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游子上京 画舫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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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五月，京杭运河之上，一只客船顺风北行。那船沿着运河行了十几日，不一日上，来到了京城地界。船只入京时已是下午，旅人坐于船上，眼见河道两岸房舍屋宇越来越密，河上船只渐行渐多，人语犬吠嘈嘈切切，隐隐透露出一股繁华气息，偶尔经过一两艘游船画舫，便能见到几位歌女手抱琵琶坐于船头，伴着几句柔媚歌声飘入耳中，莺莺呖呖，悠扬婉转，一派歌舞生平。又行一阵，船只已近码头，船上一众人等早已蠢蠢欲动，纷纷整理行李就要准备下船，无奈靠岸的船只太多，需得排队等候，众人心下焦急，只得全在船头挤作一团。见状，艄公眉头微皱，向人群喊道：“诸位客官都快别在船头上站着了，小心船头太沉，会翻的……这还有一大阵子才能靠岸呢，都请回来坐吧！”闻言，众人均感讪讪，只得又乖乖地回来船舱坐了。
艄公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船尾，正准备要降下船帆，却见一个少年独自站在船尾。那少年双手手肘搁在栏杆之上，小半个身子探在栏杆外头，似乎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河上风景。出于谨慎，艄公提醒他道：“小哥当心着点儿，可别掉水里头了，这河可不浅呐，掉下去会要淹死人的！”
闻言，少年回头，对他笑道：“没事的，我心里有数……多谢大哥提醒！”少年这一回头，恰如春风拂面，只见他大概十七八岁年纪，着一身素白布衣，身姿清癯，面容甚是清秀，正是尹泽。
这时，船只行经一艘画舫，那画舫比之先前所见的数艘画舫都更为高大华丽，船身整个做成了一尾金鳞鲤鱼之形，船舱乃是一栋二层的精致阁楼，飞檐斜挑向天，四角挂着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叮轻响。画舫的船头上向后坐着一位手抱琵琶的青衣歌姬，而她身前则摆着一只莲花状的巨大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水下堆满了层层铜钱。这时，一艘游船经过画舫，许多乘客纷纷站到船舷边，往那莲花铜盆中投掷铜钱。
尹泽先前就见到河中的画舫之上，都摆有一只类似的铜盆，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但都盛着清水，时不时便见有人向其中投掷铜钱。他原以为那些铜钱是作打赏歌姬之用，但看过几艘船后，发现有的船上确有歌姬在弹琴唱歌，有的却并不唱，可依然有人投钱，心下早便觉得奇怪，此时又见到面前这艘画舫之上，歌女并未唱歌，然而仍旧有人不断往铜盆中投掷铜钱，于是忍不住问一旁艄公道：“这位大哥，敢问那画舫上的铜盆是作什么用的？那些游人又为何要向里面扔铜钱呢？”
艄公这会儿收了帆，正准备要排队泊船，听他问起，便顺口道：“小哥没见过这个吧！这个玩意儿啊，就只有京城地界才有，叫做打漂子。”
“打漂子？”尹泽重复道。
“对啊，打漂子。”艄公将船锚往河中一抛，道：“这都是京中的那些个教坊司们发明的，是一个游戏……不过要我说啊，基本就相当于是白扔钱。”说着抬手往远处的莲花铜盆指了指，道：“小哥仔细看那铜盆的中间，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
此时船已下锚，船身不再行进，恰与那画舫隔着一丈余远，相对而停。尹泽定睛看去，果见那莲花铜盆的正中央塑有一条小小铜质鲤鱼。那鲤鱼只比泥鳅稍大一点，露出水面寸许，首尾翘起，张口向天。他转头向艄公道：“大哥指的，可是铜盆中的小鲤鱼？”
艄公道：“对啊，就是那个！这条小鲤鱼呀，就是打漂子里的漂子。河上的船只行经画舫之时，只要有人拿铜板投进了鲤鱼嘴中，就可以点船上的歌姬唱一首曲子。”
闻言，尹泽恍然道：“原来如此！”转头细看那鲤鱼，身子既小，鱼嘴更小，似乎刚好能够容下一枚铜钱，半点剩余空隙也无。那些过往的船只本就不可能靠得太近，行于河上船身又不平稳，必定极难投中，便道：“投中了可以点曲子，但若要是投不中呢？”
“投不中就是自个儿倒霉，全当是打水漂了呗！”说罢艄公摊了摊手。
