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启(8) ...

  •   周光潜觉得好像有人在自己的喉咙里点了一个鞭炮般,整个咽喉的部分“噼里啪啦”地疼着。连咽口水都仿佛是一次挑战。他斜靠在木床上,半垂着眼睑,默默地注视着刘璟安将磨地细碎的冰屑喂进口中。冰屑在舌尖慢慢融化成带着淡淡薄荷味道的水,将咽喉疼痛一丝丝的抽去。

      不多久,小半碗冰就见了底。

      “好些了么?”刘璟安用手指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脖子。

      点点头,周光潜哑着声音道:“好些了,陛下。”

      刘璟安将漆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盯着他的眼睛问:“准备好了么?”

      沉默了一会周光潜才开口道:“我不知道怎样叫做准备好……”

      “准备好不管那天发生什么事,也想要知道真相?”刘璟安继续道:“毕竟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如果不想知道,那就不要知道就好。”接着她叹了一口气:“没有人会半强迫地要你这么做。”
      周光潜摇摇头:“我想知道父亲……我相信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刘璟安看着他道:“朕有两种法子,一种呢,你会像睡着一样,然后朕会问你问题,等你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朕会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种呢,朕会直接地问你问题,你可能会觉得非常难受,那么我们就会重复前面的过程,直到你习惯。如果是这种方式,有时候会难受地紧。而且时间比较长,可能要五六次,甚至一个月,但是以后你就不必担心这段记忆再次消失。”

      “我选第二种……”周光潜考虑了半晌才道:“我不想又记不起来……”

      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刘璟安道:“那么握着朕的手,实在觉得难受了。朕就会把你带出来,不要着急。”她伸过手去,轻轻地握住周光潜的手。

      她的手温暖,干燥,指节修长。轻轻地握住的时候,就能感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轻茧,显然是经常拿笔的缘故,不知怎么地就能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

      “闭上眼睛。”她用柔软的声调命令道。

      周光潜闭上眼睛,刘璟安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蜻蜓点水般的吻了吻他的发角。“你母亲是什么时候下葬的呢?”

      “前年的十一月十七。”

      “嗯,那么我们正式开始吧。”刘璟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的吐字之间好像带着某些奇特的韵律,让人一听就再也不能把注意力冲她奇特的语调中转移出来:“今天正是十一月十七。你正躺在你家的床上,盖着被子,被子里面热热的,现在你醒了,你看到了什么。”

      “房顶……”周光潜疑惑地皱皱眉,接着抿抿嘴角,好像受到这个声音蛊惑般地回答着。

      “什么样子的房顶呢?”

      “因为爹爹常在后屋煮饭,房顶上有一大块被烟灰熏过的痕迹。左边的屋角有些黄斑,这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水留下的。”他笑了“爹爹还在底下接了三个桶,娘说,雨滴滴到第一个桶里的就能发出‘商’音,第二个是‘角’,第三个是‘宫’。晚上下雨的时候就丁冬丁冬地响怪好听的。”

      “那些桶现在还在么?”

      转了转头,好像真的在看木桶般,周光潜回答道:“不在了,雨一早停了,爹爹因该是拿去后面的菜圃了吧?”

      “看完木桶呢?又作了什么。”

      偏着头,周光潜的手右手往上轻微地一抬:“我吸了口气,掀开被子。”

      “闻到了什么?”

      在刘璟安节奏缓慢的语速,细小的问题的引导下,一年前的那天的一切,好像一幅画卷般,缓缓的展开在他的眼前。

      他能闻到空气中的幽微的火药香,那是徽北一带特有的习俗,当左邻右舍有谁不幸亡故的时候,里长就会带着众人,燃放鞭炮送走衰神。这股隐隐约约的硫磺味合着元宝纸钱燃烧之后的焦香味,并不算难闻,但是却构成了记忆中最黑暗一页的一部分。

      周光潜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臂的肌肤就立刻感觉到十一月徽北冰冷刺骨的空气,迅速地套起棉袍外套,外套是今年父亲才新翻过的,所以穿在身上就有一种蓬松的感觉。

      下了床,他蹬上靴子,趴到到门前的大水缸里舀了一勺水——缸里的水见了底,得要通知父亲去挑水。周光潜的个头还不够高,上次他强撑着挑了一担水回来,却在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缸里,若不是父亲及时来救他,说不定他就会淹死在自家的大水缸里。那天之后,父亲便老是嘲笑他说水缸里有总股鞋子的味道。周光潜不甘心的闻了闻水缸壁,明明就干净地很。父亲就是爱骗人。

      他将水倒在手上,净净手,又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竹盐漱了口,虽然是小户人家,但是父亲大家公子的某些习惯却仍旧未曾改变,用不起珍珠粉,那就想方设法地要找来竹盐代替。娘虽然老是在这些地方嘲笑他,夫妻二人偶尔也为此闹闹口角,结果还不是自己上山找来竹子,自己煮了竹盐送与他。但自从娘去今年七月开始下完全不了地的时候开始,煮竹盐的活计就落到周光潜的头上。他煮了好多次,娘都不满意,不是竹子没有砍好,就是盐粒磨得不够细,要不就是火候不到位,就连昏迷在床上,偶然清醒的间隙,都还在叮嘱他要他注意看“那竹子的绿色,慢慢地退到节子底部的时候”。

