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8、第 8 章

　　一个小时后，天也快黑了，玉米也煮好了。
　　俩人肩并肩蹲在文嘉秋家门口啃玉米。
　　文一熠啃完一根的功夫，文嘉秋已经啃完两根了，他转身回去又拿了两根，递给文一熠一根。
　　文一熠猛摇头：“不行了，吃不下了，医生说让我别吃太饱。”
　　文嘉秋立马把玉米收了回去，“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吃那么多东西了。”
　　文一熠笑嘻嘻：“现在知道也不晚。”
　　文嘉秋啃着玉米扭头看着夜色里她的笑脸：“后天跟我们去领通知书吧。”
　　“行啊。”

　　回到家里，爷爷奶奶忙来忙去不知道在收拾什么，文一熠不想管，自己喝了药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跟几十天没见面的朋友们疯玩了一天。
　　第三天一大早就坐在自行车后座跟他们去学校，文一熠没考试，难得落得轻松，也不担心成绩。从小人缘就不错的她坐在自己位置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被邻村的同学围着问长问短，一直到老师进了教室一群人才散。
　　一个老师教语数英三门，直接上了讲堂把成绩念了，中间抽空对某个同学的成绩批评或表扬几句。
　　第一名文浩博，他矜持地上台领了奖状和奖品，同时收获老师的一番表扬和小伙伴的几句牛逼,文一熠趴在自己桌子上，意思意思地鼓了几下掌。
　　第二名文嘉秋，文一熠蹭地一下坐直身子，啪啪啪地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思了，班里同学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个人，文梦新第十一名，文雅莉和文鹏飞分别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跟平时差不多。
　　文一熠的成绩向来跟文梦新不相上下，大概也知道自己要是考试了能排第几。

　　领了暑假作业回家，暑假才正式开始了。

　　爷爷奶奶把家里养的鸡都卖了，还买了辆电动车，有事没事就往市区跑。
　　奶奶本来说等文一熠出院就带去去七奶奶那里烧烧香去去晦气的，东拖西拖，一直拖了一个多星期才在晚上带着文一熠去了。
　　七奶奶家住在村子最南边，一个很简单的平房，低矮的围墙外面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从文一熠有记忆起她就一个人生活在这个房子里，房子很简陋，就两个房间，一间住，靠窗的地方摆了一盒神桌，供着几尊瓷像和香炉，一年四季都摆着水果点心。
　　奶奶每次带着文一熠去，不管带了什么，七奶奶都会先放到桌子上供供再吃，房间外就是面积很大的院子，一半建了猪圈，喂着牛羊，一半就是菜地，很随意地种着很多庄稼和蔬菜。
　　文一熠跟着奶奶进了屋，像往常一样坐在七奶奶睡觉的铁丝床上，七奶奶挨着她坐下，枯槁的手摸摸她的脸：“瘦了呀，孩子受苦了。”
　　她身上手上有一股很重的香火气，文一熠任她摸着，听着奶奶叹了口气。
　　“别叹气！有啥可叹气的！来让我看看我的乖孩子。”

　　熟悉的一套流程下来，七奶奶才朝乖乖坐在原地的文一熠招招手：“来乖宝，磕仨头，今后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哩。”
　　七奶奶供奉的菩萨神像上披着一块看起来年岁很久的红布，给整个瓷像笼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息，文一熠在昏黄的灯光里抬头注视瓷像片刻，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好！”七奶奶手放在她头顶拍了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文一熠从蒲团上站起来，奶奶这时也过来：“我也磕几个头，菩萨保佑我大孙子平安长大，无灾无祸。”

　　文一熠回到床边坐下，低头把身上落的香灰和黄纸烧完留下的灰烬掸掉，奶奶还跪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文一熠却看着床头挂着的那张动物毛皮出了神。
　　听说这是一张真狗皮，是七奶奶以前养的一只狗，老死了之后，七奶奶舍不得，就留了它的皮做个纪念。
　　冬天七奶奶就把它铺在床上，夏天的时候挂起来，文一熠每次来都能见到。
　　以前文一熠觉得害怕，不肯往床上坐，后来知道是怎么来的之后，就不怎么怕了，有时候还会伸手摸一摸。
　　文一熠坐在床边盯着看了一会，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溜着边摸了摸。

