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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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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尹泽便出发向城里行去。走至半途,见一老伯赶着一辆牛车,看着似是同路,于是伸手招了招。老伯是个善人,当即停车,载上了尹泽。尹泽与他并肩而坐,牛车慢慢悠悠,往城里行去。今日天气甚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路边农田里麦苗绿绿油油,道路两侧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让人看着心情甚好。
牛车上装着许多小瓷罐子,层层叠叠堆得小山也似。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好香的酒呀!”尹泽感叹道。
老伯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酒呀叫做百里香,是我自己酿的。不是我自夸,哪怕不喝,光是这酒香,都能把人熏醉咯。来,你尝尝!”说着拿起身边一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递给尹泽。尹泽接过葫芦,拔开瓶塞,顿时一阵馥郁香气窜入鼻中。他举起葫芦饮了一口,只觉入口棉柔,醇而不烈,不禁叹道:“好酒!老伯真是好手艺。”
老伯又是一阵哈哈哈的爽朗大笑,道:“我都做了三十多年的酒了,能不好嘛!城里许多大酒楼都指名要用我这酒。你看,这便是给他们送酒去呢。”
尹泽笑道:“如此佳酿,想来自然生意也是好得很呢!”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一阵犬吠,接着便见路边草丛中蓦的蹿出一条巨大黑狗,扑向车前老牛就咬。老牛被吓了一条,猛地发足狂奔,车后酒瓶撒了一路。老牛左摇右摆、来来回回乱转了一通,却因不辨方向并未奔出多远,又被大狗盯上。尹泽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发力向大狗射去,打在它脑门儿之上。大狗“汪汪汪”几声大叫,目露凶光,尹泽又是一枚铜钱射出,正中鼻尖,大狗吃痛“呜呜”地低低嗷了几声,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不好惹,不敢再上前,夹起尾巴耷拉着脑袋落荒而逃了。
这一下事起仓促,老伯尚且惊魂未定,正打算向尹泽道谢,便听得远处一骑清脆而奇特的马蹄声匆匆踏来。那蹄声清越异常,犹如铙钹,颇为悦耳。
来人驰至近前,急急勒住马缰,那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落地后原地转了个圈,堪堪站定。尹泽抬头看去,只见明亮的阳光之下,那马黑的如墨如漆,高大俊美,一举一动间光泽熠熠,马鞍辔头都是以烂银打造,更衬得其黑白分明。马上之人身形修长,穿一身绛红色长衫。尹泽从未见过此种材质的衣料,非丝非稠,却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织法也颇为奇特,有些像是织锦一类,又有些像缂丝,看似一水绛红的布料下,若有若无地透出深红色的暗纹,华丽却不张扬。黑色的腰带与皮靴却正好相反,黑得看不见一丝反光,只将此人身形勾勒的干净利落。尹泽心中暗自感叹:鲜衣怒马,应当就是如此了吧!不过,等等,为何此人……看着有点眼熟?尹泽再定睛瞧了瞧,原来便是昨晚在天缘客栈遇见的那位公子。
当时场面混乱,尹泽也未曾仔细留意,此时看来,这公子竟是好看得实在有些过分,肤白若雪,丰神如玉,身形清俊,项正肩直。容长脸型上是直挺而不瘦削的鼻梁,轻阖的双唇不厚不薄,让人看不出情绪。而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的眉眼,那眉眼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凌厉之气,凌厉之中却又夹缠着一丝媚意。尹泽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至今为止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又想了一下,似乎连女子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
男子居高临下坐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那马前进不得,只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尹泽低头一看,只见柚子大小的酒瓶滚得满地皆是,这才意识到由于刚才那一场小小骚乱,道路遭堵,这一人一马便给硬生生拦了下来。此处本是个低矮山谷,因此道路较为狭窄,酒瓶数量虽不甚多,却将将铺满了一小截路面。行人尚且容易走过,可若是骑马,却难免会踏碎酒瓶或者是蹩到马脚。道路两侧又都是齐腰高的杂草荆棘,不得绕行。
男子也不知是否有认出尹泽,只是皱眉看着车上二人,表情似乎颇为不耐。老伯见此人锦衣华服、贵气逼人,猜想定然是个极有身份的世家公子,急忙告罪道:“这位公子还请恕罪则个,小老儿这头蠢牛被一条疯狗惊着了,把车上酒瓶都撒了,拦了您的道儿,小老儿这就捡起来,这就捡起来。”言罢连忙跳下车,弯腰去拾地上的酒瓶。尹泽也立即下车,帮老伯捡拾酒瓶。
二人还未捡起几个,就听上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不用捡了。”尹泽抬头,正看见那名男子从怀中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抬手往前一扔,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地后骨碌碌滚了几滚,堪堪停在了老伯脚边。尹泽定睛看去,原来是一锭银子。老伯低头看着地上的那锭银子呆呆发愣,在他还未及有所反应时,那男子便一夹马腹,裹挟着一阵劲风掠过二人身侧,径直朝前驰去。只听“仓啷、哗啦啦、仓啷……”陶瓷碎裂与水花溅地之声此起彼伏,随即一股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那男子竟是一路踏碎酒瓶,策马而去,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尹泽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无名火。他会生气不仅仅是因为老伯尚未答应收下银子,男子便自行其是,踩踏酒瓶扬长而去,更因为男子从扔下银子到离开,脸上一直带着一幅极其冷漠且不屑的表情。上一回相遇,男子略有失礼,尹泽觉得或许是由于场合不对,但此次再看他的行为举止,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老伯望着空荡荡的道路愣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看了看地下的银子,叹了口气,随即蹲下身去将银子拾起。那银子溅上了些许酒水,又粘了灰泥,老伯拿它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看向尹泽,神色凄苦地笑道:“小老儿今天运气真好,这锭银子都够买我一车的酒了。”
他虽是如此说,尹泽却知道他此时心中定然不太好受,于是安慰道:“此人行止无状,老伯不必放在心上。”
听了这话,老伯一言不发,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将银子揣入怀中,默默地蹲下身去,继续捡拾地上剩下的酒瓶。
老伯与尹泽拾了大约半炷香时间,终于将散落的酒瓶全部捡起放回车上,幸而并未损失多少。二人重新上车,老伯甩一下缰绳,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拖动车轮,继续慢慢吞吞向前行去。
老伯似乎已恢复了情绪,一边驾着车,一边对尹泽道:“这位小哥,刚才听你口音,貌似并非本地人士,你这是打哪儿来呀?”
