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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吉光拍卖 ...

  •   原先莫子悦给尹泽介绍房舍时,会议厅还是空着的,现在已经被摆上了整齐的凳子。会议厅颇大,这批凳子只占了一半不到的空间。
      他们来得较早,尚还没什么人,莫子悦拉着尹泽挑了最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其后来人陆陆续续,将厅中凳子一一都填满了。尹泽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共有二十来人。众人都是头一次开会,不免有些兴奋,均在窃窃私语。尹泽并未细听,但仍不时有只言片语飘至耳边。
      “诶,公子为何要搞这个开会啊?”
      “谁知道呢,他不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呗,大概是为了摽榜自己留过洋,与众不同吧。”
      “你说这拍卖行到底能不能搞的起来呀?”
      “我看悬,第一个吃螃蟹的,大都不能有好结果。”
      “就是,公子连二十都不到,毛头小子一个,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谁说不是呢,吉光阁家大业大的,他光吃老本就行了,何必非搞这么一出?这不是瞎折腾嘛。”
      “哎……要没这档子事儿,我还在济南分号好好呆着呢,何必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
      “原来你是济南分号的呀!我是广州分号的,来这儿才半个月,我都快被冻死了。”
      “……”
      听着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抱怨连连,尹泽觉得,大家似乎都对吉光拍卖的前景不甚看好,态度也有些消极,虽说表面上一团和气地坐在这里,像是一个共同体,实际上人心涣散,乃是一盘散沙。
      尹泽正自想着,忽听厅中的议论之声瞬间小了下去,他尚未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何事,只觉有一个人从身边经过。这人自厅后走来,缓缓至众人之前立定。尹泽只看了一眼,当场便愣住了。
      只见此人穿着一身华丽而低调的绛红色衣衫,长身玉立,面容俊秀非凡,眉眼间横生出的一段凌厉媚意使人见之难忘……如此扎眼的外貌,不是那位奕宁却又是谁?……尹泽不禁讶然,这……也太巧了吧!
      看众人的反应,不用猜也知道奕宁便是吉光阁的少公子了。尹泽曾在猎场边听见两名女子谈论奕宁,当时只说他家中世代经商,并未提及吉光阁,其后老爷与他谈话时,又一直唤公子为“宁儿”,以至于尹泽直到此刻才知道奕宁便是公子……尹泽看着奕宁,内心颇为复杂。
      就在尹泽愣神的当口,奕宁向众人瞥了一眼,本来漫不经心的视线在碰到尹泽时忽的一滞,奕宁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瞬间僵住了……虽然他很巧妙地将这一瞬的混乱掩饰了过去,下一秒便神色如常地看向众人,然而尹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异样,心知奕宁定然也已认出了他。二人前两次相遇,场合都不太恰当,所发生的事情也略为难堪,尹泽料想奕宁大概不愿意被旁人知晓……正好,他也正有此意,于是便十分配合地别开了视线,装作不认识奕宁。奕宁也没有再看尹泽,二人颇有默契地互不相识。
      奕宁不动声色地收回心神,面色淡然地站在厅前,身姿挺拔犹如松柏。他抬手抵在嘴前,稍稍清了清嗓子,底下嗡嗡之声渐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奕宁微微抿了抿唇,开口道:“各位都是从全国各个分号中调派过来的,相信有不少人都是初次见面,今日恰巧所有人都在,我就想趁此机会开个会。”奕宁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单子:“先点个名吧……在座许多人我都还未曾见过,顺便认识一下。”说着轻轻一笑,开始对着单子一一报起了姓名。
      这架势不禁让尹泽联想起了私塾先生上课的情景,莫名有些好笑,正自想着,只见奕宁觑了一眼手中的单子,抬头道:“尹泽。”闻言,尹泽稍稍抬手示意。奕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尹泽身上……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尹泽,似是若有所思,随即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否是某种错觉,尹泽总觉得奕宁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虽然极短,但却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认真。