　　文一熠再一次见到父母是在第一次见面的一个月后，这次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亲戚围着，文一熠倒是很直接地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忽视和厌恶。
　　文宏涛和郑燕在市里老城区的一个小区的一楼租了房子，不大不小，一进门就是一股很浓的奶粉味。
　　奶奶哎哟一声迎上客厅里抱着孩子转圈的郑燕，笑容满面的，还带了几分讨好：“我的大孙子哎！”
　　郑燕这回再不是以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是皮笑肉不笑地看老太太一眼：“这个是孙女，您要只是来看孙子的，今后就别来了。”
　　老太太有点尴尬：“都看都看，孙子和孙女都亲。”说着，拿出两个红包，“都有份，都有份。”
　　这时摇篮里躺着的另一个孩子突然哭了起来，老太太转身要去抱，郑燕却把怀里的孩子往她面前一递，自己去哄另外一个了。
　　老太太其实是想抱孙子的，但她也不敢多说，只能小心翼翼接过孙女，凑到爷爷面前，两个人逗起来，一副孙女也很喜欢的样子。
　　郑燕冲了奶粉喂孩子，老太太看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问：“孩子不吃奶啊？”
　　话音才落，郑燕背对着众人，一手拿着奶瓶喂奶，一手把手里的杯子往身旁的茶几上使劲一放，杯子底碰上茶几，咣的一声响，屋里人都被吓了一跳。
　　文一熠立在门口，也被吓得心口猛一跳。
　　在很多年后，文一熠从某本书上了解到产后抑郁这个名词，又猝不及防回忆起这时的郑燕，才有些了然，但当时那份迟到的了然并没有驱散一丁点年少时这声响烙在她心口的惊悸。
　　这份惊悸总会伴随着初次相见时郑燕的那个眼神出现在她的梦里，仿佛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能将她抽筋剥骨地看穿，让她变回那个战战兢兢的不被人喜欢的可怜小孩儿。

　　文宏涛这时才开口：“妈，俩孩子呢，那奶咋会够？而且燕子身体也遭不住。”
　　“是是是。”爷爷赶紧点点头，“喝奶粉也好，喝奶粉也好，下回我跟你妈过来多带点钱，给孩子买奶粉。”
　　老太太也赶紧应和。
　　文一熠从进了门就立在玄关处没有动过，她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一切，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而爷爷奶奶为了看孩子而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让她觉得陌生。
　　她只想回家。
　　文一熠在门口站了好久好久。
　　那天又在那里做了什么，文一熠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在那个房子里度秒如年地存在着。
　　那两个名为她父母的人，几乎没怎么看过她，更别提跟她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围着摇篮里的那两个小孩转。

　　文一熠立在外围，远远地看着，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酸痛和委屈。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都没有人来告诉她她哪里做错了，似乎突然就没人喜欢她了。

　　后来她拒绝也近乎是抗拒再去市区那个房子，无论爷爷奶奶再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去。
　　夏天很快过去，文一熠在夏老虎的尾巴里升入四年级。
　　李庄村只有三年级，附近四五六年级的孩子都要去更远的镇上上学。
　　在开学前，文志军在自己上班的工厂里给文嘉秋搞来一辆很旧的自行车，文一熠也在同时从爷爷奶奶那里得到了一辆最新流行的折叠自行车。
　　陪伴文嘉秋和文一熠两年的女式二六自行车彻底下岗。
　　两人从共用一辆自行车变成了并肩骑车。
　　一群人仍旧每天约着一起去上学，再一起放学，除了班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学到的知识越来越难，一切好像都没变化。

　　那一年过得很快，文一熠的成绩依旧中不溜秋，文嘉秋和文维皓也依旧在人数越来越多的班级里名列前茅。
　　文一熠的爷爷奶奶几乎天天往市区跑，而文一熠几乎没有再去过，她下意识屏蔽和忽略来自那四个人的所有信息，努力忘记他们的存在，尽力让自己的生活还维持着从前的样子，颇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五年级开学不久的一个星期，学校在周五下午提前半个小时放了学，一群人兴高采烈地收拾了东西，骑着车回家。
　　假期总是让人高兴，路上感觉蹬自行车都格外有力气了一些。
　　文鹏飞更是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车子骑得好像快要飞起来了一样。他的亢奋直接感染了文维皓和文嘉秋并同时间接激发了男孩子之间的好胜心，三个人越骑越快，一时间不分上下，把三个女孩子远远落在了后面。
　　文雅莉和文梦新想看热闹，不自觉也加快了速度。
　　按理说在平时文一熠是能跟上她们的，但自从上次肺炎之后，她就经常生病。那天她一整天都有点不太舒服，整个人打不起精神来，实在追不动了，就任他们将自己落在后面。
　　离开学校那段路平时没什么车，但往南再走，就是一个挺大的丁字路口，连着学校门口的马路和镇上一条主干道，车流量大了不少，他们上学时天天被家长和老师叮嘱在这个路口要多小心。
　　路口也没有红绿灯，过马路全靠自己掌握。
　　文嘉秋他们三个到那个路口时，正好没什么车，几乎没怎么减速就冲了过去，文雅莉和文梦新紧随其后。
　　因为平时大家都是一块过马路的，文一熠那时有点昏昏沉沉的，下意识蹬着车就跟在文雅莉和文梦新后面，往马路另一面去。
　　文嘉秋也在同时发现文一熠没跟上，立刻就捏了刹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来等人。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文一熠刚驶进路口，就注意到右手边有一辆速度很快的汽车往这边开过来。
　　她一个激灵，浑浑噩噩的脑海一空，下意识就往左边猛拧车把，却没料到左手边也逆行开过来一辆摩托三轮车，速度没比小汽车慢多少，自行车一个急转弯，迎面正迎上三轮车。
　　马路对面的文嘉秋脸色骤变，大喊一声：“文一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