专在里面打字牌小赌。
采购员们我行我素地还在外面折腾着。财务室工作人员天天看报纸喝茶,每月只有做费用的帐。
只有黄经理端着保温杯泡着枸杞,顽强地四处给他的部下们打气:“同志们,困难只是暂时时,国营企业永远是大船,个体户是那些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社会闲杂人员更准确点讲是乌合之众与国营单位无法抗衡的........”|
话虽这么说,志红和若兰的福利越来越少,过了半年,误餐费、卫生费都没有了,很多国营企业、集体企业在坍塌,在倒闭破产,人们在各自另寻出路,年龄大的科长、股长先还端着架子挑活儿时间一久,巧妇难做无米之炊,有的去干了家政,有的去酒店做保洁,有的去市场里卖菜、卖水果。年轻一些的,往深圳、广州、上海、北京、海南等地去闯荡了。
志红本想拼了命考上学校来到城里,有个能穿戴雅致地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静静地等个象秦汉那样的白马王子来找自己恋爱,风花雪月地过上一辈子的梦象风中的旧楼阁卡叽卡叽作响随时会支离破碎地碎一地,黄经理嘴里这种国营企业大船象进了水一样,在慢慢地下沉,下沉。
又过了数月,供销公司的食堂也撤了,志红和若兰买了两只藕煤炉子,志红把饭菜票钱加100元交给了若兰,由若兰主持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食堂的日子,志红感觉伙食比以前好多了,若兰妥妥的每天小锅炒菜入味又鲜新,每餐有白瓷锅煲的汤水,时不时做各类滋补糖水。两只竹壳暖水天天都有滚烫的开水,一只铁茶水盘,扑着四只花色不同的瓷杯,用若兰勾织的白线勾花茶布罩着。菊花、桂花、绿茶、红茶,还有若兰自制的芝麻黄豆茶都用不同的铁皮盒或者玻璃瓶儿装着一字排开,宛如一个小型的茶錧。每天晚饭后,两人收拾停当,志红看小说,若兰的手头不是勾花就是给黄家每个人纳鞋垫子做针线。
桔黄的灯光照着若兰那青春逼人的脸,嘴角有点厚厚的欢快地哼着小曲,一针一线,仿佛大船将倾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志红动情地看着她,心里想或许沉浸于爱情的女子就是这样的吧。也难怪那些奶奶妈妈长辈们会喜欢若兰,一辈子这么长,能细微地把生活过得如此贴慰温馨的又有几人呢?长辈们是过来人,自己享了这些福都从内心开始依赖喜欢这有温度有人间烟火香味的姑娘了,要自己是个男人,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岂不是太如意了吗?再看看自己,且不说黄明说的竹杆子身材不讨老人的欢喜,自问如果离开若兰,自己能否一日三餐地照顾好自己都说不定。不觉心生了烦气,书也懒得看了,洗把脸就睡下了。若兰推了推她问道:“大姨妈来了,这么早就睡?”志红伸出头来:“停下手头的活计好不?想跟你认真说说话,不打趣的那种.......”
“好吧!”若兰利落地冲了个澡,钻进志红的被窝。
“开讲吧,我的大小姐.......”
志红突然有种想放闸式的倾诉。
“你说供销公司垮了,我们俩该何去何从?拥军和你还能成吗?”志红开场白
“到哪个山头唱哪个歌吧,听拥军他妈说黄经理常晚上坐起来抽烟的。好多咱们这样的供销公司都散伙了,都被个体户挤垮了,我们若没了工作好歹也是城市户口了,是吃商品粮的城市人了,我有手有脚存了二千多块呢,租个店面开个馄饨铺子也能混得下去,工作没了黄拥军本就看不上我了,这下可能彻底没戏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呗,我感觉我喜欢他家人多,特别是有他奶奶,爱情这东西我不是太明白,但他家是我愿意呆着的地方。也许是从小家里太冷清了吧。我喜欢热气腾腾的生活,哪怕自己多付出一点,多累一点。”
“哎!为了这铁饭碗,我们学生时代比别人付出了多少啊,现在还没端热,就要没了,我开小店恐怕不行,我想去北上广。听到陈彬,于小凤他们公司垮了,他们去深圳去了。我也想去呢。据说他们去了,都睡大桥洞底下,吃方便面呢。”志红满腹的思虑。
“学生时代我们没裤子穿都过来了,苦,我觉得你应该是不怕,怕的是睡桥洞,吃方便面的时期是不是会漫漫无期吧。”若兰扑闪着大眼对志红说。
确实如此,志红的心一阵悸动,若兰虽每天忙碌着,其实已经看到了她的心底了。想当初上个初中一天走十多里的山地,风里来雨里去,就想脱离父母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初二有次放暑假去给嫁到城里的姨妈送干红椒,表姐放着台湾来的影碟,剧中林青霞和秦汉的每个镜头,象烙在她的心上了,回到家,她看着母亲高而因生活有些佝偻的身子,繁重的体力活和因超生弟弟被罚得家徒四壁,父母没有什么言语的交流,互相看眼神里都是疲惫和麻木,她特害怕重蹈复辙地走母亲一样的路,嫁给农民,咬牙切齿地干农活,闻着猪屎的恶臭辛苦地喂猪,惶恐中生孩子,不生男孩看尽眼色和听够难听的话。如果象女主角林青霞那么活着,那么活一年,也抵得上十年,二十年的活。父母让她上完初中就不要上学了,在家帮工一两年就找个人家嫁了,她尖厉地哭叫着,只要让她去城里上中专,可以一天只吃二餐,可以不要家人做新衣服。以后在城里工作了,家里有什么事用钱她将尽全力而为。一再悲痛再加上绝食绝水的执拗坚持下,父母勉强默许了,初三那年她简直每夜挑灯苦读,就是为了考取指派在他们乡里的二个名额。
可如今呢,挤上的飞船似乎在迫降,青春是那么有限,一晃已经是二十有三了,理想的生活还刚刚萌芽,似乎又要夭折了。她想去深圳,又怕在深圳迷茫着自己的青春岁月,居无定所,四处找工作的日子不知会有多漫长,她太想安定体面地在一个地方工作,哪怕收入微薄些。可以恋爱,稳定是她最大的梦想。
而这些向往以前以为只要考取中专就能顺理成章地获得,但现在却成了空中楼阁那样若隐若现飘渺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