      一边淘米生火,周光潜一边想,总是在戏文看见有人见亲人比自己去的早时,便拼命地转动脖子,将那头发甩来甩去,要不就是嚎啕大哭。但是娘走的时候,他便连一滴眼泪也留不出来,只是觉得心中仿佛被挖去了这方面的情感般地淡漠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仿佛仍能感觉到娘她仍披着她月白袍子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给他念着“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母亲似乎像平常一样地活动着。

      因此,他放下饭碗,将剩下的粥用食盒盛好,又带上小碟腐乳,就对着屋内喊了一声:“我去父亲那儿,把早饭送去。”

      周光潜回转身,将房门锁上。

      周氏夫妇俩虽然带着孩子在徽北农村住了近十年时间,却始终因为身上带着某些不同于当地人的气质而被邻人们微妙地排斥在外。周光潜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尊敬和恐惧,尤其是当娘激烈的反对给一名新生的男孩行割礼的时候,这种恐惧就似乎到了最高点,“行割礼是因为后陈地处南方,男子此处不易清理,容易感染。而徽北位于泽海之南,冬天非常寒冷,这孩子身体又弱,如果因为割礼得了热病,恐怕就挺不过这个冬天。”孩子果然如她所言,没有挺过那个冬天。但是孩子的父母认为这是因为她蔑视了神明的缘故,因此纠合了一众人等,冲到房子里将看到的一切东西砸烂了才肯罢休。家具倒没什么,小书柜里面那两册《周易》唐时第一批木刻本,却是周清秋向来带在身边的宝贝,让她着实心痛了好几天。从此周家人出门的时候都绝对不敢忘记锁上房门。

      转过小屋,周光潜打开屋后的木栏,又沿着一条田埂通过村里其他人家的麦田,远远地就看见父亲正弯着腰在除草,旁边也立着一个人,正和他说着话。周光潜便远远地招呼起来:“父亲,大姨!”两人看见他,就向他招招手。周守中更是迈步跨上田埂,将周光潜手中的食盒提起道:“我来吧。什么时候起的?”

      放心的将食盒交与她,周光潜回答道:“早起了,我都吃完了。”

      周守中便拍拍他的头:“可比我们家如云听话多了。这会子,他一定还赖在床上不起来呢。”

      “如云表哥读书可比我认真。”

      “噗”一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顾审博,周守中道:“小侄子被你带坏了,过几年这张嘴还不甜死京城的姑娘们。”

      捋下袖子,顾审博双手接过,轻声道谢之后,方才打开食盒,坐在田间桑树下的青石上,抿了口粥 。“我不准备把光潜带去京中。”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着葵菜嫩绿的新叶“这挺好的。”

      晨风抚过田间树梢,吹得他的衣袂缓缓而动,依稀还是那个倾动京城的顾家二公子,只有眉眼间尽是一片清朗疏淡。“如果将来光潜愿意去京城历练一番,就另当别论。”顿了顿,顾审博才补充道:“我不想离她太远。”

      周守中跨前一步道“若是这样,那么搬去我家也不妨。星文一定很乐意你能去看他,如云也想光潜了。”

      伸出筷子将腐乳分成四份,撒上白糖和麻油拌匀了,明明是最普通最便宜的佐饭之物,被他这么一吃,却好像在品评最精致的燕窝鲍鱼一般。顾审博并不答周守中的话,反而朝着周光潜道:“小馋鬼,你眼珠子再转就要掉下来啰。”就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喏。”

      周光潜也坐到青石上,接过筷子。顾审博敲了敲他的头“就不知道像谁。”

      周守中道:“清秋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是啊。”顾审博微微一笑,“娘儿俩的口味都重。”

      双目露出恳求之色,周守中继续刚才的话:“清秋和里长上次因为割礼的事情闹得不合,累得光潜到现在脸个同龄的伴都没有,你去了我那里至少光潜能和如云说说话。”

      “光潜倒是可以去住一阵。”顾审博低着头将食盒盘盏收拾干净。“我去了星文却未必会高兴。”

      “这…”周守中的脸红了:“星文他一定是误会了。只要我好好和他说,他不是不明理的人。”
      “你和清秋一样,书读的太多,却哪里明白男子的心思。” 低声吩咐周光潜去溪水边将食盒洗净,顾审博摇摇头道:“这种事,你越劝,只怕对方越是吃味,瓜田李下之嫌我还是清楚的。”

      他起身弯腰行礼:“谢谢你,每个月都送银子过来。”

      周守中也连忙弯腰:“哪里,这些钱原来就是顾公子你的。我不过是给你跑个腿,打点一下商行罢了。倒是我们一家靠你接济,殷实很多。”

      “嗯,现在清秋故去,我们也没有什么要用银子地方了。”顾审博挑起放在一边的水桶,点点头道:“商行里头的份子都归你罢,也不用每个月都来了。如云不是找好姑娘家了么?给他置办一份好一点的嫁资才是正经。”

      周守中浑身一震,在顾审博转过身子的时候,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守中。”顾审博压低眉尖不悦道:“我要去先妻停灵的地方。守中若无事也与我一同来吧。”

      讪讪地放开手,周守中的脸全都红了,她长鞠到底:“是我失礼了。”便失魂落魄地跟在他的身后。

      .......

      突然,周光潜的手心一紧,他一震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张开眼睛,父亲和大姨的幻象便从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豫恒帝在烛火印衬下平静而温柔的脸。

      “好了,今天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你也该歇着了。”她拿着袖口擦了擦自己的汗湿的额头。“三天后朕会再来,记住了么?”

      点点头,周光潜才要起身,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刘璟安连忙按住他道:“别起身,你的心力耗损很大,好好的休息吧。”吻了吻他的面颊,才推门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启(8)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