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92、第 92 章

　　后来几天两人没有见面，也没有再发过短信什么的。
　　文嘉秋忙了几天，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文一熠当时看自己的那一眼。
　　忙完那几天，他翻了翻日历，正好是周五了，文一熠该放假了。
　　文嘉秋到市一高学校门口的时候，学校门口刚打开，门口到处是人，公交车站也挤满了等车的学生。
　　文嘉秋一眼看过去，没在公交车站看到文一熠的身影。
　　他转身挤进人群，四下观望，他比人群平均高出一截，很快就看到远远站在树下的文一熠。
　　她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靠在树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文嘉秋看了看她不远处站在校门口的教导主任，又看了看文一熠手里的手机，不禁笑了笑。

　　文一熠正在低头回二哥的短信，有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手机没收。”
　　文一熠按下发送键，不急不慢地抬头，对上文嘉秋的笑脸。
　　文一熠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机握在手里，对着文嘉秋的笑脸，她没露出一分笑意，像不认识一样打量着他。
　　他看起来又瘦了。
　　“咋了？”文嘉秋的笑容收了起来，“还生我气呢？”
　　“我没生气。”
　　“那为啥最近也不找我了？”
　　“因为见了你就想哭。”
　　文嘉秋闻言怔住，随即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这么恨我吗？见了我就哭。”
　　他用玩笑的语气问出这句话，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文一熠看起来也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平静的双眼直视他的眼睛。
　　文嘉秋的眼神闪了一下，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文一熠这时念他的名字：“文嘉秋……”
　　文嘉秋下意识又把目光转回去。
　　文一熠：“周末我不回文沟了……”
　　没等文嘉秋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后的马路上有人大声朝这边喊：“点点！点儿！妹儿！”
　　文嘉秋转身，跟文一熠一起看过去，一个年轻男人从车窗探出身子，朝文一熠不停挥手，“点儿！快过来！这儿不让停车！”
　　“周末去我二姑家，不回去了。”文一熠简单解释了一下，提了提书包带子，往马路上走。
　　文嘉秋目送着她上车。
　　文一熠上了车，在后排坐下，摘掉肩膀上的书包放到一旁的座位。
　　“你同学？小伙长挺帅。”刘铭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往车窗外瞅，“身上穿的衣服也挺眼熟，小伙子品味不错。”
　　“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文一熠也看向窗外，“那就是哥你的旧衣服。”
　　“嚯！是吗？”刘铭又惊讶地往外看了两眼，“怎么那衣服穿他身上看着不一样了呢？我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也这么帅吗？”
　　文一熠笑着说：“二哥穿比他好看，二哥最帅了。”
　　“那是！”刘铭心里喝了蜜似的，甩了甩头发，自信放光芒。

　　刘铭车技不错，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见缝插针地把车开出了拥堵路段，车子迅速加速。
　　远处的文嘉秋已经变成了人群中的一个点，但文一熠知道他还在看着这边。
　　汽车到前面的路口转了弯，什么都看不见了，文一熠收回目光，坐回去。
　　有几分钟的时间里，文一熠听不到前面的刘铭在说什么，她出神地望着车窗外，不受控制地走神，但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刘铭在前面叫了她几声，文一熠才回过神：“哥。”
　　刘铭问她：“怎么了点儿？心情不好？”
　　“没有。”文一熠回答，“就是稍微有点累了。”
　　“哎艹这上个学真受罪，哥也是过来人，哥可太他妈知道了！晚上多吃点！”
　　“好。”文一熠笑着点点头。
　　刘铭开车带着文一熠绕了个道，下车的时候，文一熠手里多了个蛋糕，是刘铭特意给她订的。
　　上了楼，文静芬还在厨房忙碌，二姑父在往外端菜。
　　下车的时候刘铭把她书包拿走自己背着，进了家门他把书包放下，拍拍端着蛋糕的文一熠，“快进去坐。”
　　文一熠一一跟二姑和二姑父打过招呼才到餐桌边坐下。
　　快开饭的时候，在隔壁市上大学的刘绮也赶了回来，一进门就搂抱住文一熠，问她有没有想二姐。
　　文一熠笑着说想。
　　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周末剩下的时间里，文一熠几乎都被刘铭和刘绮带着出门去和其他的几个表哥表姐玩。
　　文一熠在那个周末收获了很多很多的爱和快乐，但每个偶尔静下来的时刻，她都会想到文嘉秋。
　　想到他的每个眼神，想到他看起来瘦了很多却强颜欢笑的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文一熠面前的快乐很容易就会索然无味。
　　文一熠觉得自己很扫兴，但她也没有办法。

　　周天下午依旧是刘铭送文一熠回学校，除了那个大书包，她又多了好几袋新衣服和零食水果。
　　东西太多太重，刘铭直接连人带东西给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文一熠之后把吃的分出一半给文嘉秋。
　　文嘉秋没有拒绝地收下，前几天的那件无头无尾的事就这样被两人默契地翻了页，都不再提。

