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京城 君泊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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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泽步入茶庄，只见这茶庄里头十分宽敞，也颇热闹。二层的内庭造成了天井式，底下是数排方桌，桌边坐满了客人，正前方支着个高台，台上有人正在说书。小二立刻上前招呼。楼下的位置已经满了，小二领着尹泽上了二楼，安排他在一张正对着高台的桌边坐下。此处视野良好，尹泽可以清楚地看见说书先生一边摇着把折扇，一边手持一块醒木，正在将关将军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娓娓道来。这则故事人尽皆知，然而那说书先生并未照搬书上文字，而是自由发挥、添油加醋，将曹操改成了主角。虽然听着有些古怪，但也颇有新意，台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叫好。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来，尹泽便就着酒菜，继续听书。
只听“啪”的一声，醒木落案，故事堪堪讲完了。说书先生收起折扇，对台下听众微一抱拳道：“各位客官听得可还满意？”
台下当即有人喊道：“满意满意，再讲一个！”“对啊，我们还没听够呢！”“快快快，再讲一个！”
说书先生笑道：“那大家想再听个什么故事？”
“听个不一样的！”“我们要听没听过的！”“对啊，最好是谁都没讲过的！”“比刚才那个还冷门儿。”一时间台下嚷成一片。
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台下声音才稍稍小了一些。他缓缓摊开折扇，轻摇了几下，笑着道：“各位客官想要听冷门儿的？也行。”说着扫了一眼台下：“我猜各位既然来到琉璃厂，肯定都对古玩有些兴趣，我便讲一则京中大古玩行的故事给各位听如何？”众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场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尹泽也觉得颇有兴趣，停下了筷子。
这时场中有人喊道：“你是要讲吉光阁的故事吗？”
说书先生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吉光阁老王爷的故事人尽皆知，算哪门子冷门儿？”顿了顿又道：“今日我要讲的，乃是京中第二大古玩行君泊轩的故事。”
闻言，台下起了一阵骚动，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尹泽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说君泊轩，想必在京中名气极大，不禁好奇心起。
说书先生也不着急，轻摇着折扇，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了，他方才缓缓开口道：“相信各位都知道，这君泊轩乃是京中第二大的古玩行。虽比不上吉光阁家大业大，但吉光阁历经百年，数代积累下才有此规模，而君泊轩成立却只有短短三十年，便能跻身行业翘楚，老板秦一舟的手段之高，可想而知。”
台下“嗯嗯嗯”的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尹泽心想：原来君泊轩的老板叫做秦一舟。
说书先生继续道：“并且更为难能的是，这秦一舟乃是白手起家。三十年前，谁又能料到，这个一穷二白的小伙子，有一天竟然会成为古玩圈中的第二号人物？”
台下又是一片纷纷议论之声。
这说书先生说了大半辈子的书，深谙如何吊人胃口，一句一句，节奏拖得极慢，他道：“此话还要从头说起……
“这秦一舟呢，从小就是个孤儿，在京中流浪多年，至十岁上时，进入了本地的一间古玩行当学徒。这古玩行也不是什么有名的档口，然而秦一舟在店中一呆就是十二年。
“秦一舟此人，虽然出身不太好，但十分聪明机灵，又肯下苦工，于是早早的就出了徒，成了店中的伙计。掌柜的无儿无女，见他做事卖力，于是便悉心栽培，心中也早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接班人。
