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年轮》黄小桂82

3、潜行默变 变化如暗流

　　没想到若兰竟一语成谶。
　　国营的供销社自改革开放以来一直红红火火，上世纪９０年代初，那些让人看不起的没有上过学的，无业游民，不务正业的家伙开始折腾起个体户这个让当时令人不齿的投机倒把的行当来。

　　但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之际，孩子们都吃过饭趴桌子上写作业，淘气的孩子被上了一天班火气大的父母叫骂着：“不好好上学，扯块破油布摆地摊，当个体户去！”

　　“个体户”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初期，是个不体面混得极不好的代名词。

　　酷热的一个晌午，志红正伸个懒腰舒展下准备下班。

　　来投奔黄经理的远房侄儿黄明来办公室找黄经理。他身着件破了几个洞的红色晴纶背挂子和陈旧的黄色军裤，背上扛着一大蛇皮袋的山枣，浑身上下透着挤车的汗味，一路黄土飞扬，山路颠簸。灰头土脸，汗渍兮兮地走进办公室，个头又大，好大一只走进并不宽敞的小办公室气味确实有点呛人。

　　志红下意识捂了捂鼻子，黄明看到志红这个举动故意高声大气道：“我大伯黄经理呢，侄儿黄明来找你来了.......”声明找的主是这里的一把手。而且自己是他的大侄子。

　　黄经理应声出来了，伯侄寒暄了一把，对大侄子黄明语重深长地说：“来了就对了，现在啊，要么象你哥好好考大学进行政事业单位，你啦虽没上成大学，但命却不赖，有大爷我在这国营供销社当头儿，先搬货几月瞅着机会转正吧，千万别当个体户！相对于国营企业犹如壁虎撼大树，国营企业就象海里的巨船，个体户就象一叶小破船......好好干，以后你这身板，又有高中文化先干搬着货转了正当采购员有能力的话提个供销科副科长慢慢来有前途！在这成家立业，你看这还有象她一样的有文化又漂亮的姑娘。”说完指了指在办公桌前的志红。

　　志红马上脸一阵白一阵红，心里有说不出的恼怒，鼻子忍不住哼了哼，眼也跟着翻了翻。抿了口茶，咳嗽几声调节下自己的情绪。黄明看在眼里，面对志红的明摆的嫌弃模样，黄明提高声调：“大伯，我妈说了找媳妇要找水葱式又白又胖的，瘦长竹杆子晒衣服好使，当老婆除了费衣服，还没奶水奶孩子”

　　“无聊！”志红低声骂了句。夺门而出，门甩得山响。黄明一脸的坏笑得意地看着志红气咻咻的背影。

　　志红和若兰嚼着山枣儿，准确地说是整个供销社的办公室桌上，柜台上都有一堆堆黄明背来的山枣儿，甜得齁人，绷脆绷脆。除了黄明人人都在卡巴脆。

　　来了货车是一捆捆的棉布，司机下了车，黄明麻利地解下厚重的帆布篷。把打着马钉的木桥往车上一搭开始搬。

　　“黄明啊，洗个手吃点枣再弄吧？这么多的货呢。”有人看黄明象头黄牛般强健地抡起一大捆一大捆的布往仓库里搬，真正的好劳力，一个抵仨个人绝对没问题。

　　“不了，你们吃，山枣我们山上多的是，喜欢下次还给你们带上来。”说着又扛起一大捆子。

　　“啧啧，真正的好劳力哟”若兰边吃枣边说。

　　志红却瞅着理了头发，光着背扛布的黄明肌肉的线条修长而紧密，汗水越流越多，她一边吃枣一边喃喃地说：“那么多的汗，幸好布有包装布，不然沾了汗可能会生霉。”

　　“你啊真傻呀，这种暴汗主要是盐分，沾包装布上风一干就是盐粒子了。”若兰边塞枣进嘴时边说。

　　“我觉得还有别的成份。”志红说。

　　“等会保证就是盐粒子没别的，不信一会看看.......”两姑娘确实清闲得无聊。

　　中午两人吃完食堂打来的饭菜，真的就到仓库里看包装布上汗水的变化。没有看到盐粒子，扑在上面嗅了嗅。两人抬起头都张着嘴，没有盐粒子，却有种说不清的味道，闻了让人开心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两人没有再讨论汗的味道，兴许是同时知道什么叫心旌摇曳，却不好意思再说点什么。

　　“这布一百米一捆，二百六卖不？”来了个要批发布的。
　　“三百块，我们核过物价的。”志红对来者说。

　　“有个体商那有这一模一样的货，人家可只要二百六。”来者。
　　“我们这是国营的正规供销社，都是正经厂家的货。您比比货再说这话吧。”志红。

　　“我已经看过了都是一个纺织厂出来的布。”

　　“那也分一等品，二等品和次品的，不一样的呢。”若兰说
　　“觉得你们死板了，一等品也就二百六，你看我拖拉机上放二捆子呢，人家就卖二百六一百米，我这还有空位能拉点货，他们那都卖完了，一样的货，你们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算了”

