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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沈庸往事(6) ...


  •   王阳明仍坐在棋盘前,九子落完,乌首成白丝,几息间憔悴成老人。

      这是他用九星棋阵预测的三道天运,六千年灵气枯竭,六千年天障竖起,六千年浩劫动荡。

      他一振臂,九星棋落入天梁峰,丹心笔坠入天相峰,三条预言,连同四句教义传给后代栖吾弟子,而他自己离开栖吾宗,在一座无名僻静的山内闭关。

      这一闭关就是数千年,寒来暑往、沧海桑田,六个峰的树叶绿了又黄几个轮回,栖吾宗的弟子一代又一代,始终没能等到祖师爷出关。

      又是两千年后的某一天,石洞轰然坍塌,蜂拥来看的栖吾宗弟子,只看到了一根白骨,状似剑的模样,插在石洞中央。

      王阳明没有飞升,他肉身坐化,淬成一把剑。

      剑身是他的骸骨炼化,莹然有神光,小小的剑影落在李松萝的瞳孔里,她叹道:“这是栖吾宗第三件灵宝,剑名自显,名作‘念苍生’。”

      沈庸盯着那把剑的影像,透过幻象,他都能感受到这把剑散发的神韵,那现实的剑又是何等风采。

      大乘期的修士一旦飞升,会夺取天地间极大的灵气,但反之,如果渡劫失败,肉身陨落,体内蕴藏的浩瀚灵力会成为其他修士极好的“补品”,许多高阶秘境就是大乘修士的残骸幻化出来的。

      肉身淬炼成剑,还是第一次见。
      毕竟形成秘境,是死亡后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变成剑却需要人为锻造,谁没事把自己整成一把剑的模样,天天给别人挥在手里,驭剑时还要被踩脚下,实在不算什么体面的结局。

      李松萝:“是先祖自己放弃了飞升,这把剑是他留给后人对抗天劫的利器。”

      她用拂尘弹了弹,幻象定格在剑身上,沈庸看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剑镗处,刻有一只低眉的眼睛。

      剑身有着细细密密的纹路,粗细有致,像筋脉纵横交错,如同活物,每一根都在收缩、膨胀。

      剑身没入地底,纹路也顺着没入地底,向着地心深处扎根,自剑尖一小片位置起,蔓延至整座后山、蔓延到六个峰,覆盖整个栖吾宗,把视角拉大,纹路依然在生长扩散,到南荒、到北域、东西仙门百家,浩浩荡荡,不见尽头。

      沈庸一低头,脚下的土地是透明的,他就踩在这些交错的“筋脉”上,甚至能看到它们在颤动。

      与其说剑,不如说更像一颗心脏,连通的血管覆盖了苍茫大地。

      沈庸:“念苍生会呼吸,它是活的?”

      李松萝:“不错,神剑有灵智,更何况是大乘期的先祖祭炼成的剑,它不仅能呼吸,还会思考。念苍生的剑是心脏,这些纹路是血脉,覆盖的整个大地作为肉身,它的灵魂还能结成实体……”

      她手指一抹,脉络一翕一合在呼吸,点点白光缀入剑柄处,凝聚成一颗拇指大的、眼睛形状的金色小物。

      沈庸伸出手,这只金色的小眼睛缓缓飘进他掌心,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仅仅触摸到幻象,他都能感受到磅礴的灵魂力,幻象不及现实的万分之一,渡劫期修士祭炼出来的神剑,有多可怕?

      李松萝:“这个东西有个别称,叫转命灵。”

