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拍卖》三分痴呆

6、京城 琉璃厂

　　次日，尹泽又向房东赵大娘确认了一遍线路，便动身往琉璃厂行去。在昨日错过的一个路口拐弯之后，尹泽远远就望见一面高大的琉璃彩绘牌楼，走至近前，见牌楼上书有金黄色的“琉璃厂”三字，心道：这次没走错了！
　　尹泽漫步穿过牌楼，只见牌楼后一条直路远远延伸出去，路面两侧各有一溜摊贩，出售着各色古董珍玩。或支个立着的小摊，或干脆摆在地上，或成框成箩的状若卖菜，或一件两件零零星星丢在面前。所售之物小到女子的耳环簪子玉钏绣鞋，大到椅子条案春凳架子床，更兼瓶瓶罐罐、笔墨纸砚，玲琅满目、目不暇接。道路两侧的商铺内摆的挂的也尽皆是古玩字画。尹泽不禁在心中暗叹道：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长街上说是两溜摊子，但因为所售之物大大小小摆放不一，其实根本是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尹泽一路走去，有时遇上街心凭空多出几个摊子，有时见到商贩就站在街上售卖，有时碰上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成一团，不知在围观什么，一条直直的大道被挤得面目全非，尹泽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空隙，挨挨挤挤得以过去。街上各色人等或走或站，高矮胖瘦，贫富老少，鱼龙混杂，什么样的都有。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行头齐备，架势十足。这边一位举着个鸟笼子，口中哼着小曲儿，东张西望；那边一位手中转着对拳头般大的核桃，正与小商贩们讨价还价；又有一位捋着七八条串子，脖子上还挂着三四条，也分不清是买主还是卖主……尹泽心道比起这些人，自己这一身素白长衫看起来太也不专业了。
　　尹泽一路行去，边走边瞧，只觉琉璃厂中所售古玩大都真假参半，品质参差不齐。真品多是些不太值钱的绣品家具一类，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瓷器玉器，基本是做旧了的假货。有些勉强算是真品的，大都有暗中着色或者修补过。逛了半天，好不容易在一个摊子上看见一只品相上乘的北宋青铜爵，尹泽打算入手，一问之下，卖家漫天要价，他还了一口，卖家既翻个白眼将东西收了起来。尹泽只得笑笑继续往前走去。他一连看了一排摊子，也没看见个对眼的东西。不过此时他已发现，琉璃厂并不是一条长街，而是一大块区域，十几条如此这般的长街纵横交错，每条街上所售古玩种类略有不同，若是仔细逛起来，怕是三五天也未必能看完。他七弯八绕一阵，已不知身在何处，转过一面高墙，来到了一片空地，乃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密密麻麻，也是摆着一众古玩摊子。
　　尹泽信步逛去，刚走到广场中心处，忽觉胳膊被一只手拽住，他一回头，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小伙笑着指了指地上自己的摊子道：“小哥儿看看呗？有什么中意的物件没有？”
　　尹泽低头扫了一眼，见他摊上也是与大多数摊子一般无异，假多真少，一堆瓷杂玉器珐琅彩中，只有一只龙泉窑青瓷小耳瓶乃是前朝旧物，不过品级一般，并不值得购买。
　　小伙看尹泽的样子，猜他并未相中什么物件，忙道：“我今日还没有开张呢，小哥儿当做好事，看上什么了，我定给你便宜些！”
　　尹泽本打算敷衍几句就走，一瞥眼间，见摊边角落里一只绿的发亮的玉白菜格外扎眼。
　　小伙儿见他盯着玉白菜瞧，过去一把便抓了起来，递到尹泽面前道：“小哥儿真是好眼力呀！不瞒你说，这玉白菜乃是宫中懿贵妃同款，独一无二，万里挑一，真真儿的宝贝！”
　　尹泽心想：独一无二还哪里来的同款？不过被这小伙一通抢白，他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这玉白菜乃是个一眼假，他看这颗玉白菜，原是出于好奇。尹泽在杭州之时便经常去逛古玩摊子，也见过不少玉器造假，多是以劣质玉料经过醋泡蜡煮刷油后，再加以染色，以次充好。也有拿别的玛瑙水石料子充作玉料的，最次的不过是以碎玉料粘合之后打磨而成。但像这颗玉白菜假的这么通透的还是头一次见，一时间竟看不出是以何种方式造的假，因此多看了两眼。
　　小伙捧着玉白菜，翘起兰花指抚摸着它道：“这玉白菜乃是懿贵妃的最爱，她将此物放在床头，每日闲了便摸一摸，因此才沾了福气，生了个小皇子！”
　　尹泽听了憋着好笑，心想此人说得如此生动，倒像是亲见了一般，道：“照你这么说，这玉白菜还有送子的功能了？”
