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拍卖》三分痴呆

3、游子上京

　　尹泽道：“姑娘真是个爽快人！”他将铜钱扣在右手指间，以左手指节轻敲船栏，那敲击的节奏与鱼嘴喷水节奏暗暗相合。众人都是屏息凝神，望向尹泽。下一刻，他左手蓦的一顿，右手猝然发力。众人只见一道银光在空中一掠而过，穿过雨瀑。然而那雨瀑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谁也没有瞧清内中情形，即便是离得最近的青衣歌姬，也没能看见。待得雨瀑落下，却是什么也没有了。众人正疑惑间，下一道水柱已然喷出，水柱之中，一枚小小铜钱翻翻滚滚，被顶着窜上天来。鱼腹中原先投入的铜钱早被吐完了，不肖说，这一枚定然是尹泽刚才投入的了。那铜钱随着水流窜到高处，拐了个弯，扑通一下落入盆中。

　　这一下，可把围观众人都看愣了，连连感叹道：“啧啧啧，真的假的？这样也能进啊！”“小哥是专门练过的吧，我在运河上来来回回那么多次，还没见过有人打漂子打得这么准的呢！”“来来来，钱拿来，哈哈哈哈！老兄，你下一把还赌小哥进不了吗？”“真邪门儿！我还就不信了，我赌他下一把肯定进不了！”

　　众人嘈杂声中，歌姬向尹泽浅浅一笑，道：“公子只需再打中最后一次，便可过来画舫上喝酒听曲，不过……想来这对公子来说也并非难事。”

　　身旁艄公则大力拍着尹泽肩膀，道：“小哥真没看出来啊！厉害啊，厉害！”尹泽被他拍得站立不稳，转头冲艄公干笑道：“过奖，咳，咳咳，过奖！”

　　这时，忽听一个男子声音远远传来，道：“哟！我说怎么那么热闹，嘿嘿嘿，原来是绿音司的朵儿姑娘在这儿呀！”这话语调油里油气，尹泽不禁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河心方向，一艘红漆宝船缓缓向这边驶来。那宝船的船身甚是高大，船舱俨然，船头上一行数人姹紫嫣红，浓丽香艳，都是清一色的艳丽女郎，而那些女郎中间，拥着一位紫衣华服的青年男子。那男子大喇喇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翘着二郎腿，正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画舫上的歌姬瞧，一边吃着身旁黄衫女郎喂过来的葡萄。

　　见状，四周围观的人众瞬间敛了声音，神情中都莫名带上了几分惶恐，似乎颇为忌惮。歌姬远远对上男子投来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随即站起身，抱着琵琶行了一礼，道：“朵儿见过七爷。”尹泽听他二人对答，心道原来这位歌姬名叫朵儿。

　　男子吧唧吧唧嚼着口中的葡萄，“呸”地吐出几颗葡萄籽，道：“朵儿，我邀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答应和我出来坐船游河，每次只推说自己不会水，不敢上船……怎么？今天突然不怕了？跑到画舫上来唱歌了？”

　　朵儿笑得甚是礼貌，道：“非是朵儿胆子忽然变大了，只是，您也知道，绿音司里头，大家都得轮流上画舫唱歌，今儿个要不是刚好轮到我，我敢情是万万不愿意来的。”

　　闻言，那名叫做七爷的男子冷哼了一声，道：“朵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害怕了？”

　　朵儿忙赔了一礼，道：“朵儿怎敢欺瞒七爷！”

　　尹泽虽不清楚二人之间有何前话，但见朵儿又是赔笑又是赔罪，有些看不过去，便向那男子道：“这位……七爷，我看您该当也是个极有身份的人，何苦为难一个弱质女子？”他话音刚落，便觉四周围忽然躁动了起来，众人纷纷看向他，神情甚是不安。

　　此时那红漆宝船已然驶近，就停在尹泽所乘客船与画舫之间，男子居高临下看向尹泽，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尹泽见他言语无礼，心下微怒，正要说话，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转头一看，见又是那艄公。只见他面露忧色，压低了声音道：“小哥切莫得罪了此人！小哥不知道，这位七爷大号叫作颜无咎，是京中有名的恶少。他姐姐是宫里的娘娘，你要是得罪了他，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呀！”

　　谁知，这艄公不说还好，说了尹泽反倒更气。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颜无咎，冷声道：“朵儿姑娘已说过了，她不愿意与你游河。怎么，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可以飞扬跋扈，强人所难吗？”此言一出，四周霎时一片静默，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然而心中都道：“死了死了，敢顶撞颜无咎，这人死定了！”

