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衣》浟浥

6、燃烧

　　月彦随之冷了神色：“我撒了什么谎？”

　　“公子知道所有，因为，是我让公子醒的。否则公子又怎会知道「灵力」二字。”

　　月彦无可辩驳，确实在医师在他身侧摸索时，他便模模糊糊地有感受了。

　　看到月彦的神色，偶人知道自己想对了，往前的脚步顿住。它知道，一向相安无事的两人已再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们需要面临一个选择。

　　它定定地站在原地，黝黑的眼珠子看着月彦：“公子如今正虚弱得很，能杀死医师已是不易，断然没有能下地的可能。”

　　月彦皱了眉头，似乎想到些不好的事，正欲开口却被偶人掐断。

　　“公子莫急，现下什么都不要说，一旦公子先开了这口，一切过往的美好全付与镜花水月。”

　　“所以先让我说吧公子。”

　　偶人小闭会眼儿，方又睁眼，鼓着勇气似乎想把一辈子的话都讲完：“遇到公子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好的决定，因为公子，我避免了一场无意义的死亡，也是因为公子，使我没有成为野心家的垫脚石。可以说，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无法恩将仇报的。”

　　“医师说我是残品，也确实，我能感受到身体空缺些什么。若是公子当日顺便要了天照须佐便好，它们是完整的，若是它们在……”

　　还没等月彦皱起眉头，它自己迅速否决此话：“不不，我这样说实在太自私了，想着横竖都是死……忘记他们也有意识，也须得他们甘愿。”
　　只是还是止不住这样想，为了私欲而牺牲他人的自己实在糟糕。

　　心怀难以平复的激荡，内里斟满无数的话要说，杂乱的，无头绪的。临了到嘴，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公子，今日一别，我们将永不再见。不知本是死物的我还会不会有灵魂，不过没有灵魂也没关系，我的一部分住进公子体内，也算是完成了我的愿望。”

　　月彦一怔，回想两人初见，竟多余地问道：“你的愿望难道不是想成为独一无二？”融入体内与独一无二有什么干系？

　　偶人喁喁细语：“所以我需要公子答应我，往后即将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不论公子爱过谁，恨过谁，都请不要忘记我。还有……”

　　它有些许羞怯地说道：“公子孤独时，若是把人都想遍了，也请顺便想想我吧。

　　“这也是独一无二了。”偶人早已明白，在人类中活得独一无二只是贪图与妄想，它最开始就没打算做什么劳什子独一无二，事实上它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当时的言论只是在唬弄月彦，万幸月彦即使不曾尽信，也不再追究此时——公子似乎，就觉得自己能这么傻。

　　之所以选择月彦，切实是因为对方病弱身躯下暗含着汹涌澎湃的漩涡——那是无人能及的渴求生的欲望，于是有了能在他身边获得庇护的筹码——它能用身上对自己而言相当无用的灵力保他再多活几年，即使它对自己的身体知道得并不多。但它就是没来由地肯定，自己身上的灵力能保月彦几年命。

　　万万没料到，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同病相怜的感慨里，与日俱增，愈演愈烈。

　　只是现在已到达顶峰，再倔强继续下去，可得盛极而衰了。偶人即使是木头脑袋，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与面对这个问题。

　　偶人起身，即使它脚步轻轻，但此时万籁俱寂，仔细聆听，依旧可听见木头与地板碰撞发出细碎的“咚咚”声，向月彦移去：“公子的愿望是好好活着，那么请公子维护好自己的愿望，带着我的愿望，活下去吧！”

　　它此刻没了顾忌，尽情释放着身上所有灵气，将灵气引导至月彦体内。

　　月彦少见地露出愕然神色，他的手本能伸出妄图阻止偶人的下一步行动，嘴唇已不受大脑控制，先出了声，不知为何，相当嘶哑：“你就不再怀疑吗？他说得也依旧是糊弄你的。”

　　甫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说的话显得自己有些愚蠢。

　　能使医师在藤原氏如此肆无忌惮的是什么？侍女被他药倒，公子意识模糊，偶人毫无反抗之力，他根本没必要撒谎。

　　偶人真想拉扯嘴角开怀大笑，若教它双眼灵动，应能见它眼中淌着无尽星光，使人忆及月光下的鸟居旁初初绽放的樱花树，如霰的樱花瓣铺满山阶。

　　公子犹豫了，爱能得到回馈，它终是无悔了。

　　其实在医师道出“长生”二字时，它心中便隐隐有一个决定，后来公子用尽所有力气砸死医师，念头便如湍急的河川，在身躯内汹涌澎湃。

　　也正是那时，有什么气息透过窗牖罅隙，钻进木头脑袋里。

　　霎时尘封已久的书揭开隐秘的一角，记忆在不知不觉中展现，偶人恍然，原来——原来如此！

　　直到现在它才能确切感受到卑弥呼确实深切地恨着她曾经庇护的子民，爱有多深，恨便比它更深，爱有多久，恨便比它更长久。

　　满腔满腹怨气在结界内驻留将近千年，直至最近几年方才彻底消散。须得庆幸时间也是相当有魔力的，即使是神明也耐不住时间的磋磨——将一切淡忘得差不多，便也不再恨了。

　　以前的认知都需推翻重塑。

　　它真正的“主人”并不是小仓，自己也不是小仓制造出来的，小仓仅仅是意外的发现者。难怪，难怪世人都说它们三者是难得一见的精细木偶，小仓也总与同道中人吹嘘它们是他最得意之作。