      “莫子悦。”
      “到。”
      “洛兰。”
      “到。”
      “……”
      奕宁一路报下去,被点到之人或抬手示意或点头回应,奕宁一一确认。
      “冯发祥。”
      “在。”
      尹泽没料到冯发祥竟然也会来参加会议,不禁有些意外,忍不住往他那处瞧了瞧。见状,莫子悦与他小声解释道:“冯叔是老爷特地调到拍卖行来的,面上说的是拍卖行成立之初杂事甚多,让他管理统筹,实际上是老爷派来监督公子的。”
      对此尹泽颇不能理解,小声问莫子悦道:“老爷为何要监督公子?自己的儿子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莫子悦道:“这事呢,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你别觉得公子脾气怪,老爷其实也是一般,万事总要亲历亲为,对谁都放心不下……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尹泽心道,看来传言半点不虚,这对父子俩可真有意思,一般的古怪脾气。
      此时,只听奕宁报道:“卢朴庭。”
      “……”
      并无人回应。
      隔了半晌,他又道:“卢朴庭?”说着看向后方。
      尹泽顺着奕宁的目光回头看去,见一位约摸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正拿着胸前牵着的一枚精致怀表在看时间,仿佛并未听见奕宁的话。这名男子身型微胖,着一身黛蓝色缎面长袍,看起来颇有风度。
      奕宁见他没有应答,正欲再次开口,却见男子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怀表,抬起了头。他不闪不避地回视着奕宁,笑道:“莫不是我从总号调来了拍卖行,公子就不识得在下了?”此人口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京腔。
      奕宁不为察觉地皱了皱眉,旋即微笑道:“卢先生自入总号以来,一直业绩斐然,乃是吉光阁的股肱栋梁,奕宁怎会不识得?”
      这卢朴庭明明听到了奕宁点名,却全然不做理会,态度甚是轻慢。尹泽正自心下疑惑,不知他是何来头,身旁莫子悦忽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这卢朴庭啊是京城本地人士,是从总号调过来的。你别看他年纪就那样,其实十三上岁便进入了总号,也算是资深的老人了,业绩之高在总号中无出其右,手上的客户那可真是不得了!”尹泽心下了然,这样便说得通了,想是卢朴庭业务既精,资历又深,以至于对奕宁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心中不服。
      只听卢朴庭傲然道:“公子既然识得我,看一眼便是了,何必一再点名?”这话不仅暗含骄矜,还略带着挑衅意味。
      闻言,奕宁并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吉光拍卖非是吉光阁。拍卖行初创,一切从头开始,我对大家也都是一视同仁,若只单单跳过了卢先生,倒好像是我偏私了似的。”言罢浅浅一笑,显得甚是礼貌。
      这一招绵里藏针,卢朴庭被噎了一下,随即脸色一黑。
      尹泽也已听出来了,奕宁此言实乃明褒暗贬,明显话中有话。卢朴庭敢于当面顶撞奕宁,无非是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深,然而奕宁却强调了“初创”、“从头开始”、“一视同仁”乃是在提醒卢朴庭,曾经的功绩一概不作数,别要倚老卖老。
      这一番唇枪舌剑下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不过奕宁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继续点名。
      不多时,他将所有人点了一遍,放下了手中单子。众人都想,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果然,奕宁稍稍正了些颜色,道:“这次开会的主要目的,是想向大家解释一下吉光拍卖的运作方式。毕竟拍卖行不同于古玩行,还请诸位能够摒弃原先的老旧思维,重头开始。”顿了顿,他道:“首先我来说明一下,拍卖行运作的完整流程。”在座之人均不了解拍卖其事,全都凝目看向奕宁,认真听着。
      奕宁道:“我们今后所要用的这种拍卖方式起源于大不列颠国,乃是一种由低至高逐渐加价的拍卖方式,简而言之,就是价高者得。
      “首先,需要征集,需得从送拍人手上拿到拍品。不同于古玩行的是,拍卖行征集拍品时,并不付给送拍人货款……”
      底下立刻有人提问:“你不给送拍人钱,他们为什么会把东西给你呢?”
      “送拍人在拍卖行售卖古玩,相当于是寄卖。拍卖行的性质略类似于掮客,所以货款乃是成交之后才要付的。”奕宁解释道。
      卢朴庭环抱双手,质问道:“送拍人凭什么将东西拿出来予拍卖行寄卖?如果我是送拍人,定然不能放心,万一拍卖行将东西损坏、丢失甚至是贪墨了呢?”
