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93、第 93 章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文一熠也看不厌，有时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都能呆半天。
　　初五那天吃完午饭，文嘉秋在客厅给炉子换煤球，他发现文一熠每次闻了煤球刚烧起来时的气味后就总会咳嗽半天，于是他拿着煤球进屋的时候，把客厅门口的棉门帘全部挂了起来。
　　带着冷冽雪气的冷风灌进来，原本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文一熠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她动作僵硬地坐起来，疑惑而又茫然地嗯了一声。
　　文嘉秋熟练地把燃透的煤球夹出来，“通通风。”
　　文一熠吸吸鼻子，问道：“雪停了没？”
　　“没呢，还在下。”文嘉秋回答她。
　　“嚯！这大雪！”文一熠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瞅瞅！”
　　“别出去。”文嘉秋看她一眼，“门口看吧，外头冷。”
　　“行吧。”文一熠一个急刹车，收回已经迈出去门边的一只脚，拉过一只小板凳在客厅门口端端正正地坐下。
　　文嘉秋夹起新煤球，扭头看到她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有点无奈地开口：“还没看腻呢？”
　　文一熠没回答，仰起脸，看雪花从看不到尽头的高空悠悠飘落，她闭上眼，风夹着很细的冰粒扑到她身上，扬起她的头发。
　　文嘉秋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几乎一直看着她。
　　文一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眼睛盯着雪花，开口却叫文嘉秋的名字：“文嘉秋，我想……”
　　“你想都别想。”文嘉秋打断她，他动作很快，手上的事已经做完了，他把手里的煤钳放下，朝她走过来，“走，跟我上楼，先不在这儿呆，冷。”
　　“我话还没说完呢！”文一熠不满道。
　　“不用说完，我知道你想说啥，堆雪人还是打雪仗？都不行。”文嘉秋说着，伸手把坐着的她拉起来，“前几天医生咋说的？”
　　文一熠不太情愿地啊了一声，装傻道：“啊？咋说的？我可不记得了。”
　　“说你要是不想感冒，下雪的时候就少去雪地里玩。”文嘉秋怕她滑倒，依旧抓着她胳膊。
　　“说的是少去！”文一熠提高声音，“又没说不让去！完全不去！”
　　文一熠一边说，一边挣开文嘉秋的手，拐着弯往旁边的积雪上踩。
　　文嘉秋早起刚把院子里积雪清了一遍，吃完午饭，就又落了厚厚一层，文嘉秋没办法，只能跟前几天一样，先铲出来一条路，然后定时清理。
　　两人原本走在这条路上，文一熠一转身就迈到一旁的积雪上，在平整的雪面上狠狠踩了几脚，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声，踩雪的感觉实在舒服，文一熠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这边走走，那边踩踩，不一会儿就把一整片雪地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文嘉秋一开始没管她，任她撒欢。
　　没一会儿，步伐过分放肆的文一熠就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文嘉秋大步迈过去，一把稳住她，拽起她衣服上的帽子盖在她头上，宣布道：“行了，时间到。”
　　“什么？什么时间到？”文一熠没听懂，费力地从过大的帽子里伸出脑袋看他，“干嘛啊你？医生说少玩！又没说不能玩！”
　　“是啊，刚才不是让你玩了吗？现在玩雪的时间到了。”文嘉秋不由分说地提着她往楼上走，“你没玩吗？”
　　“什么玩意儿？”文一熠不可置信，“我刚才玩雪了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就踩了几脚！哪里玩了？！那不算！”
　　“咋不算？玩得都那么开心了。”
　　“屁啊！”文一熠光顾着跟文嘉秋争论，没注意脚下，刚上台阶就踉跄了一下，幸好文嘉秋未雨绸缪地扶着她，她才没摔在台阶上。
　　“那这样。”文嘉秋扶着她，停下脚步，提议道，“我替你去堆，你在楼上看着我堆咋样？”
　　文一熠没好气道：“你手不想要了？”
　　“堆个雪人还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文一熠瞪着他。
　　文嘉秋只是笑，不说话。
　　文一熠又抓着他威胁了一通，才跟着他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刚换了新煤球，火正旺，文一熠这个冬天都是跟王迎春一起住在这个房间。

　　两人在屋里聊了会儿天，文一熠就躺在床上睡着了，文嘉秋熟练地给她把被子裹紧，自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文一熠后来是被文嘉秋叫醒的，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出了门，一出门就看到面前的空地上多了个半人高的雪人。
　　还是个蘑菇头。
　　文一熠觉得其实挺不像的，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堆的是她自己。
　　文一熠盯着那个雪人看了几秒，又扭脸看向文嘉秋，她睡得头发乱翘，样子呆呆的。
　　文嘉秋看着她这副好像没睡醒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还没睡醒？”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在他满是笑意的生动眉眼上。
　　文嘉秋笑得实在温柔快乐，文一熠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到他手插在衣服兜里，她就伸手去拉，文嘉秋顺着他的动作，把手掏出来在她面前张开，“放心吧，我戴了两层手套，一点也不冷。”
　　说着，他动了动手指。
　　文一熠摸了摸他的手，确实挺暖和，看起来也没泛红，不像是冻着的样子。
　　文一熠把他的手塞回去，终于开口问道：“堆的我吗？”
　　“你看出来啦？”文嘉秋笑了一声，“但我技术不行……”
　　“好看的。”文一熠打断他，笑着看向面前的雪人，“我喜欢。”
　　文嘉秋就不说话了，垂下眼看着她。
　　文一熠围着雪人转了几圈，又回房间拿了自己的手机，让文嘉秋给自己和雪人拍了合照。
　　天地间一片雪色，文一熠蹲在雪人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开怀，是整个画面里唯一的亮色，让文嘉秋移不开眼。