尹泽道:“杭州。”他虽然是扬州人,但老伯问他的是打哪儿来,他便答是杭州了。
老伯道:“哦!我听说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杭州想必是个极好的地方了!”
尹泽笑道:“极好不敢说,山清水秀,歌舞升平倒也当得。不过与这京城的繁华实不可同日而语。”
老伯轻挥鞭杆,漫不经心地道:“这京中的繁华富贵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实则半点关系也没有,那都是些达官显贵们才有资格享受的。普通人若在这儿,还不抵生活在一处小地方。”
尹泽听他似乎话里有话,转过头,疑惑地道:“老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伯笑了笑,向他解释道:“这京城不比别的地方,城中达官显贵遍地,稍有不慎,若得罪了哪个了不得的人物,打骂一顿都是好的了,搞不好还得蹲班房下大狱,甚至掉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事啊我见得多了。”老伯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随意,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尹泽不禁又想起了刚才那一幕。
老伯貌似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就像刚才那位,一看行头便知道是个世家公子。这些个公子哥儿祖上大都是些皇亲国戚,半分招惹不得。”老伯低头摸了摸怀中那锭银子,又抬起头来对尹泽无奈地笑了笑:“我拦了他的路,他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拿鞭子抽人,尚且还肯赔我酒钱,那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呵呵,呵呵呵。”
老伯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尹泽则半点也笑不出来。二人默默无言,一时间,只听得到牛车车轮转动的扎扎声,与车后酒瓶轻微碰撞的声音。
尹泽此时只觉得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他在杭州府时,虽然也偶有碰见官宦仗势欺人,但与京城相比,至少大都不敢明目张胆,但在这里,似乎是已经把此种行为认做是理所当然了。半晌,他低低地开口道:“难道这些人因为出身的好些,就能随意践踏别人吗?”
老伯似乎觉得尹泽此话说得过于天真,含笑摇了摇头。他悠悠地道:“京城以外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这里,人生下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命好的,只要与皇家沾上点边儿,哪怕是十几代开外的重子重孙,也能在巡捕营什么的里头混个差事,不仅可以作威作福,每日点个卯就能领到月例银子,那钱都够养一大家子了。命不好的,像我们这些祖祖辈辈都是平头老百姓,便是一辈子当牛做马,也只能是勉强糊口。更别说遭人白眼,任人作践了。”说着叹了口气:“这都是老天注定了的,任谁也改变不了。”
尹泽心中并不赞同老伯的话,他缓慢而坚定地道:“我不相信命,也不认为生来就有人上为人,人下为人。天下无道,便当令其改之。”
闻言,老伯露出一副惊慌的表情:“小哥儿你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几年长毛贼作乱,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搞不好便会被当作反贼给抓起来呀!”
尹泽见老伯如此在意,淡淡一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老伯语重心长地道:“祸从口出,小哥儿以后需得小心留意。”
尹泽抱拳:“多谢老伯提醒。”
老伯点点头,拿出那只油光发亮的酒壶,拔开瓶塞喝了一口,道:“这些不痛快的话不说也罢,还是喝酒好!”言罢将酒葫芦递给尹泽。
尹泽接过也喝了一口,觉得心中稍稍畅快了些:“老伯说的有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哈哈哈。”
“对!喝酒,喝酒!”