“本来嘛，若对普通人来说，有一技傍身，衣食无忧，掌柜的又器重，该当有所满足了，但秦一舟则不是。他一心想着的，便是成立一间属于自己的古玩行。
“众所周知，古玩行乃是个用钱堆起来的行当，秦一舟虽然有本事，但是苦于没有本金。每月的工钱扣去吃穿用度，省出来的那一点，便是攒一百年也开出不个古玩行来。然而他天生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于是在他二十岁那年上，干了一件常人万不敢做的事情。”说到此处，说书先生故意停了下来。
底下听众正全神贯注听到要紧处，见他停下，纷纷嚷道：“快说呀，快继续说呀！”“他都干了什么事情？”
说书先生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卖够了关子，终于又缓缓开口道：“在坐的各位，有些上了年纪的，想必还会记得，就在三十年前，也就是召光十年，山西发生了一场大旱灾。当时那场旱灾啊，乃是百年不遇的大旱，持续了一年多，绵延数千里，山西一省境内之地，稻田干涸，河渠断流，庄家颗粒无收。旱灾又导致了饥荒，人饿的急了也管不了那许多，野果麸皮、蛇虫鼠蚁，有啥吃啥，到最后连树皮草根也吃完了，就只能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了。当时朝廷虽也拨了赈灾粮款，但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这时只听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起来：“那些赈灾粮款还不是被官员自己扣下了。”“走一层扒一层的，到灾民这儿自然剩不下多少了。”
说书先生笑了笑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各位客官心中知道就行，我就不多说了。”又重新提起声音道：“我们再说回那秦一舟。此时他依然是店中一名伙计，可突然有一天，他就向掌柜的说，打算离开店铺自立门户。掌柜的一听，只觉得十分可笑，心想小伙子虽有野心，但太也不知天高地厚，自立门户何其难哉？你一介伙计，无钱无权无门路的三无人士，如何可成？但掌柜的也未戳破，只道小伙子年轻气盛，心有不甘，总要闯荡一番，等碰了壁自然明白世道艰难，到时浪子回头也为时不晚。于是便道：‘既然你心意已决，祝你马到功成，若你哪日想要回来，我这大门也永远向你敞开。’秦一舟并无多言，深深一揖拜别掌柜，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几日后，秦一舟驾着一辆马车，拉着一车的粮食清水，便既动身往山西方向行去。都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秦一舟也清楚自己根基匮乏，先天不足，如若循规蹈矩地干一辈子，充其量不过日后接管一只小小古玩行。可是这人却是心比天高，不愿一辈子屈居人下，于是他便抛却营生，将数年来积攒下的全部积蓄换成了一辆马车与一车的粮食清水，就要拉去山西换取古董。”
“山西省地处中原，向来古物颇丰，那些个地主乡绅即便平日里再有钱有权，遇上了旱灾也是没辙，只能往省外逃难。年青人尚有气力长途跋涉，随身携带的也多是些金银细软，老弱病残则被留下了，守着那些个带不走又吃不了的瓶瓶罐罐。
这时说书先生“啪”地一合折扇，道：“所以秦一舟这行为说好听了叫做雪中送炭，说难听了就叫做趁火打劫。其实这法子也并非没有人想到过，不过请各位客官试想，这山西省旱了一年多，早已是土地皴裂、寸草不生，所过之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若被饿疯了的灾民发现，有人拉着一车粮食清水而来，还不得两眼发红，上去一抢而空？若只是失却了东西倒也还是其次，但没有了口粮清水，只怕还未走出来，就要渴死饿死在路上了。是以虽然有人也想到了，却无人敢这么去做。
“这秦一舟却是个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敢为。然则光有胆是无法成事的，还要有识，于是他想了个法子来掩人耳目。各位客官，你们道是个什么法子？”说着扫了台下众人一眼，只见各人都是一副痴傻表情望向他，无一人应答，微微一笑，继续道：“就在他进入灾区之前，购置了几口巨大棺材，将粮食清水都装在了棺材之中。”
