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拍卖》三分痴呆

2、游子上京 画舫轻歌（

　　歌姬等的正是尹泽这句话，侧目看向他，眉梢眼角尽是笑意，道：“那是自然。”四周船上的围观众人听他二人对答，知道这少年打算再打漂子，便不即刻离去，都留下来看热闹。

　　尹泽道一声“好”，伸手入怀，正要再去摸钱袋，却忽然被人按住了手，他抬头望去，见原来是那艄公，心下微感疑惑，道：“大哥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艄公觑了一眼对面的青衣歌姬，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小妮子八成是故意挑了这首曲子来唱的，为的就是诱你继续听下去，小哥莫要上当！她这是要骗你将钱都扔出去呀！”那艄公在运河上行船多年，见过不少打漂子的人偶然得了点甜头，或者一时运气好蒙进一个，就突然发了性收不住手的，打到最后，铜板投完了，就将身上银两尽数化成铜板一股脑儿全投出去，却往往是一个都未投中。他只怕尹泽也会如此，于是好心出言提醒。

　　尹泽听了他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艄公听他说得笃定，略一犹豫，最后还是放开了手——毕竟是旁人之事，也不好管得太过，劝过就算了。

　　于是，尹泽又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钱。他将铜钱扣在拇指与中指之间，发力射出，下一秒，只见银光一闪，铜钱倏地没入鱼嘴之中，连弹也未弹起一下。四周人群中眼力好的，还算看了个大概，依稀见到有一星反光在鱼嘴处一闪而过，但也不能完全确定他打中了漂子。而更多的则是眼力不好的，压根儿什么也没看见，还道这少年尚未出手呢！因此一时间竟无人叫好喝彩。

　　那歌姬坐得离铜盆最近，对刚才那一幕却是瞧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睁大了眼。她转头望向对面的少年，见他也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动，站起身道：“恭喜公子再次投中，公子这手打漂子的本事当真了得，今日着实令奴家大开眼界！”尹泽第一次投中时，歌姬说“公子好本事”乃是出于礼貌，心中想的却是此人多半是因为运气好，而这一次，她话中的赞叹之情却是发自真心。众人听她如此说，这才确定，少年竟是真的投中了漂子，也都大为意外，不过，此时再喝彩已有些不合时宜，但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尹泽微一抱拳，笑道：“多谢姑娘夸赞！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所幸尚能入得了姑娘之眼。”

　　歌姬道：“公子过谦了……既如此，奴家便将那《洛神曲》继续再唱下去。”说罢坐下了，就要弹动琵琶，却听那边尹泽道：“姑娘莫急，且稍等片刻再唱不迟。”

　　歌姬转头道：“公子此言何意？”

　　尹泽道：“这《洛神曲》共有六节，若是每次打中一回唱一节，断断续续，听来未免扫兴，不若待我一次全部打中后，姑娘将这曲子完完整整地唱来，你看这样可好？”

　　此话一出，四周的窃窃私语之声瞬间高涨，变成了一片惊疑诧异之声。尹泽隐隐听到有人议论：“这小子好嚣张啊！把话说得那么满，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他刚才那是碰运气的吧？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能打中一次漂子就很难得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打中六次的，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尹泽也懒得去管那些声音，径自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钱，正要再发，忽听那青衣歌姬道：“公子且慢！”

　　闻言，尹泽看向她道：“姑娘有何指教？”四周围观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歌姬，不知她有何话说。

　　只听那歌姬道：“公子既看得起奴家，有意捧场，不如……我们再换个更有意思的玩法如何？”

　　尹泽听她如此说，瞬间来了兴致，道：“哦？什么有意思的玩法？姑娘且说来听听。”

　　“公子既有这等手段，想来要再打中几次漂子，也定当是易如反掌之事，以原先的规则继续下去，未免无聊，亦不免小觑了公子，不若稍稍增加一点难度，公子若依然能够投中，便请来画舫之上小坐片刻，小酌几杯，奴家再将那《洛神曲》从头至尾、完完整整地唱一遍予你听……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此言一出，四周再度涌起一片低低议论之声。歌姬开出的条件着实诱人，众人都道，以前虽见有人投中，但都是远远隔着船，听舫上歌女唱上一曲，这上舫听歌，还真是从所未见的头一遭呢！