　　闻言，颜无咎突然脸现戾色。他在京中横行多年，莫说寻常的土豪乡绅，就是王公贵族也都要让他三分，不想今日竟被一个毛头小子顶撞了，正要发作，忽听那边画舫上，歌姬朵儿道：“尹公子的好意，朵儿心领了，只不过……这本就是朵儿的不是，与七爷无关。”这句话自然是对着尹泽说的，随即她又转向颜无咎，道：“朵儿该死，扫了七爷的兴，还请七爷莫要见怪！”

　　尹泽原本很是气愤不过，然而刚才朵儿对他说话时，连连递出眼色，看她神情，似乎甚是焦急，竟是在央求自己莫要惹怒了颜无咎，心下顿时恍然：“朵儿姑娘如此忌惮颜无咎，恐怕他的手段当真恶劣至极，我若得罪了他，自己倒霉也就罢了，只怕还要连累了朵儿姑娘，甚至于绿音司。”他原本是想帮人出头的，却差点弄巧成拙，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歉疚之情，暗道惭愧，无奈，只得闭口不语，暗自负气。

　　颜无咎听朵儿向他赔罪，怒色稍减，须臾，勾起一边嘴角，道：“朵儿姑娘既如此说，七爷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罢了罢了。”说着摆了摆手，道：“不过……嘿嘿，朵儿，你不是说自己怕水吗？不如来我船上吧！我这船又大又稳，保证你坐在上面不会害怕！”他说完，把嘴一张，身旁红衣黄衣两名女郎立刻递上来两颗葡萄。颜无咎微一踟躇，张口吃了红衣女郎手上的葡萄。那黄衣女郎立刻娇嗔道：“七爷你偏心！怎么不吃我的葡萄？”

　　颜无咎嘻嘻笑道：“小妮子吃醋啦？行，七爷下次吃你的！”话音刚落，身旁众女郎纷纷嗔怪道：“七爷你怎么就只宠着小莲！”“七爷你这就不是偏心了吗？”“不行，下次你要吃我的！”花团锦簇中，一派淫靡之气。

　　见状，尹泽微觉恶心，忍不住看向对面画舫上的朵儿，心想如果她当真上了颜无咎的船，还不知会有何结果，绝对不能让她当真去了。正想着，只见朵儿向颜无咎行了一礼，道：“七爷莫怪，朵儿这里还与人定有赌约，怕是暂时……上不了您的宝船。”

　　闻言，颜无咎停下了与众女郎的调笑，乜眼看向朵儿，皱眉道：“什么？你与谁有赌约？赌的什么？”

　　朵儿望向尹泽，道：“正是与这位公子定下的赌约，赌他如能打中三次漂子，便请他来画舫之上听我唱曲。之前他已打中了两次，还有最后一次尚未打中。”

　　“哦？”颜无咎一听，瞬间瞪大了眼，一把拨开黄衣女郎递来葡萄的手，探身望向画舫前的铜盆，那铜盆中的鲤鱼尚在兀自向上喷水。他看了一眼，便转向朵儿道：“这小子真的打中了两次漂子？”朵儿便将尹泽打漂子的过程简略说了。颜无咎听罢，瞬间来了兴致，将邀朵儿上船之事也搁下了，很是兴奋地道：“嘿，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打中两次漂子的！还能有一回是在漂子喷水的时候！这我倒要看看了，这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来来来，快打一个来给大爷我瞧瞧！”这竟是将尹泽打漂子当做杂耍卖艺来看了。

　　若在先前，尹泽自是很愿意打一下的，然而此时被颜无咎当耍猴一般看待，心下不快，便不动手。四周人众其实都巴巴地等着看尹泽打漂子，但颜无咎就在旁边，谁都不敢蹚这趟浑水，冒头出声。那边，颜无咎见他既不掏钱，也不言语，只是负手立在原处，催促道：“小子，快打啊！大爷我还等着看呢！”

　　闻言，尹泽心中越发不悦，一瞥眼间，却见对面船上朵儿姑娘怀抱琵琶望向自己，满脸尽是忧虑之色。少倾，朵儿道：“……还请……还请公子快出手吧。”语音凄凄，透着求恳之意。见状，尹泽料知朵儿终是忌惮颜无咎，略一踟躇，暗自叹了口气，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钱，扣在指间。

　　尹泽这边已退让了一步，那边颜无咎却忽然大声道：“诶诶诶！慢着慢着！别打别打，等一下！”刚才要让尹泽打漂子的是他，现在喊停的又是他，尹泽不禁微微皱眉，看向颜无咎。众人也都心中纳闷。颜无咎却是面不改色，指着画舫上那正在喷水的莲花铜盆兴奋地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盆子里的那条鱼除了会喷水，还会转来着！我记得在中秋游河的时候见过的。朵儿，怎么让它转？快快快，你快让它转起来啊！转起来再让那小子投，哈哈哈哈！我倒要瞧瞧他还投不投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