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吉光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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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朴庭猜想奕宁该当是要出题刁难于他，但既当着众人的面，料来对方总不至于自降身份无理取闹，于是大胆问道：“哦？赌什么，怎么赌？”
奕宁道：“现今已是四月，至九月十五日便是秋拍之期……如届时卢先生所征集到的古玩能够拍出全场最高价，那这吉光拍卖的第一把交椅，就让予你坐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就连卢朴庭也是一愣，万没料到奕宁竟然拿当家人的位置来做赌注，简直儿戏！尹泽则对传闻中这位公子的特立独行有了真切且直观的认识……
见卢朴庭半晌不做回答，奕宁追问道：“卢先生意下如何？可有兴趣与我赌上一赌？”
“诶呀，公子这肯定是玩笑话！当家人哪能说换就换……是吧，老卢？”此言自又是冯发祥在和稀泥。
还未等卢朴庭答话，奕宁却道：“为何不能换？有道是能者居之，以功绩论英雄……有何不可？”
冯发祥被这话呛了一下，一时难以反驳……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老爷的儿子，就该你是当家人，便没半分本事也轮不到别人来做云云……只觉心中火烧火燎，着实为这个任性妄为的公子感到头疼。
卢朴庭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心想着当家人是轮不到自己来做的，但这小子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托大，正好给他个小小教训。心下盘算着便先答应他的赌约，待得自己寻来的古玩拍出全场最高价，对方定然毁约不认，到那时却也不必多做拉扯，这位公子日后见到自己必会气短三分，便道：“好！既然公子有如此雅兴，那卢某便奉陪则个！”
闻言，众人都是一愕。奕宁则道：“那就一言为定！”又向众人道：“这赌约非仅限于卢先生，在座各位中如有征集到的拍品拍出全场最高价者，都可以将我的位置取而代之！”
话已至此，冯发祥再欲救场已然不及，内心直是叫苦不迭。尹泽心道：若要当家人的位置不至旁落，那就只能是他自己征集到最高价的拍品了，忍不住低声问莫子悦道：“公子何以如此自信……他是有十成的把握，自己可以征集到全场最高价的拍品吗？还是一时冲动之言？”
莫子悦对尹泽的问题似乎颇不以为然，道：“我家公子既然定下赌约，定然不能落空，你且看着吧！”
“……”尹泽想到自见面以来，莫子悦对奕宁变着花儿的各种夸耀，也不知该不该信。
之后的会议进程还算顺利，奕宁将其所定的规范向众人一一解释，又将各种文契与凭据范本分发给众人，规定其后需得照章办事。这一场会议直至申时方才结束。散会之时众人各怀心思，有的见头一次会议便剑拔弩张，料定拍卖行隐患实多，必不能长久；有的却道这“会议”或许就该如此针锋相对？更有甚者对那赌约大感兴奋，直巴望着看好戏。
尹泽与莫子悦正欲一同离开，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尹泽，你留一下。”尹泽回过头来，见奕宁正看向自己。
莫子悦见公子找尹泽有事，向他道：“我在一进西厢，完了你到那儿找我就行。”尹泽点了点头。莫子悦向他挤挤眼睛，转身独自走了。
尹泽看向奕宁，见他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厅前整理文书，似乎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就静立一旁相候。不多时，厅中余人各自散了。奕宁拿起理好的文书，向尹泽道：“跟我来。”径自朝院前走去。尹泽便即跟上。一路上奕宁头也不回，直行至一进北厢自己的书房中。奕宁进了书房，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这一下转身甚是突兀，尹泽正行在他身后，没留神差点儿撞了上去！幸好他反应够快，就在要撞上的一瞬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但已与奕宁离得极近，近到连他的每一根睫毛都可以清晰地瞧见。尹泽蓦的一呆，颇有些尴尬，不自觉地将视线往下移了些许。他这一移，眼光恰好落到了一枚扣子上。这枚扣子乃是奕宁圆领上的第一颗扣子，小小一粒，乍看与寻常扣子无异，但在如此近处，却能看清原来并非丝布所制，乃是一颗白玉玲珑扣。富贵人家以玉石金银作扣本是十分寻常的事，但这颗扣子却有些与众不同。至于如何不同？那便是——雕镂得实在是太精致了！