牛车晃晃悠悠,二人边行边聊,不知不觉间已能远远望见道路尽头立着一道高大城门,尹泽眼神绝佳,见城头上写有“广渠门”三字。老伯告诉尹泽进了城门便是四九城。不多时,老伯驱车入城,只见城内高楼幢幢,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比城郊繁华更甚。行了不一会儿,至一个岔路口,老伯就要在此折而向北,于是尹泽便辞了老伯,下车独自向西行去。
虽说对京中风气有些不太好的最初印象,但在表面看来,依旧繁花似锦。尹泽沿着老伯临走时所指明的方向一路行去,见街道两侧商铺小摊琳琅满目,许多玩意儿都是在杭州府内未曾见过的。少年人好奇心性,眼球不由得被吸引,一路走走停停,行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只见前方临街的一面高墙之间,挑出一片金黄色琉璃瓦飞檐,檐下一面金字招牌写着“吉光阁”三字,两扇黑漆大门向外敞着,门口立一对古朴石狮子。尹泽心道:这应当便是吉光阁总号了!
尹泽迈步进入大门,只见内庭乃是个颇大的二层天井。尹泽略撇了一眼,一水靠墙的博古架上,陈设着各色古董珍玩,皆非凡品。一名年轻小伙子立刻迎上前来,尹泽向他道明来意,他便转入了后堂,不多时,领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穿一身褐色丝绸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身型窄长,脸型窄长,他见到尹泽,笑吟吟地道:“你就是尹泽?”此人笑起来脸上皱纹也是窄长。
尹泽点头笑道:“正是。”
男子道:“我叫冯发祥,是总号的管事。”
尹泽抱拳行礼道:“冯总管。”
冯发祥摆了摆手:“小伙子太见外了,在这里啊,大家都喊我祥叔,你也这么叫就行。”他见尹泽长得斯文清秀,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感。
“祥叔。”尹泽也不多做客气。
冯发祥微笑颔首:“方老板在来信中说你已经出了徒,真没想到竟如此年轻,呵呵……真是后生可畏啊!”
尹泽笑道:“祥叔取笑了。”
“哈哈哈,并非取笑,实话实说而已。”冯发祥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尹泽在内庭右侧的一张圆桌边坐下。他道:“你师父方若涵早就给老爷写了信,说你这几日便会到京,只是老爷恰好有事出了远门,这几日不在京中,你一时也见不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你刚刚长途跋涉而来,全可当休息几日,再找个住处安顿下。等老爷回来了,我便命人通知你。”
尹泽不禁微感奇怪,他此番前来,原听师父说是为了调入新成立的拍卖行,而拍卖行是由公子主持,并非老爷。
冯发祥见他面露疑惑神色,问道:“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我确有一事不明。”尹泽道:“老爷不在京中,那公子……也不在吗?”
冯发祥道:“在呀,怎么了?”
尹泽道:“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先见一下公子?”
冯发祥眯起眼笑道:“这个呀,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总号呢,规矩比较多,虽说拍卖行交由公子主事,但也得全部按照总号的规矩来。自来新进了伙计,或者有人手调动,都得先由老爷看过才能再见公子。”这条规矩中透出的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看来拍卖行虽是一个独立的商号,但似乎仍受总号管辖,老爷对公子貌似也并未能尽皆放心。
尹泽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祥叔指点。”想到身上还携着师父让自己带来总号的几件东西,又对冯发祥道:“我师父方若涵有几件东西让我交予总号,祥叔您看该当如何处置?”说着取下了身上包袱,打了开来。
冯发祥见包袱中乃是几只锦盒,他将锦盒一一打开查看,见其中是一卷字画,一只青铜三足小鼎与两枚古玉,皆是一流货色,便对尹泽道:“你师父在信中提到过,这几件东西是要交予拍卖行的,可先寄放在总号之中,等公子回来之后再做移交。你非是总号的伙计,不能进入库房,不如我先帮你将东西入了库吧。”
“那就多谢祥叔了!”
“好说,好说。”顿了顿,冯发祥又道:“你是第一次上京吧?趁着这几天无事,大可四处转转,顺便熟悉一下京城道路。”
尹泽也正有此意,便道:“我在杭州之时,曾听说过京中的琉璃厂与潘家园乃是全国最大的古玩集市,正打算去见识一下。”琉璃厂与潘家园两处,乃是全国知名的古董交易市场,比之寻常古玩行,东西既杂且新,是各路行家捡漏淘宝的必去之地,尹泽既然来到了京中,难免心痒。
冯发祥点了点头:“确实该去转转……”继而又叮嘱道:“不过这两个地方坑蒙拐骗之徒颇多,需得多留心眼。”
尹泽自然也猜到此等集市必定鱼龙混杂,但仍道:“多谢祥叔提醒,我一定小心留意!”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尹泽便辞了冯发祥,离开了总号。他在城中找了个屋子租下,房东赵大娘人看起来颇为热情。见时辰尚早,尹泽向她打听了琉璃厂的位置,便动身往琉璃厂方向行去。
这琉璃厂乃是在外城西侧,宣武门与正阳门之间,尹泽直行了近一个时辰,眼见道路上行人房舍越发稀疏,心想按说早该到了,却为何感觉越走越偏远?这琉璃厂不是应该在闹市之中吗?再行一阵,竟然看见了出城的城门,尹泽抓了个路人询问,这才发现竟是走过了头,已来到了京城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