　　尹泽虽不清楚投漂子的风气，然而听歌姬所描述的那幅情景，想想也是极惬意的，不免心动，于是欣然应下道：“既然姑娘有此雅兴，那我就奉陪则个！”想了想，又道：“不过……如若这增加难度，是要让我闭着眼睛投，或是不能以手投掷这种，我怕是将身上银两全部投完，也是中不了的了。”

　　歌姬掩嘴笑道：“公子莫要说笑了！不以手投，难道还用脚吗？公子放心，奴家只是想试试公子的本事，并非存心戏弄。”

　　尹泽道：“那就好！”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既如此，姑娘便请说吧，具体是怎么样的规则？”

　　歌姬并未立刻作答，而是觑了一眼面前的铜盆，又朝画舫船舱的方向点头示意，船舱内立刻走出一个小鬟，径直来到歌姬之旁。歌姬与她低声嘱咐了几句，她便蹲下身去，摸到铜盆一侧一个把手状的东西，双手握住转了起来。与此同时，那歌姬缓缓开口，对尹泽道：“恰如公子所言，《洛神曲》共有六节，本应投中六次，不过呢，奴家觉得，这样未免太过费事，凭白耽误公子时间，不若减去一些，只投中三次即可。”

　　这么说来，明明不是增加难度，反而是降低难度了，围观众人听了都颇感意外，尹泽看她神情，却知道还有下文，于是笑道：“那我当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了！不过，姑娘想必不会让我白白减去次数吧……可还有何附加条件？”

　　歌姬狡黠一笑，道：“确实有一个小小条件，只不知公子敢不敢答应？”

　　尹泽道：“但说无妨。”

　　歌姬正欲开口，那蹲在铜盆边的小鬟忽然松了手里转着的把手，站起了身。与此同时，只见铜盆中那条小小鲤鱼忽然向上升起。那鲤鱼原本仅首尾高出水面寸许，其他部分乃是没入水下，这一升却是整个身子都露出了水面，直把尹泽看得一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紧接着，便见一道水柱从鲤鱼口中直直射出，与水柱一起喷出的，还有几枚铜钱。这道水柱径直向上射出了三尺来高，陡然一停，忽得四散铺开，化为一圈雨瀑点点落下，那些铜钱也叮叮当当掉入盆中，激起一阵水波荡漾。这时，恰好又是一道水柱带着数枚铜钱喷出，那鲤鱼便如此循环往复，一下一下，不断地向天空喷水。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是又惊又奇，忍不住啧啧称叹。

　　那小鬟转完把手，就退回了船舱，只留歌姬一人坐在船头。雨瀑点点之旁，那歌姬抱着琵琶，笑意盈盈地看向尹泽，道：“这条件便是——需得在此般情况下，打中漂子。”

　　尹泽这时早看明白了，那铜盆之旁的把手，乃是一个机栝。转动把手，就可以使盆中的清水从鲤鱼口中喷出，连带着将鱼腹内的铜钱也给顶了出来。这种水法机关设计巧妙，乃是从西洋传入，尹泽以前虽听说过，却还是头一回亲见，觉得甚是有趣。然而，有趣归有趣，但要在这种情况下打中漂子，那可不是难了一点半点。那鲤鱼口中吐出的水柱力道极强，如若铜钱在它喷水之时飞近，定会被水柱冲开，由此，只能在它不吐水的间隙投入才行。这间隙极短，若想命中，便不能有丝毫误差。尹泽立刻听见四周有人议论道：“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还更容易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小妮子果然鸡贼，我刚才还以为她看小哥长得俊，要故意放水呢！”“看那小子狂的，嘿嘿，这下可有得瞧了！”“诶诶，老兄，要不要来赌一把？赌小哥下一回能不能投中！”

　　尹泽听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其实在他心底，不免也生出了一丝得意之情。他轻咳了一声，举手抵在嘴前，掩饰过微微扬起的嘴角，随即正了正颜色，从钱袋中摸出一枚铜板。见状，众人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全都目不转睛地盯住尹泽捏着铜板的手。恰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那歌姬道：“差点忘了，敢问这位姑娘，我刚才打中的那一次，却是如何算呢？”

　　歌姬笑道：“那自然算是已打中了一次，公子只需再打中两次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