      奕宁从容答道:“这就需得凭借拍卖行的信誉与业务员的手段了……当然了,为了保障拍卖行与送拍人的利益,征集时需得签订文契。”
      见卢朴庭不再发问,奕宁继续讲解:“征集到拍品之后,就是将其带回行中入库,入账,对重点拍品进行宣传。
      “拍卖会一年举行两届,春秋各办一届。待到举办拍卖会之时,就将全部拍品提出,找一处酒楼或者私宅,集中展示几日。展示完毕之后,进行集中拍卖。届时将邀请各大藏家与业界权威赴会。
      “拍卖会中,将会以‘标的’作为一件或者一套古玩的基本售卖单位。由拍卖师宣布标的起叫价以及最低增幅。竞拍人由低至高相应加价,直至无人加价,方为成交。拍品如成交,竞拍人付清全部款项后,便可提走拍品,拍卖行从中抽取部分佣金,剩余钱款结算给送拍人。如遇流标或者弃标,则分文不取,只将拍品原物退还给送拍人。
      “拍卖大致流程便是如此。”奕宁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叠单子,道:“这是我拟定的文契与征集、出入库、拍卖会工作规范,诸位可以看一下。今后工作之时,还请务必遵照规范行事。”言罢,他向莫子悦递了个眼神,莫子悦立刻会意,站起身来取了单子分发予众人。
      尹泽接过莫子悦递来的单子,仔细研究起来。相较于杭州分号所使用的买卖文契,这版文契整个儿要复杂细致得多,工作规范也是面面俱到、不厌其详。先前奕宁所介绍的拍卖流程仅仅是个大概,这些规范则将其中细节一一补全了。
      尹泽正自看着,只听后方传来一个声音道:“在下有一个问题。”这话语气中悠悠然透着一股子京腔,尹泽回头看去,见又是卢朴庭。
      奕宁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朴庭慢条斯理道:“这文契与工作规范如此复杂……然而在我看来,却是毫不实用!”此言甚是直白无礼,众人心中都不禁一凛,纷纷看向奕宁。
      只见奕宁神色不变,似乎并未介怀,只淡定道:“愿闻其详。”
      卢朴庭道:“制定规范乃是为了方便行事,为给拍卖行争取最大利益,然而这些规范处处牵制,不免掣肘。要我说,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好,根本不必规定具体方法……我在总号之时,能够小有成绩,所凭借者无他,唯‘变通’二字而已。”如果说卢朴庭先前所言者只是略带挑衅,这番话则是明显的不服了。奕宁头一次开会,当着全行上下的面对他提出质疑,其针锋相对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奕宁并未表现出任何恼怒,甚至连一丝不悦也无,平静得仿如一池秋水。他从容道:“在西方,人人都讲究契约精神,如遇分歧之时,皆有据可依,如此便会减少许多纷争与不必要的损失,况且拍卖行……”
      “我知道,公子你喝过几年洋墨水,想法新奇,不像我们这些老古板。”卢朴庭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呢……”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公子可能对如何买卖古玩并没有深入的了解与实际经验。”卢朴庭冷冷一笑:“说白了,这些规范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闻言,奕宁面色微寒,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厅前,如同一潭秋水罩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霜。厅中的气氛也随着他的沉默骤然降到了冰点,一时间鸦雀无声。
      正在各人暗自犹疑时,冯发祥突然开口,打破了厅中的沉默:“老卢啊,拍卖行新近成立,自然要立新规矩了……至于你的手段,不用说,在总号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公子刚刚回来,不知道状况也情有可原嘛!”这话两头讨好,乃是在打圆场,在座之人中有资格如此劝说二人的,也就只有冯发祥了。
      闻言,奕宁不置可否。还是卢朴庭率先开了口,他勾起一边嘴角淡淡一笑,道:“老冯你说的也有道理,虽然我在总号之时连老爷也会给我几分薄面,但在拍卖行中尚未立尺寸之功,说出的话自然没有分量,也无怪乎公子听不进去。”
      奕宁直视着卢朴庭,面色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尹泽直觉,刚才他身上的那一丝寒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散了。
      只听奕宁语气平淡地道:“我对卢先生绝无半分不敬的意思,不过拿功绩说话这一条,我倒是十分认同。”稍顿了顿又道:“不如这样,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我们来下一个小小赌约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吉光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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