　　大雪一直下到大年初六才停下来，积雪太厚，工地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文嘉秋就难得多休息了几天，坐在电脑前把这学期的课集中补了补。
　　当初入校时需要选专业，他那时候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表格都没来得及看完，就在表格前面的几个专业里随便选了个计算机。
　　平时专业课他基本都去上课，尽量不错过，文化课一般都选择旷课打工。
　　他坐在电脑前研究学习，没注意背后文一熠若有所思的眼神。

　　文一熠有多喜欢下雪，就有多讨厌融雪，雪化的时候，不仅冷，而且还让她有种下雨的感觉。
　　明明出了太阳，却到处都在湿漉漉地淌水，仿佛在下太阳雨，让文一熠觉得很不舒服。

　　工地的工期赶得紧，大部分外地回家过年的工人都要过完元宵节才返工，于是本地的工人一时间就成了工作主力。
　　文嘉秋大年初九一大早就接到催他开工的电话，吃午饭的时候又接到不知道第几个，坐在他旁边的文一熠听得清清楚楚，外面雪化的声音滴滴答答，使得文一熠这几天原本就不爽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电话刚挂，她就皱着眉开口：“雪还没化呢，就让人去上班，又冷又湿，怎么干活啊？”
　　文志军和王迎春也都看向文嘉秋。
　　文嘉秋朝她笑笑，“没事儿，就干点儿杂活，不搭架子。”
　　“那……啥时候走？走了又不回来了吧？”王迎春问道。
　　“……明天吧。”文嘉秋一开始想说下午走，但是对上文一熠的眼神，下午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开学我回来送你。”文嘉秋轻轻碰了碰文一熠的胳膊，“你在家好好的，别冻着。”
　　“不要。”文一熠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一瞬间就觉得手里的饭菜食之无味，“大冷天的，你别跑来跑去了，好好上班。”
　　话说完，文嘉秋没立刻答应，文一熠眉头皱得更紧，又看向他，“你听到没呀？”
　　“知道了，我不乱跑。”文嘉秋保证道。
　　文一熠双手捧起碗，低头喝粥，遮住自己脸上恹恹的神情。
　　文嘉秋夹菜卷了张饼递给她。
　　文一熠已经没了胃口，依旧抱着碗，不太想接。
　　文嘉秋问道：“吃饱了？”
　　文一熠想点头，但是随即又想到下次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想到这里，她放下碗，接过饼，“还差一口。”
　　文嘉秋看着她吃，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王迎春收回一直放在他们两人身上的目光，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

　　文嘉秋像往常一样，大年初十一大早天没亮就走了，文一熠一觉睡醒，就见不到他了。
　　文一熠白天依旧待在文嘉秋家里，文志军和王迎春在她面前也都不是话少的人，但她就总是会觉得冷清。
　　文志军出院前做了次小手术，夜里离不开人，文嘉秋走了之后，王迎春就搬到了楼下住。

　　晚上的时候，文一熠跟文梦新一起去文雅莉家里睡，三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不愿意浪费分别前的每一寸光阴。
　　三个人躺在一起，无话不说，不知怎么说到文嘉秋，文雅莉就装模作样地冷笑了一声：“哎哟！要是秋子没去上班，我跟老新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跟某人天天见面呢！”
　　“就是就是！”文梦新立刻附和。
　　“啥？那个某人不会是我吧？”文一熠疑惑道。
　　文雅莉哼了一声，反问道：“不然还能是谁？天天只要秋子在，你眼里哪还有我跟梦新？”
　　文梦新再次附和：“就是就是！”
　　“什么啊？”文一熠听得直笑。
　　“你就说实话吧，在你心里，秋子是不是跟我俩不一样？”
　　“没有啊，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真没有吗？”文雅莉凑到她面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啊。”文一熠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嘛？干嘛这么问？”
　　文雅莉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叹了口气，然后她抬眼跟文梦新对视了一眼，伸手拍了拍她脑袋，故作深沉道：“不开窍啊。”
　　文梦新继续重复：“就是就是！”
　　文一熠被复读机似的文梦新逗笑，“你干嘛呀？”
　　文梦新也笑，挤过来抱住她，“不干嘛呀。”
　　文雅莉也跟着挤过来，三个人抱作一团，文一熠被两个人围在中间，安静地被她们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舍不得你俩。”
　　文雅莉凑过来，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文梦新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文一熠睡着前，不知道是谁在她耳边轻声说：“没关系，不要怕，不管去哪，咱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文一熠随着这句话睡去，梦里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艳阳天，小伙伴，欢声笑语，天真无邪，胜过之后的无数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