　　小伙语气夸张地道：“何止送子，还能送福！皇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以后懿贵妃不就是皇太后。”说着一把将玉白菜塞在尹泽手中：“你看看，多精致，不买保证你要后悔！”
　　尹泽手上被塞进了玉白菜，便既低头瞧去，这次离得近了，可以清楚看见上面还留有一丝磨具契合的痕迹，不由得万分惊讶，此物竟然是翻模而成！想来是以玉粉石粉之类加入特制胶水与染料，灌入磨具之中制作而成。此等造假手段尹泽在杭州时从未见过，当真是大开眼界。尹泽将玉白菜递还给小伙，笑道：“我和这东西差了点眼缘。”
　　小伙笑道：“小哥是怕价格太高？放心，肯定不会坑你。”说着以手比了个数字。尹泽笑着摇了摇头。小伙又收起两根手指。尹泽依然笑而不语，正打算离开，小伙拉住了他，貌似狠了狠心道：“就这个数了，不能再低了。”说着又比了个手势。
　　尹泽笑道：“这东西的成本，怕还不到你开价的十分之一吧。”
　　小伙儿本看他打扮得平平无奇，猜想是个雏儿，却没料到碰上了个行家，一转眼珠子，迅速放下手中玉白菜，又从摊子上飞快地拿起另一件东西塞到他手里道：“看不上那个？没关系，小哥儿再瞧瞧这件。”
　　尹泽摊开手来一看，见是一只八音盒。原来小伙儿心想着古董门类最杂，你看得懂玉器这没什么，不相信你连西洋玩意儿也看得懂，于是拣了个八音盒给他。
　　这只八音盒方方正正，入手沉甸甸的，比一本书大一些，外壳是掐丝珐琅所制。尹泽打开盖子，见里面的机芯精巧玲珑，倒确实是西洋所产。
　　小伙儿笑眯眯地向他介绍道：“这东西呀产自西洋的大不列颠国，你看这做工多讲究！”说着指了指机芯上的一个圆筒：“这小针儿细的，国中可没有师傅能造出这样的玩意儿。”他向尹泽演示起来：“你只要转动这个手柄，它就会给你弹琴唱曲儿。”小伙转了几下八音盒边的手柄，那八音盒便叮叮咚咚地唱起来，乃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有些古怪，应该是首西洋歌曲。
　　曲子仍在唱着，尹泽翻到八音盒背面，只见底下一片光滑的铜胎，又看了看四周围，也是满满的珐琅彩。他将八音盒还给小伙道：“这东西我收不了。”
　　小伙急道：“小哥儿看仔细了，这可是真正的西洋玩意儿，你找遍琉璃厂都碰不上几件的！”
　　尹泽不便直说，只得推脱道：“我一般不收这个门类的物件。”
　　小伙仍不放弃：“您不用把它当收藏，就全当是个玩意儿，放在家中听曲儿也可以呀！”
　　尹泽见他如此不懈，只得直说，他笑着道：“这八音盒是西洋产的不假，但并非全部都是吧？”原来西洋所产八音盒均会在底部或者暗处盖有制作作坊或工匠的姓名印戳，而这只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再加上外壳的掐丝珐琅用的乃是国内珐琅，而并非西洋珐琅彩，所以可以推断，此物乃是将西洋机芯拼装入了一个后制的珐琅壳子中，估计是原先的外壳损毁了。
　　小伙见被戳破，也不觉得尴尬，依旧笑嘻嘻地，正打算继续向尹泽推销，只听背后一个声音道：“老板，这东西什么价钱？”尹泽转头看去，见一位中年男子站在摊边，指着一个白底彩绘将军罐。那男子穿一身绸缎褂子，胸前戴着一串和田籽料穿成的长链，链子最下头坠着个白玉牌子，手上一只硕大的翡翠扳指。
　　小伙儿见状立刻丢下尹泽，抢上去道：“客官您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元朝的物件，说罢立马放下手中八音盒，拿起那只将军罐，举到男子耳畔，以指节敲了敲道：“您听听这声音。”
　　男子也不知当真听出了什么没有，“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小伙儿又将罐子翻转过来让他看底面，道：“您看这胎，这底款。”说着将罐子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罐子，仔细研究了起来，又用力点了点头道：“嗯，不错，不错。”看似颇为满意：“老板你开个价！”
　　尹泽望了一眼，见罐底上了釉，釉下写有红色的“大德年制”四字，忍不住觉得好笑。
　　小伙笑逐颜开，向男子报了个价。男子继续不停点头道：“嗯，嗯，好，不贵不贵，老板你真是个实在人。”
　　小伙道：“必须的呀，整个琉璃厂保证找不出比我更实在的！”
　　尹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有些犹豫，正在考虑要不要向男子点明。只见男子弯腰将罐子放在一边，随即伸手入袖，掏出一大锭银子，就准备递给小伙。尹泽见他就要上当，无暇细思，跨上一步，状若无意地“恰好”挡在了他拿着银子的手前，笑眯眯地道：“这罐子可否借我看看？”
　　背后小伙眼神警惕地看向尹泽，男子则不紧不慢地道：“哦？没瞧出来你年纪轻轻的也懂这个。”说罢暂时收回了银子，又十分大方地从地上拿起罐子递给尹泽：“给你看看也无妨。”
　　尹泽接过罐子，将其翻了过来，看着底口，连连啧啧摇头感叹道：“稀罕，真稀罕！”小伙见尹泽原来是觉得这罐子稀罕，稍稍松了口气。