　　难怪小仓的其他木偶与它们相比完全不在同一层次。

　　它的制造者，或者说是它们的“母亲”，就是一直被医师所提起，被邪马台人抛弃的传奇巫女——卑弥呼。

　　制造卑弥呼的是来自高天原的天照、须佐与月读，而它们，则是卑弥呼根据回忆与思念之情，取自身枝干雕刻出来的，借它们而消遣寂寞之心，也是最后想要借由小仓之手，赠送给医师那一脉的礼物。

　　医师那一脉的殊荣，来源于医师祖先的义父——雅实。

　　在宫廷里，个个满腹算计利益为先，嘴上让人如沐春风背后视人丧家之犬，人前不失体面人后阴险狡诈，人人都觊觎那把可以无形之中斩杀所有的金刀。

　　纯粹且不顾一切的爱……就像是水月镜花空中楼阁，对宫廷里所有人而言，要么弃如敝履，要么可望不可及。

　　而雅实，是个例外。他纯粹且忠诚，独特到让人遗憾他竟置身阴云诡谲的宫廷之中。在那场卑弥呼之乱中，他是卑弥呼身边唯一不知情的人，等他获得消息马不停蹄赶回去时，一切届已尘埃落定。

　　他没办法杀掉所有人为他的神明报仇，只能献祭自己来祭奠神明，他进入结界枯坐三日三夜，心脏停止跳动后葬身于柳树旁。

　　也正因他的举动，稍微抚平卑弥呼怨恨到即将失去理智的灵魂，卑弥呼对他的后代宽泛许多——虽然他根本没有嫡系后代，他名义上的孩子，是他弟弟雅经之子。

　　要问这些陈年往事怎会出现在它脑海里……那是卑弥呼自己对它们说的。

　　彼时它们初有灵智，神明的灵魂在邪马台人看来黑毒刺骨，在它们看来却犹如夜间明月，熹微晨光，轻和温柔。

　　她实在太寂寞了，就算滔天的怨恨化作无尽养料，孤独也能乘虚而入。邪马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面带恐惧或是贪婪，都是统一的不言语，渐渐两三百年过去，那地方竟变成人迹罕至人人忌讳之地，几百年少人问津。

　　于是她所有的往事——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以的遗憾和所有的怀念都只能告诉它们了。

　　她说：“雅实是个好孩子，他一辈子都活得那么真诚热烈，虽生于野地，人们都说他的命运是萩，萩命贱，平庸，不过是无人注意的杂草。但是我看得出来，那孩子的内里、眼睛里，盛着一朵无人能及的椿花，注定活得壮烈而悲怆。”

　　“几百年过去，我要找他了，这孩子在感情方面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悯与愧疚，又天生倔强要面子，再不找他说不定又要偷偷躲被窝里哭鼻子吃醋了。”

　　“天、月、须，我会托梦给雅实的后代，告诉他们我将赠予他们的礼物。而你们，我的好孩子们，我会封印你们先前的记忆，你们将由此后某位邪马台人带出，如果某一天你们拥有强烈想要为某人而牺牲的愿望，记忆就会苏醒，灵魂会融汇，你们会与人类一样拥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只是，偶人想了想，母亲没有告诉它们，想要长生或是转世，其实都更看运气的。天照和须佐运气不好，都灰飞烟灭了。

　　回忆的画面支离破碎，再次映入眼帘的是月彦俊美苍白的脸，灯光照耀下，他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请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那毕竟是月彦的梦想，偶人铿锵有力地说完，又转了语气，带着忧伤与怅然若失的彷徨：“也请一定要记住我啊。”

　　不想被遗忘，尤其不想被公子遗忘，不想被在乎的人遗忘。

　　公子，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母亲说它这样能转世为人，它拥有下辈子……即使它有下辈子，可是下辈子又还是它吗？还能是月彦公子的黑死牟吗？

　　小偶人说完这些话后，颓丧蹒跚的脚步倏地加快，宛若一只绚丽的蝴蝶，毅然决然扎进炭盆，就像外面懵懂的蛾子狂热地扑火，“滋啦”一声，炭木带着岩浆的气息，吞噬着偶人的衣角料，又迅速燃起明亮的火焰，霎时火光烛天，使人怀疑火焰是否要跃出盆外，把所有的砖瓦与生机，吞吃入腹。

　　一切来得太快，好像仅仅只是扎眼，它就烧得面目全非，跟一张纸似的，脆弱不堪，连挽救的机会都不给。

　　与愈发明亮的火焰不同，勉力支撑在床脚的人也愈发沉默，好似没了生机——如果忽略他紧握的手上暴起的青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火焰盛极而衰，走向灰败，久到侍女们迷迷糊糊爬了起来尖叫逃窜，久到他的母亲闻讯而至，久到他的四肢反复麻木，他才轻声地说着什么，用以往同偶人说话的音量说道：“一定会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