这枚白玉玲珑扣本就不大，便只有一粒花生仁大小，却以鬼斧神工的手法，雕成了镂空的缠枝莲纹，花瓣花蕊乃至其上露水都尽数雕了出来，栩栩如生、丝丝入扣。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满满的缠枝莲纹之内，竟还另有一层——雕的乃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蓓蕾。那蓓蕾的花瓣层层叠叠，却都片片薄如蝉翼，光照之下，隐隐泛着透明质感。双层镂雕手法本来并不稀奇，但大多都是以木雕作些蟹笼、虾笼，或以象牙镂雕山水、楼台等等。木头与象牙体积既大，质地又软，相对容易进刀，而这白玉小扣却是截然相反，玉石质地坚硬，又极容易崩裂，拿来作镂雕，还是雕成这等微小纤薄的形状，别说刀尖稍有磕碰便既报废，甚至连探入刀头都极为困难。尹泽正自思索这莲花到底是如何雕成的，定睛看时，发现那莲花内竟然还有一层！这一下直叫他眼睛都看直了，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只见那几乎闭合的蓓蕾内，一只小小草虫栖在莲蓬之上。因为花瓣裹得紧密，只有透过莲瓣间的些微缝隙才能看清。那草虫还没有一粒米大，却是雕得纤毫毕现，几乎连足肢上的细毛也都雕了出来。尹泽不自觉地往前探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听头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看够了吗？”
尹泽蓦的里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几乎已经快要贴到奕宁身上，瞬间尴尬万分，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又想到自己刚才痴痴地盯着人家一颗扣子瞧了那么半天，当真失礼，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谁知，这一步还没退完，脚跟已先撞上了门槛，原来竟是退到了门边！尹泽慌乱里重心顿失，身子后仰，一个踉跄向后跌去。电光石火间，他忽得收起双腿向后倒跃，鞋尖堪堪擦过门槛，落在了门后三尺之处站定。总算是他功夫不差，反应又快，否则刚才那一下定然得摔个仰八叉，那可又多了一层丢人现眼了！
然而尹泽再抬头时，只见奕宁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瞧着自己，嘴角边尚自噙着一抹笑意。这一下，他不由得大是窘迫，心想自己刚才又退又跌又蹦的，样子定然十分滑稽，忙解释道：“我……刚才……那，那个……”
奕宁似乎并没有兴趣听他解释，自顾自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过了一摞单据提笔签批。尹泽“那个”了一阵，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便乖乖闭上了嘴。
奕宁专心批着单据，尹泽走至书桌之前，他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头也不抬。尹泽心道：你叫我来却又不理我，这是什么道理？见对方依旧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便自顾自地打量起这间书房来。与老爷总号中的书房截然不同，奕宁的这间书房布置得甚为简朴，笔墨纸砚都是十分寻常之物，并且微有磨损，似乎是用旧了的。西侧墙壁是一水的书架，其上书籍多是些图鉴画谱与诗词文集一类。北边靠墙摆有一张罗汉床，床上叠着一张锦被。尹泽看那被子甚厚，不像是午间小憩时盖的，倒像是晚上睡觉用的一般……
他正自出神，忽听奕宁道：“你是方若涵的徒弟？”尹泽转头看他，见对方并未抬头，只手中毛笔略顿。
“是。”尹泽道。
奕宁嘴角微提：“嚄，还真没想到！”
尹泽歪头道：“此话怎讲？”
“方先生乃是业内翘楚，却从未收过徒弟，想来他收徒的标准必定十分严苛，所以……”他停下笔，抬起了头，看向尹泽道：“你应该很有些过人之处了？”
尹泽听他语气，知他这话并非夸赞，而是在怀疑，于是淡淡地道：“在下身无所长，承蒙师父错爱，想来或许是他见我虽然愚钝，却知笨鸟先飞，因此才肯破例。”