闻言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说书先生等底下声音小下去了，才重新摊开折扇：“山西省自发生旱灾起，死人就是最常见的事儿了，哪个村子里没死过几个人？就是一个村子全死完了也不奇怪。义庄早已停满了，死了没人埋的就被晾在路边，运送尸体的车马时而有之，因此秦一舟这一路上并未引起注意。他白天赶路，夜间就宿在沿途义庄之中，行了一个多月，终于进入了山西省腹地。
“不一日，他行至一座大城外，见城门已无人值守，于是赶着马车缓缓驶入，甫一进城，映入眼中的，便是一派荒凉景象。说是荒凉却又繁华。楼宇幢幢、店铺林立，可就是空无一人，越发让人觉得诡异莫名。他一路行去，只见街巷内十室九空。
“不多时，他赶着车来到了一座大宅院前。这宅院朱门高户，一看便是个显赫人家。宅子的大门向两边敞开着，一个老太正坐在一张小椅之上，在门前晒着太阳。秦一舟与这老太攀谈起来，闲聊之中了解到，原来这老太家本是这城中的大商贾，先前旱灾来时，因着家中颇有资产，尚还未当回事，然而没想到这场旱灾愈演愈烈，没过多久便是再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于是老太唯一的儿子便带着媳妇儿和孩子们往东边逃难去了，而她自己则因为年纪大了，眼睛又几乎看不见，就被留了下来。
“留下这话是往好听了说的，说得难听些，就是独个儿被扔在此地等死。那秦一舟听后，便问那瞎眼老太，她家中可有何值钱的古董物件，若有的话，他愿拿粮食清水与老太交换。那老太便带着秦一舟进了宅子里，让他自己挑拣。老太告诉秦一舟，家中的金银细软都被儿子带走了，剩下的这些个物件她也看不懂好赖，随便拿就是。
“秦一舟一看之下，这老太家的藏品可真是不得了，每一件拿出去，都够换他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工钱了。秦一舟细细比较一番之后，终于挑定了一只全品元青花留白花卉纹菱口盘。而他用来换取此物的，仅仅只是一壶清水与一摞馒头而已。”
听到此处，台下瞬间躁动起来，响起一片惊叹之声。古玩行中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捡漏淘宝一类的故事，尹泽听到旁桌有人议论到：“这秦一舟还真是命好，竟然能给他捡到这么大的漏。”他对面之人则道：“怎么，老兄你没听说过吗？一摞馒头换元青花大盘，这可是秦一舟的成名之作呀！”先一人道：“一只元青花大盘起码能值几百两银子吧！”后一人道：“何止几百两，我估摸着总得在千两之上！”
正在众人都激烈地讨论着元青花大盘时，尹泽所关注到的却不是这一点。他听说书先生所言，那瞎眼老太应该家中所藏颇丰，可秦一舟却并未乘人之危，仍旧规规矩矩地以物易物，并且只挑走了一件，可见这秦一舟虽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并不是个卑鄙之人。
等场中嘈杂之声渐渐低下去后，说书先生又继续道：“这元青花大盘只是秦一舟所斩获的第一件藏品，之后的十几日，他每天日出便动身去城中四处寻访搜罗，晚上就宿在城外义庄之中。那座城本是山西省重镇，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堪堪半月不到，他已用粮食清水换取了满满一车的古董珍玩。
“谁知好景不长，虽说秦一舟每次去城中换取古玩都已是万分小心，然则连日动作之下，终究还是被人盯上了。
“一次，他去拜访那瞎眼老太，正欲离开时，恰被几个饥民拦了下来。那几个饥民是一伙亡命的流浪汉，其中一人先前恰巧撞见秦一舟拿着食水与人交换，就暗暗记了下来。这年景手头还有食水的，断不会拿来予人，于是他猜得秦一舟定然在某处存有大量食水，便立刻去唤来了自己的同伴，就打算围堵秦一舟。
“他们将秦一舟围在街心，逼问他储存食水的所在。秦一舟抵死不肯说出，那几个饥民便动起手来。这群人饿得日子久了，疯了一般下了死手，秦一舟孤身一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浑身是伤，最后只得松口，带着他们去了义庄。
“那伙饥民将秦一舟藏在义庄中的食水全部洗劫一空，那辆马车因为太过显眼，被他牵去了附近山上，所幸逃过一劫。至于他收来的古董珍玩，这群人则视而不见，分毫未取……饭都吃不饱了，还要那些劳什子作甚？
