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吉光拍卖 ...
-
来人是一名年轻小伙，他带着尹泽来到总号后一路将他向内引去。尹泽前几日已来过总号了，但当时只在大堂与冯发祥聊了片刻，并未到过后堂，这一次却被领着一路穿庭过院，往里走去。尹泽曾预想过京城总号的声势，然则亲眼所见，仍不免被震撼。总号内除了前厅、库房与作工用的房屋以外，还设有专门的展厅、食堂、客房、裱画间与各种正厅偏厅等等。总号正中心处，有一座极大的园子，设计得十分秀美，小桥流水之间点缀以楼台水榭，有如江南园林。
小伙领着尹泽穿过了东侧的一道月亮门洞，来到了一座小园之中。这小园不甚大，胜在清雅静逸，郁郁葱葱的芭蕉竹石之间，藏着一座小楼。
二人来至小楼门口，只见那门虚虚掩着，小伙走上前去，轻轻叩了两下。须臾，门内传来一位中年男子的声音道：“进来。”
小伙向尹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退开了。尹泽向他微微点头以示感谢，便迈步进了小楼。
甫一进门，入眼的乃是一间花厅，厅中靠墙摆着几张椅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绒织地毯，四面皆是直通至顶的书架。今日天色不明，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影子。花厅东侧被一道门洞博古架隔开，圆形的门洞处垂有细密的珠帘，看不清内里。尹泽独自立于花厅之中，不见有人，但也不便贸然掀开珠帘入内，正踟蹰间，只听得那中年男子的声音自帘内传来，道：“进来吧。”这声音沉静平和，但又颇具威严。尹泽稍稍正了正领口，掀开珠帘，步入了内厅。
内厅并不甚大，一位中年男子正靠坐在一张书桌后的圈椅之中。男子一身黑衣，一手正卷着本书读着，另一手轻摇一把紫竹柄折扇。那扇面上以蝇头小楷书写着一部《金刚经》，字迹丰润秀雅，似是名家手笔。尹泽见落款处写有“春山君”三字，却是从未听过。男子听到珠帘互碰的轻响，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向尹泽，微笑道：“你就是尹泽？”尹泽知道此人定然就是吉光阁总掌柜，大老爷绵祁。他见绵祁虽然稍稍上了年纪，然而气度雍容，相貌儒雅，可以猜知年轻时想必是个极俊美的长相。
尹泽上前一步，向绵祁作了一揖，道：“杭州分号学徒尹泽，见过老爷。”
绵祁看着尹泽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师父在信中与我说起过你，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尹泽恭谨道：“尹泽顽愚之资，多蒙师父不弃，悉心教授，实在惭愧。”
绵祁收了折扇，站起了身，背着手从书桌后走出，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方若涵这个人我很了解。以他的人品学识，教出来的徒弟定然不会是平庸之辈。况且他这么多年来只收了你一个徒弟，其尺度之严，可见一斑。”说着绵祁已走到了尹泽面前。
尹泽拱手道：“老爷过奖了。”
绵祁会意地笑着伸手在他一侧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又转过了身，走至窗边的一张小圆桌旁落坐，捧起桌上的茶碗啜了口茶。方才绵祁站在他面前时，尹泽便注意到了对方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乃是最寻常的墨玉所制，上面雕的似是某种番邦图案，雕工甚是粗糙。玉佩的侧面毛糙不齐，看样子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佩上裂下的一半。绵祁身为吉光阁总掌柜，早已览尽天下各种奇珍异宝，可身上却并未佩戴任何饰物，除了手中的一柄折扇以外，就只有这半块档次低下的玉佩……尹泽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不禁有些好奇。
这时，绵祁放下了茶碗，以手示意尹泽来桌边坐下。与总掌柜同桌而坐似乎不太合规矩，然而尹泽本也不是个拘泥之人，只犹豫了一瞬，便点了点头，走到小圆桌旁坐了下来。
绵祁道：“这次将你从杭州分号调过来，所谓何事，相信你师父已经与你讲过了吧。”
“是。”尹泽回道：“说是因为总号处新成立了一间吉光拍卖，目前正缺人手。”
“不错。这拍卖行是宁儿成立的，以后也会全权交由他负责。”尹泽过来之前便听方若涵说过，成立拍卖行的乃是老爷的独子，想必就是这位“宁儿”了。绵祁继续道：“吉光拍卖乃是吉光阁百年以来的头一次创新，也是国内第一间拍卖行，其中所必将经历之艰难困苦可想而知……宁儿以后还需要你多加帮衬。”