　　时光的海浪继续往前，把每个想往前和不想往前的人全部推向前。
　　文梦新的学校在年前分了科，严重偏科的她毅然投入了文科的怀抱，快乐了两个星期之后，继续痛苦学习。
　　文一熠依旧稳定地在学校考年级前三，她的优势科目很明显，劣势科目也不拖后腿，稳定得可怕。
　　将近过年的时候，文嘉秋把文志军从医院接回了家里，王迎春一直反复的病情也久违地稳定了下来。
　　文雅莉也回来过年，一群人难得分别这么久，一人带了几块煤球，把文嘉秋家里的炉子点了起来，围着一坐就是一天，反正就是有说不完的话。

　　爷爷奶奶要在市区过年，给文一熠打了很多次电话，让她过去，都被文一熠拒绝了，她的态度很坚决，甚至称得上是冷漠。
　　最后一通电话里，老太太打起了感情牌，文一熠没让她说完就打断她：“你要是想安安生生地过个好年，就不要让我过去。”
　　“说的这叫什么话？”
　　“春晚不好看吗？非要看你儿子儿媳打人？”
　　“你好好的，听话一点，他们咋会无缘无故打你？”
　　文一熠听得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会报警的，如果他们敢碰我一下，我会报警。”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文一熠继续问：“还要我过去吗？”
　　电话那边依旧沉默。
　　文一熠于是最后说道：“那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文一熠才听到在此起彼伏地鞭炮声中好像掺杂着王迎春的声音。
　　文一熠静下来仔细一听，果然是王迎春在喊她。
　　她立刻收起手机往回走。
　　进到厨房，就看到他们母子二人在忙碌着下饺子，锅里的热气飘得到处都是。
　　“春娘，你叫我吗？”
　　“哎。”王迎春笑着招呼她，“马上吃饺子了，让秋子给你盛第一碗。”
　　文志军被文嘉秋推到了客厅里看电视，文一熠站到文嘉秋身旁，看着他往碗里盛饺子，“我先给伯端过去。”
　　“没事儿，这东西他不能多吃，等会给他盛几个尝尝味道就行，你吃你的，不用管他。”
　　文一熠下意识看向文嘉秋，文嘉秋把碗递给她，“吃。”
　　文一熠接住，文嘉秋就伸腿用脚尖从不知道哪里勾过来一个小马扎推到文一熠脚边，“别烫着。”
　　文一熠在小马扎上坐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很难得的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浮起来的烦躁心情。
　　第一锅饺子的另外一碗本来王迎春要让文嘉秋吃，但文嘉秋动作更快地盛了出来递给王迎春，王迎春拗不过他，就端着去了客厅和文志军一起吃。
　　文嘉秋守着雾气腾腾的灶台继续煮第二锅。
　　文嘉秋把饺子下了锅，等水开的功夫低头看向坐在自己脚边的文一熠，她正捧着碗，很认真地吃饺子。
　　“好吃吗？”文嘉秋问道。
　　文一熠嘴里刚塞进去一个饺子，没法说话，就使劲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举起来。
　　文嘉秋弯腰下去张嘴把它吃掉。
　　文一熠嚼着饺子，仰脸看着他。
　　文嘉秋一边嚼，一边伸出个大拇指。
　　文一熠笑起来，低头继续吃。

　　下午散场的时候，几个人约好一起去文雅莉家的房顶放烟花。
　　吃完饺子，文嘉秋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到客厅拎起坐在文志军旁边看电视的文一熠就往文雅莉家里去。
　　文梦新已经到了，带了不少烟花棒，文雅莉家里也买了不少烟花。
　　文嘉秋把东西抬到楼顶，天色已经黑透了，村里到处是鞭炮声和五颜六色的烟花。
　　“艹！放放放！”文雅莉豪迈地拍拍烟花箱，“我买的可他妈是带图案的！让它们全部都给老娘黯然失色！”
　　文梦新问道：“什么图案呀？”
　　文雅莉：“买太多了，记不住了，放出来就知道了。”
　　文嘉秋掏出打火机，三个女生很有默契地迅速退到了角落。
　　文嘉秋扭头看了她们一眼，按下打火机。
　　引线燃了起来，文一熠朝文嘉秋的背影喊：“文嘉秋！”
　　“来了。”文嘉秋后退，站到她旁边，“没事儿。”
　　话音刚落，一束焰火就升起来，在他们头顶绽开一朵彩色的烟花。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扬起被映亮的脸，仰头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
　　第二朵升起来的时候，文嘉秋侧过脸，看向文一熠，她仰着头，带着笑容的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很清晰，带着文嘉秋许久没见过的光芒。
　　文雅莉左右手分别搂着文梦新和文一熠，在此起彼伏的鞭炮烟花声中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喊新年快乐。
　　笑声喊声跟烟花爆竹的声音撞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群人看完烟花，就各回各家看春晚。
　　文一熠跟着文嘉秋回家。
　　王迎春和文志军的身体熬不住，照旧早睡，只剩下文一熠和文嘉秋守岁。
　　文一熠窝在沙发上，文嘉秋拿自己那条出生就在用的小毯子给她披在身上，又在她身上裹了一床被子。
　　他自己却脱了棉服，只穿了件毛衣坐在沙发边的板凳上。
　　两人安静看节目，文嘉秋不时往她手里塞一把剥好的坚果。
　　在文嘉秋又往文一熠手里塞瓜子仁的时候，文一熠终于没忍住，坐直身体，“我买了让春娘跟伯吃的，你全给我吃了！”
　　文嘉秋那边又拿起一个沙糖桔开始剥，慢悠悠说：“他们更喜欢看你吃。”
　　文一熠张嘴要说话，文嘉秋却趁机把剥好的沙糖桔喂进了她嘴里。
　　“文嘉秋！”文一熠不得不鼓起腮帮子嚼沙糖桔，嘴里刚腾出来点位置就忙不迭地说，“你留点招待客人吧！”
　　“你见过我家一年到头来过什么客人吗？”文嘉秋看着她，“我家就你一个客人，当然要全给你吃。”
　　文一熠突然不说话，沉默地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文嘉秋笑着看着她，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可爱，“甜吗？”
　　文一熠使劲点点头：“甜！你也吃！”
　　文嘉秋听话地自己也吃了一个，“确实甜。”
　　文一熠乐了起来，笑着重新躺回去。
　　正好这时电视里的小品抛出了个蛮好笑的梗，文一熠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直接乐出了声，笑了半天。
　　文嘉秋咂摸着嘴里的甜味，看着身旁的文一熠的笑脸，觉得还是她更甜一些。
　　只要看着她的笑脸，心口就像在缓缓流淌蜜糖。