尹泽心道：“规矩这么定，看来是稳赚不赔的了！”然而转念一想，觉得似乎又不太对，忍不住问艄公道：“可我看那些画舫上的铜盆里，铜板数量不一，少则几百文，多的也不过几千文而已，似乎并不够一艘画舫出行一天所需的开支……他们这么做难道不会赔本吗？”
艄公笑道：“嘿嘿，小哥这你就不懂了！这些钱确实不够画舫上船工歌女走一趟的，但那些教坊司本也看不上这点儿小钱，他们将船泊在河中让人打漂子，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他们的目的呀，其实是为了引人注意，赚取名声罢了！”
“哦？”尹泽略感惊讶：“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来博人眼球，也是挺稀奇的！”然而仔细回想，那些他先前所见到的画舫之上，确实都会在显眼处以大字写上教坊司的名字，什么鹂歌坊、南屏小筑、弄玉阁、栖凤楼、未央别院……可不就是为了赚取名声嘛！再看面前这一条，果然也以斗大金字在船尾的绯色幡旗上写着“绿音司”三个大字。
尹泽正自看得新奇，只听一个女子声音轻飘飘传来道：“公子看了这许久，怎么不自己动手试一试呢？”这声音娇柔无比，含情带笑，尹泽向声音来处望去，见正是坐于画舫船头的那位青衣歌姬。这歌姬轻衣缓带，姿容秀丽，正手抱琵琶，笑吟吟地望着他。
尹泽听艄公讲了打漂子的规矩后，本就有些手痒，见那歌姬动问，便欣然道：“姑娘既出言相邀，小生怎敢拂却？”他从栏杆边退开半步，稍稍站直了身，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从怀中摸出钱袋，从里面掏出一枚铜钱。艄公在一旁看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也没有上前阻止。尹泽将铜钱在手中抛了抛，对那歌姬莞尔一笑，下一刻，指尖发力弹出，隔着丈许远，就将那铜钱往鱼嘴中射去。三人眼光一齐向那铜钱投去，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铜钱高高飞起，却是射在了鱼嘴缘上，被激得向上弹去，随即，铜钱下落，“中！”尹泽不禁低喝出声，于此同时，“噗”的一下，铜钱直直跌入鱼嘴之中，
见状，歌姬不禁轻咦出声。她从早上坐到现在，碰到的能够打中漂子之人，加起来不过七八个，且都是投了几十个铜板后，才碰巧蒙进一个，然而方才她见尹泽出手时并未如何瞄准，没想到竟让他一投既中，因此颇感意外。不过，意外归意外，既然对方已投中了，那么按照规矩，就有资格点上一首曲子。于是她抱着琵琶袅袅站起，向尹泽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道：“公子好本事！公子既打中了漂子，那就请点支曲子吧！”
艄公也道：“小哥运气不错啊！我行船那么久，还是头一回有船上的客人投中漂子，快点曲子吧！”
尹泽方才出手打漂子，完全是出于好玩，并不是真的为了要点曲子，因此一时也想不出要点什么好，便道：“我这也是第一次打漂子，点曲子什么的，不是太懂，姑娘你看着随便唱一首就行！”
那歌姬听他如此说，也不再多做客套，就坐回位子上，开始弹起了琵琶。她一弹奏，尹泽那条船上本来急着下船，无心他顾的人，全都被这声音吸引，走出船舱来观看。近旁等着靠岸的几艘船上也有不少人站到船边，就要听她唱曲。那歌姬弹了一段，缓缓抬头，开口唱了起来，原来乃是一首《洛神曲》。她声音柔和，婉转圆润，浮在琵琶声上，极是动听。一时间，船边围观的人更多了。尹泽原先对听曲子本也没抱多大期待，但听她一边弹着琵琶，一边悠悠唱来，在这旅途之中，春水之上，无端一派缱绻旖旎，不由得心生醉意。
一曲终了，那歌姬站起身来，向尹泽行了个礼，道：“奴家已唱闭，让公子见笑了。”说罢坐了回去。
尹泽还未及回应，四周已响起一片哗哗掌声。他尚觉意犹未尽，向那歌姬道：“姑娘此等曼妙歌喉若还说见笑，那恐怕就没几个人敢唱歌了！……就是可惜，稍稍短了一点。”顿了顿，又道：“你看这样可好？如我再能投中，姑娘便将此曲继续再唱下去，如何？”那歌姬明明说自己已“唱闭”，而尹泽却仍问她是否能“继续”唱下去，这话乍听似乎相互矛盾，实则乃是因为这首曲子很有一点特殊。这曲子名叫《洛神曲》，乃是改编自曹植的《洛神赋》。只不过《洛神赋》的原文，写的乃是曹植在洛川上的所见所感，《洛神曲》却是以洛神的角度出发，写她偶遇曹植后所发生的一段恋情。曲子共分六节，这歌姬刚才所唱的，乃是第一节，倒也的确算是一首曲子，然则仅仅是个引子，后面尚有五节，而后者，才是此曲的精华所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游子上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