尹泽恭谨回道：“公子出类拔萃，自必能应付自如，尹泽也必定会尽心竭力以滋助力。”
绵祁满意地笑着颔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儿子呀，实在太过固执，又太离经叛道，以吉光阁如今的规模，本不用再去冒这个险，只要他能够将吉光阁全盘接下，维持住现有的规模，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他非要去搞什么拍卖行，唉……也罢，且由他去吧，做不做得成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说完捧起茶碗撇了撇浮叶，喝了口茶。
尹泽听绵祁虽似是在批评儿子，然语气间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忽然有些感慨——大体天下间的父母都是相似的吧。于是道：“公子不愿庇于祖荫、墨守成规，乃是有志之人，老爷尽可放心。”
绵祁微微一笑：“我老了，许多事他不愿与我多说，也没奈何。我看你年纪与宁儿相若，应该很能够聊得来。”他放下茶碗，道：“今日先就这样吧，回头我让小莫带你去拍卖行认个路……小莫是宁儿原先的书童，现在也在拍卖行里。他去的比你早，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他。”
“多谢老爷。”
见事情已交待完毕，尹泽起身向绵祁拱手道：“那尹泽就先不打扰了。”
“好。”绵祁点了点头，又将折扇打开，轻摇了起来。
尹泽转身向外走去，刚一抬手撩起几丝珠帘，只听绵祁在后面道：“对了，你师父在信中说，已准许你出徒……你以后就不用再以学徒自居了。”
尹泽出了小楼，顺着记忆往来时路上走去，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尹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一个青衣少年正向他快步走来。
少年走至尹泽身前，未语先笑：“嘿，你就是尹泽吧？”少年看样子与尹泽一般年纪，却长者一张娃娃脸，鹅蛋脸型配上一双黑亮的圆眼，十分显小。
尹泽点了点头。
少年乌溜溜的圆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尹泽：“我早便听说杭州分号那边要调过来一个小伙子，年纪轻轻就出了徒……我叫莫子悦。”少年笑道，眉梢眼角带着阳光的气息。
尹泽心想，方才老爷口中所说的“小莫”应当就是此人了，道：“原来是莫兄，幸会！”
“嗨，莫兄听着多见外呀！”莫子悦挥了挥手：“我看你年纪和我差不多，叫我子悦就成。”
虽然只是初见，尹泽直觉莫子悦此人应该是个极好相处的性格，便也随意道：“好，子悦。”
“对了，老爷说让我带着你去拍卖行转转。你现在方便吗？若没事的话，我们这就过去？”
尹泽想起师父让自己带上京的几件古玩还在总号之中，便道：“这个自然方便。只是我师父让我从杭州分号带了些东西过来，要交给拍卖行，现在还寄放在总号里。我去提来，正好可以一并带过去。”
莫子悦从背上取下一只包裹，拍了拍道：“这不都在这儿了！”
尹泽道：“如此甚好！”接过了包裹背上。
莫子悦一提嘴角，做了请的手势。尹泽便即跨上一步，莫子悦立刻跟了上来，走在尹泽身边。莫子悦道：“吉光拍卖在总号的东边，正阳门西侧，从这边过去大概要一炷香的时间。”
尹泽略觉奇怪：“总号地方那么大，我看好像还有许多屋子闲置着，再往里塞一个拍卖行应该不是很困难吧？为何还要另寻他处呢？”
莫子悦作高深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没听说过住在紫禁城中的皇子们，只要成了家娶了老婆，就都得搬出去住吗？公子成立吉光拍卖为的就是要另立门户，如果还是放在京城总号之中，只会被人当做总号的一个部分而已。”
尹泽道：“另立门户……有那么重要吗？总号在业界独占鳌头，有它作背景，拍卖行反而更容易经营才对吧？”
莫子悦道：“你呢，刚刚来，还不了解公子。我们家公子吧，人比较傲气，定然不愿让人背后议论，说他乃是仰仗祖荫才得以将拍卖行做起来。就连从全国各分号调派人手，都是老爷再三要求，公子才松了口的。”尹泽觉得这位公子的脾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执拗，恐怕不是个好相处的性格。
莫子悦猜到了尹泽所想，只怕他误会，又立刻找补道：“不过呢，我们家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傲气一点也是应该的。”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好像是在夸自己的某个体面亲戚一样。