　　男子见尹泽如此说，心中十分得意，道：“怎么样？东西还不错吧。”
　　尹泽面色一本正经地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啊！当真是个好东西。元朝瓷器因为技术限制，大部分底面都不上釉，叫做玉璧底，没有釉就不能写底款，只有一些小作坊偶尔会有刻款。在釉下写款乃是洪武年之后才有的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元朝的瓷器底下有写年款的呢，这只罐子可当真稀罕的紧，再贵十倍也值了！”
　　男子听了这话，面色一下子僵住了。尹泽已说得如此直白，他再傻也听得出来，这罐子定然有问题。小伙见状，立刻紧张起来想要辩解，可还未等他开口，男子忽然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丢下一句“噢！我忘了还要回家收衣服。”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客官！等等啊！您听我说！”小伙还在冲着男子远去的背影大喊，可男子头也不回，瞬间就跑没了影。见人已走了，小伙忽地火冒三丈，指着尹泽大声道：“你这家伙是来砸我场子的吧！自己不买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搅黄我的生意！”
　　尹泽一脸无辜地道：“我没有啊，我刚才不是还在夸那罐子嘛。”
　　小伙怒气不减：“你装什么傻？你当我看不出来吗！”见这边闹将起来，周围一些摊主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侧目看过来。
　　尹泽心知再抵赖也没用，便既坦然承认道：“好吧，我是故意提醒的他。但你将这西贝货当成真货的价钱来卖，也不太合适吧？”
　　小伙道：“要你多管闲事！琉璃厂里谁不这么干？他打了眼那就要自己认栽，想搞古玩就得先学会交学费！”
　　打了眼就要认栽这一条本是古玩行里不成文的规矩，尹泽觉得他说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但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正迟疑间，突然察觉到四周投来一片不太友善的目光。尹泽扫了一眼，原来是周围一圈的摊主们，都各自从摊子上站了出来，正慢慢向他围拢过来。尹泽暗道一声：糟糕！看来这一片的摊主们都是一伙儿的，互相认识，只要谁出了事，便会合起伙来帮他出头。
　　小伙儿也不再和尹泽多辩，抱起手臂垮垮地站着看他，嘴角歪向一边，笑道：“看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盘！”
　　只一句话间，摊主们又走近了不少，圈子也更小了。见圈子越缩越小，尹泽忽地心念一动，瞟了一眼小伙的摊子，眼疾手快地抓起那只青瓷小耳瓶道：“小心咯！”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抬手，将那耳瓶向空中抛去。耳瓶高高飞起，包围圈上所有摊主的目光都射向了那只瓶子，小伙更是紧张得了不得，心想着全场就这一件真东西，可不能碎了！谁知，耳瓶飞到最高处，竟然拐了个弯，向旁边一个摊子飞去，小伙转身就往耳瓶下落的方向扑了过去，却哪里还来得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那耳瓶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隔壁摊子堆在地上的一大摞绣花鞋上。那摊主莫名其妙，正要转身来瞧，小伙赶紧冲过去拾起那耳屏，一看之下，出了口长气，天幸完好无损！他腾得窜上一阵火气，回过身来四处寻人，却哪里还有尹泽半个人影？圈上各摊主也是东张西望，你瞧我，我瞧你，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尹泽刚才趁着众人看那只瓶子的时候，倏地就从人群缝隙中蹿了出去，没几个拐弯就混进了另一堆人流，若无其事地继续逛起摊子来。琉璃厂中鱼龙混杂，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他便如此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其实以他的功夫原也不惧那几个摊主混混，但此地人多物多，打起来不好收拾残局，于是便想了个法子溜了出来。
　　尹泽又行了一阵，见日到中天，已是午时。刚好腹中也有些微微饿了，见路边一个二层的茶庄规模颇大，门口许多人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不错，于是便走了进去，打算就在这里吃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