“末了，他们怕秦一舟寻思报复，又将他打了一顿，直打得他昏死过去，方才离开。”在旱灾腹地没了食水，又被打得动弹不得，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了。虽说各人且都心知秦一舟最后并未身死，但内心仍不由得悬了起来，均是屏息倾听，场内一时鸦雀无声。说书先生摸准了听众心理，偏偏在此处停了下来，悠悠然呷了口茶。
待得将众人晾够了，说书先生方才放下茶碗：“正当秦一舟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之时，一个人影缓缓摸进了义庄大门。此人伛偻着身子，跌跌绊绊地摸到秦一舟身侧，将他扶了起来。
“……相信各位客官也都猜到一二了，此人便是那城中的瞎眼老太。
“秦一舟被人围殴之时，瞎眼老太便在宅子中听到了动静。她眼睛虽看不见，耳朵倒是极灵，听明白了这伙人的目的，知道自己上前也帮不上忙，于是偷偷躲在门后。待得这群人押着秦一舟往义庄来时，她就一路跟在后面。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谁也没当回事，便也未曾多加留意。直到那伙人离去，她才悄悄摸了出来。
“老太将秦一舟救起，照顾了他一日一夜，秦一舟方才悠悠醒转。老太告诉秦一舟，他先前给自己的粮食与清水还有些微剩余，让他尽数拿去，自己反正也是活不成了，多那么几口也只是多挨延几日，而秦一舟毕竟年轻，拿着食水尚有机会能走出去……
“于是秦一舟收下了老太寥寥无几的食水，架着马车，就往回走。亏得他在来时留了一招后手，在其沿途经过的各个义庄之中皆存有少量食水，他便靠着这些微薄的食水，忍饥受渴，一路向东而行。
“而那些古玩，则被他装在了棺材之中。除却古玩之外，他又往棺材里放了些腐臭化脓的饿殍残肢。他自山西方向而来，所拉的棺材又发出阵阵难闻恶臭，自然无人怀疑，沿途过关之时，从未有人开棺检看，只当他是个寻常拉尸的，草草放过。
“如此这般走了一个多月，秦一舟方才回到京城。甫一到京，他便将那一车古玩尽数变卖，并由此而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靠着这笔银子，秦一舟创建了君泊轩。三十年来，凭着秦一舟过人的魄力与手段，君泊轩越做越大，终于跻身成为京城第二大古玩行，仅且在吉光阁之下。”言罢，说书先生“啪”地一合折扇：“君泊轩的故事，今日就说到这里了。”说着他站起身，笑吟吟地向台下四面抱了抱拳，道：“各位客官如果听得开心，还请不吝拿得几枚闲钱，打赏小弟则个！”
众人都还没意识到故事已说完了，都是一愣。说书先生见台下听众没有任何反应，还道是自己说得不够好听，不禁面露窘色。然而短暂的静默之后，随着场中传来几下轻微的鼓掌之声，众人也都回过了神，纷纷跟着鼓起掌来。不多时，台下的掌声与叫好声便响成了一片，其中还混杂着激动的叫喊与此起彼伏的口哨。两个小二端着托盘，兴奋地在各个茶桌边往来穿行，客人们则纷纷掏出铜板碎银，往小二的盘子里丢。看着小二们装着银子的托盘几乎快要被填满，说书先生直笑得合不拢嘴。
尹泽也向小二的托盘中放了几枚银子，喝了杯酒，细细回味起刚才所听到的故事。秦一舟此人看来确实有些本事，然而手段略微有些极端。君泊轩如果能与吉光阁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罢了，可如果二者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话，定然免不了掀起不少风波……然而转念一想，这些商场纷争都是老板们要考虑的问题，他一个小小学徒，根本轮不到他操心。思念及此，尹泽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斟了杯酒。
之后的时间里，尹泽用了些酒菜，又听说书先生讲了两个故事，便离开了茶庄，继续往琉璃厂逛去。尹泽在琉璃厂里兜兜转转直至傍晚时分，也没看上什么太中意的物件，只收了几本前朝绝版古籍，便回去了。
第二日尹泽去了潘家园。比起琉璃厂，潘家园中的古玩字画更加次了一级，大都是些仿货。不过其中几家店主倒是十分热情，见尹泽是同行，便拉着他在店中喝茶闲聊，如此不知不觉就又过了一日。次日一早，冯发祥派人来送消息，说老爷已然回京，想要见见他，尹泽便跟着来人去了吉光阁总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