　　“别开玩笑了，个体户能和我们国营单位比吗？我们都是百分之十五的纯利，不挣多也不挣少的，不信你看看我们采购的清单，卖二百六一捆除去费用我们还得亏。”黄经理一脸的不屑地说。

　　“不卖就不卖，个体户比你们好讲话多了。”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没有回头的意思。

　　黄经理、志红、若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难道个体户真的只卖二百六，我们的进价就差不多二百六啊？”大家差不多异口同声道。

　　老水说：“这样的事，最近好多回了，也不知个体户怎么会照本卖给他们。”
　　“是啊，是啊，真的奇了怪了，难道是个体户联合起来对付国营单位吗？”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有采购部的几个采购员喝着茶，看着报纸头也不抬不参与大家的猜测和议论。

　　黄明蹲在地上抽着烟，把议论纷纷的和那些不参与议论的都尽收眼底。

　　国营供销社不管零售还是批发，不再是车水马龙，有时一天也做不成二笔生意。倒是采购员们天天找着黄经理请缨出市出省去拓展新的货源。

　　“黄经理啊，我在邯郸进搪瓷呀，快入秋了，我发现这里有种新毛线叫马海毛，比传统的毛线要好看很多呢，大城市流行用这种毛线来织蝙蝠衫，混纺的我觉得一定行销，向您申请下进个几万元的货吧，一定会卖得不错的。”采购员小李打来电话。

　　黄经理正和儿子侄子喝着小酒，发着帐上的资金越来越少，货物倒是越积越多的牢骚。

　　“我说小李啊，你可是日杂科的采购，纺织科采购的事好象不关你的事吧？”黄经理有些烦。

　　“黄经理，我不是想给咱单位省费用吗？这种生硬的分片采购太浪费费用了，我也是电视报纸上看到这种马海毛的毛线正流行，所以急着来毛纺厂里看了，各种色都鲜亮呀，要抓住流行呀，等你再派纺织科的来进货，出差费、车费且不说，被个体户抢了这流行的先，单位上又没得销售额了。”小李在电话那头似乎特别急公司所急。

　　“几万？你能保证不积压吗？”黄经理有些犹豫。

　　“那要看咱们的动作了，动作快，抢在个体户手头还没有这样的毛线又正值流行，哪会有积压的道理？”小李

　　“好吧，进八万，明天要财务安排资金”黄经理做梦都想借新商品让门市热闹起来。

　　“大伯，要不我也去做采购吧？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黄明说道。

　　“你才来，明年有人退休你就抵进来，先搬几月货，没事时找采购部的人学学。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这两天都有他们采购的货到，搬不赢请二个小工。你也别太累着了”黄经理仰头喝了剩下的酒。

　　黄明似乎从打了鸡血般的越界采购的采购员们身上看到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看着天花板想彻底弄个明白。

　　一个车皮的马海毛到了，黄经理立马叫若兰和志红用人字架的小黑板用粉笔画了商讯，竖在批发部门口人行道中央。
　　倒是吸引不少顾客，二块钱一两的毛线。四五两就能用流行的棒针织件宽松的毛衣。

　　黄明搬完货没啥事，借着给财务科提二瓶开水去的当儿，看了下进货本，进货单上写着某年某月16块钱斤的马海毛进了5000斤。

　　马海毛红火了几天卖出去五百多斤，黄经理高兴得乐得成天闭不拢嘴。心想采购科是不能分科室了，哪有新鲜好货，每个采购员都要立抓商机，货物新奇才是硬道理！

　　晚上黄经理招集全体职工开会。
　　“同志们，个体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商业嗅觉，大家都看到了，马海毛就是一个例子，只有卖别人没有的，我们才有可能打翻身仗！小李同志很了不起，我们要改革，采购科室整合小李同志担任总采购科科长。以后采购的新品大家要认真听取他的意见。”黄经理说得激动有些口干舌躁，咕噜地喝下一大口水。

　　黄经理的这番话引起采一帮子采购员一阵乱乎乎的骚动。
　　“什么，什么？意思是说以后我们采购什么得经过小李的同意？”
　　“各有各的眼光，以前我采购的东西也卖得好过，远远超过这次马海毛的销售额，为什么不选我当总采购科科长，一定要选小李他呢？？”
　　“.........”
　　忿忿不平之声不绝于耳。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进什么东西回来，都能批发完，零售完，基本没有存货，现在受个体户冲击，我们应该承认商业这个战场必须先下手为强，小李同志先看到这点很了不起......”黄经理有些激动。

　　“不就是采购本市还没有的吗？以后我们也这样采购不就行了吗？难道现在我们去采购什么还得经过小李的批准才能进货吗？”采购员们又一阵起哄。

　　日杂采购科、纺织采购科、鞋类采购科、成衣采购科的几位老科长愤愤然拂袖离开会场。
　　场面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