尹泽想起老爷说过，莫子悦曾是公子的书童，想来主仆二人关系应该相当不错，便顺着他道：“是啊，吉光阁的少当家，定然不是凡俗人物了。”
“那是自然！”
二人边走边聊，不觉间已到了吉光拍卖门前。拍卖行乃是坐北朝南，面向一条繁华街道，黑漆的大门不算太显眼。尹泽去过琉璃厂，识得此处离琉璃厂并不太远。莫子悦领着尹泽入内，一路上皆有人向莫子悦打招呼，他也会热情地回应，并向各人介绍尹泽。
拍卖行比起总号规模上小了不少，房屋院子也要更平淡一些，乃是一个“目”字型的三进四合院，不过每一进的院子都颇为宽敞。
莫子悦道：“这四合院乃是公子他们府上的一处私产，据说还是太老爷时，这家的主人问府上借过一笔银子，后来还不出钱，就拿这院子来抵了债。公子觉得这院子大小正合适，位置也还算方便，就拿了此处来做拍卖行。”
尹泽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院子虽然看起来简单朴素，但胜在结构合理，无甚赘余，道：“我觉得这院子挺好的。”
莫子悦向尹泽介绍道：“一进院北厢的正房分为三间，中堂拿来会客，西侧是公子的书房，东侧是间小茶厅。正房两侧的耳房分别是账房与净房。东厢西厢是我们办公所用。二进院的东厢是食堂，西厢是一处装裱修复用房，二进正房是那个什么……噢对了，会议厅！公子说以后要拿来开会用。”
尹泽奇道：“这‘会’是个什么东西？是总号这边独有的规矩吗？我在杭州分号时，从未有听说过。”
莫子悦摇头道：“这不是总号的规矩，是公子从大不列颠学来的，好像是类似集议一类的东西吧……不过我来吉光拍卖到现在也还未曾开过会。”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今天倒是赶巧了，今日午后就要开个会，这可是拍卖行成立以来的头一遭，说是所有人都要参加！”
尹泽笑道：“老板与伙计们一道集议吗？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们公子知道的新鲜东西多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开眼界！”
听莫子悦见缝插针地夸耀公子，尹泽不禁憋着好笑，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公子可真是难得，想必不仅博学广闻、人才出众，而且还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吧？”
莫子悦犹豫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这些词用来形容公子有些不太合适，但最后还是出于习惯与义务夸耀道：“自然是这样了！”
说着二人走进了最后一间院落。这间三进院与前两院不同，除了中间的十字甬道以外，两侧皆是树木竹石，颇为安静。十字甬道的中间乃是一副石桌石凳。东西两侧厢房外设有两道抄手游廊，北侧的罩房则是整个四合院中唯一的一栋二层屋子。
莫子悦道：“这间院子的东西厢与罩房就是库房了。不过现在东西不多，厢房尚且空置着，只有罩房在用。罩房的下面一层用来放置文玩瓷杂，上层则是书画碑帖。”
尹泽见这罩房与杭州分号的库房颇有些相似，只是因为屋舍宽大，所以要比杭州分号大上了一倍不止。
莫子悦立定了身，转向尹泽道：“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尹泽道。其实四合院中的各个屋舍分配得十分合理，根本不需要记，稍加推导便能够想起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呆久了就知道了。”莫子悦又道：“你不是还有东西要入库呢吗？”
尹泽道：“正是……不知这拍卖行中的入库流程与吉光阁是否相同？”
“大同小异，我带你走一遍就是。”言罢带着尹泽进了库房。
库房管事乃是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穿一身灰色长袍马褂，名叫德荣。莫子悦给两人介绍时，尹泽见他态度一直冷冷的，便也没有多做攀谈。直至出了库房，莫子悦才告诉尹泽，德荣此人性情孤僻，不喜言谈，对谁都是这般，并不是有意针对于他。尹泽了然，点了点头。
之后莫子悦又带尹泽在拍卖行附近转了转，认识道路。见日近中天，二人便在附近的饭馆中吃了午饭。两人都是少年心性，性格又随意，不到半日便熟络了起来。吃完午饭，便到了公子定下的开会时辰，二人回了拍卖行，一路径直来到了会议厅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吉光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