　　离十二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文嘉秋起身去院子里准备放鞭炮，文一熠也从沙发上坐直身子。
　　“点点！下雪了！”文嘉秋在院子里喊。
　　文一熠愣了一下，掀开身上的毯子，踩着棉拖鞋，小跑出客厅。
　　院子里的灯没开，但是文一熠依然能看到天空洒落下来的雪花，雪势很大，雪花大而多，在夜色里看起来像灰色的棉絮。
　　文一熠伸手，一片雪花落在她袖子上，她没忍住感叹道：“好大的雪花！”
　　文嘉秋扭头，文一熠抬起胳膊凑过去，“快看！”
　　文嘉秋笑着点点头。
　　客厅里的电视机传来主持人齐声倒数的声音。
　　文嘉秋赶紧掏出打火机，快步走到院子里挂好的鞭炮那里。
　　文一熠提前捂好耳朵，往后退到客厅门口，笑着大声跟着倒计时在喊：“六！五！四！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鞭炮声炸开。
　　文一熠下意识闭上眼，朝着文嘉秋的方向大声喊：“文嘉秋——！”
　　刚喊了一声，肩膀就被人扶住，文一熠睁开眼，看到文嘉秋已经跑到了自己身边。
　　文一熠想跟他说什么，但是整个村子这时都开始放鞭炮和烟花，各种鞭炮的声音摞在一起，震耳欲聋，文一熠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震得她甚至有些不舒服。
　　文嘉秋也抬手，双手捂在她捂着耳朵的手上，文一熠往他那边靠了靠，文嘉秋就低头凑过来。
　　文一熠大声冲他喊：“文嘉秋——！新年快乐——！”
　　文一熠不知道文嘉秋有没有听到，但看到他笑了起来，也张嘴了说了一句什么。
　　恰好此时有朵烟花在不远处的天空炸开，照亮两人一瞬，文一熠借着那七彩的焰光看到两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雪，也看懂文嘉秋的口型。
　　他也对她说：“新年快乐。”

　　雪花越飘越多，仿佛也被这热闹的新年气氛所感染。
　　文一熠扯扯文嘉秋，指了指房顶。
　　文嘉秋懂她的意思，先去客厅拿了毯子，晚她一步上了房顶。
　　这么一会儿功夫，两个人身上就已经落了一层雪，文嘉秋把文一熠身上的雪拍落，给她裹上毯子，只露出脸。
　　文一熠正在兴奋头上，乖乖站着任他折腾，看到他头发时又笑起来，“你头发白了，我头发肯定也白了，咱俩好像一起变老了。”
　　文嘉秋低头把毯子在她下巴打结，低声说：“那多好。”
　　文一熠没听清，大声问他：“什么？”
　　“没什么。”
　　文一熠没再多问，踮起脚，轻轻把他头上的雪花抚掉，嘴里念叨：“返老还童啦。”
　　鞭炮声此起彼伏，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他们立在房顶，总算又一起走过完整的一年。
　　这种场景和氛围让文嘉秋很轻易就想起从前小时候的时光，并让他开始祈求时间就此凝结，不再往前，就让他和文一熠并肩在漫天大雪下的这一刻无限延长，永无尽头，直到雪花把他们完全淹没。
　　必定会更痛苦的明天和或许会分别的以后，就永远留在身后，永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