奕宁笑道：“你倒挺谦虚。”他放下了笔，道：“总之……不管你是真谦虚还是假把式，既然你已来到了我吉光拍卖，从今以后，一切需得听我调度……你如若有真才实学，定然不会埋没了你。”
尹泽听他此言，似是在提醒自己需识时务，又像是在许他前程。其实前程云云，尹泽倒没放在心上。他道：“我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多谢公子提醒。”
这话语气凉凉，奕宁听了也不生气，挑眉道：“行。你心里明白就行。”
尹泽道：“公子可还有何吩咐？”
“没了。”奕宁低了头，提笔继续签批单据。
闻言，尹泽便欲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刚要踏出房门，却听背后奕宁道：“上次的事……”
尹泽转过了身，看向他：“上次？”
……
房中沉默了一瞬，只见奕宁保持着提笔的姿势，半天却不落下，也不看他。见状，尹泽不禁皱起了眉，随即恍然大悟——奕宁指的定然是二人初见面时，他在客栈之中被一名烟花女子纠缠的事了！心道：我还道是何事？原来你是怕我将你这丢脸的事说了出去……却又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子？你当我是那嘴碎之人吗？你便不来提醒，我自也不会多说。
尹泽正欲开口言明，忽得心念一转，道：“喔，那件事啊……糟糕！我好像已经同人说了呢！”
奕宁忽得抬起头道：“你……和谁说了？”声音之中竟微微有些发虚。
“咝……”尹泽故作思索状道：“这个么，我和那个谁说过……莫……”
“莫子悦？”
“对，就是莫子悦！”
闻言，奕宁轻轻吁了口气。莫子悦原先是他的书童，二人关系非比寻常，莫子悦哪怕知道了，也必定不会往外乱说。
谁知，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只听尹泽又道：“还有冯叔也知道了。”
奕宁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冯发祥也知道！”冯发祥是老爷的亲信，本就是被派来监督奕宁举动的，他若知道，那可真就糟糕透顶了。他满脸惊异，又气又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当……真？”
尹泽强自按捺住笑意，忍得肚子都痛了，道：“自然，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对了，那个……这事老爷也是知道的。”
奕宁霍得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尹泽，眼神中如要喷出火来。尹泽见他这幅样子，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心中莫名得意。眼见戏弄得他也够了，终于道：“我师父的确让我带了几件古玩来拍卖行中，怎么？这事老爷不能知道吗？”
奕宁微微一愕，随即明白了尹泽原来是在戏耍自己，只气得全身发颤，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尹泽一脸无辜状道：“我不知道啊？”他这么说，奕宁自是非得亲口讲出那件丑事不可了。
奕宁此时只被他气得脸色发白，然而事情还没问清，不好发作，只好僵着脸道：“我指的就是……就是那次……那……那次……”
尹泽见他踟躇难言，心道：嘿！谁让你刚才笑我连跌带蹦来着？这就叫现世报，来得快！他心中顿时舒坦了不少，于是决定放过这位公子，道：“好了，放心吧。你那事情我没说出去过，以后也不会说出去的。”
奕宁眼中忽得闪出微光，道：“此话当真？”
尹泽懒洋洋地道：“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才没空去议论旁人闲事。”他说完这句，也没看奕宁反应，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他正要迈步出门，忽听奕宁在身后道：“上次的事……”
尹泽并未回头，只微微皱起了眉，心想：我已作了承诺，怎么他倒还没完了？
却听奕宁接着道：“……多谢你了。”这后半句说得极轻，但听得出乃是出自真诚。
尹泽万没料到对方竟会道谢，不过上次奕宁本就欠了他一句谢谢，原也受之无愧。尹泽一步迈出房门，道：“不客气。”便既潇洒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吉光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