      沈庸蓦地一捏,金色小眼碎开了,碎片飞回幻象之中。

      转命灵有三转,一转运,二转命,三转逆生死,堪称绝世罕见的灵宝,灵气强盛到方圆千里的灵植异草蓬勃生长,栖吾宗想捂都捂不住。

      这样的逆天东西,路过的狗都要多嗅两下,更别说吃人不吐骨头的仙门世家。

      栖吾宗二代,遭到各门各家轮番洗劫和联手剿杀,等第三代掌教死于暗杀,整个宗门陷落,四分五裂,内门弟子几近惨死,外门弟子四散逃命,隐姓埋名,背负着仇恨苟且余生。

      这世上几乎再无栖吾。

      偏偏灵宝择主,转命灵功法再让人垂涎,只要没有择主,就算栖吾宗掌门也催动不了它。

      栖吾宗作为靶子一倒,原本拧成一股绳的仙门各派,因转命灵渐渐撕破脸,转而互相厮杀,以至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
      世道混乱,但也正是势力重新划分的良机。一些聪明的小门派退出争端,韬光养晦,几个大宗门反而争得头破血流,门生凋敝,短短一千年,局势几次洗牌,苏木花高正是在这场厮杀中找准时机,脱颖而出。

      这样一种动荡的平衡,却因一件大事又被打破:转命灵第一次择主。

      第四代掌教严无垢,手握着这个逆天灵宝,在一片断壁残垣里重新舞起“栖吾宗”的旗帜。

      流浪了千年的栖吾宗人,才敢渐渐地、慢慢地冒出头来,纷纷聚拢在这面旗帜之下。

      这位年轻的掌门,有着超乎寻常的魄力,连下百封战书,素衣斗笠,腰间悬一壶酒,一炷香内挑一门派,连战一百五十四家仙门。

      各派掌门被他揍得两腿发抖,尿都快兜不住,剑抵眉心,严无垢另一手摘下腰边的酒壶,斟了两碗酒。

      “栖吾宗不报仇。”
      严无垢从干架开始,能动手绝不动嘴,直到把掌门打跪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他端起一碗,和另一碗相碰,仰头饮下。各派掌门哆嗦地端起另一碗,喝没喝多少,酒和尿和鼻涕眼泪同飞。

      严无垢:“饮下这酒,就当给严某一个面子,从此以后止兵休战,栖吾宗不想再看到有人为转命灵再动干戈。”

      那一夜后,严无垢以一己之力,促成仙门百家短暂的和平。

      但长久地握有转命灵并不是好事,以严无垢的敏锐,当然能预料到这样的和谐,不过是靠他本人的震慑,一旦自己飞升或离世,栖吾宗又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让步,与苏木花高达成协议:栖吾宗不再独享转命灵,念苍生既然名为念苍生,那就苍生共有,灵宝选择了谁,谁才是它的主人。

      如此又过了几千年,严无垢步入大乘期,飞升在即,王阳明一语成谶,灵气在日渐枯竭。

      再这么过个几百年,还没等到浩劫降世,别说飞升,恐怕连大乘期的修士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应了花家家主的提议,联手用天障封锁上下界,让灵气滞留在上界。

      此举当然遭到下界的极力反对,仙门四家和栖吾宗只能采用最传统的方法——暴力镇压。

      严无垢一手打造的和平,又被他亲手打碎。

      百年后渡劫飞升,严无垢遭遇的最惨烈的一道天劫,就是他毕生跨不过去的心魔,他看到缓缓闭合的天障、遭到驱逐的下仙界、无辜惨死的人、自己手上擦不干净的血。

      飞升天谴共有七十二道,栖吾宗护山大阵本来可以做庇护,但严无垢自请辞去了掌门的位置,独自面对天谴。

      接连五天五夜地动山摇,雷劫终日不断,黑夜被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刺眼。

      新一代掌教孔禅忧,当时还是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郎,爬到天谴中心,看到了被劈得血肉模糊的严无垢,双膝一跪哭出声来:“师尊……求你回栖吾吧,有师叔们护法,还有护山大阵……不然你会死的……”

      严无垢手抚过孔禅忧的脸,柔声道:“栖吾宗的教义,终究折在我手上。禅忧,我已不配做栖吾的弟子,更不配做掌门。”

      孔禅忧急忙摇头,哽咽道:“不不,师尊是不得已,没有更好的办法应对浩劫了,您说过,世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不要过分责备自己……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会理解的,会感激你们的。”

      铺天盖地的雷声中,严无垢轻叹了一口气:“我们不值得被感激。”

      身居高位的人任何一个看似轻飘飘的决定,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沉重的大山。
      会有许多下界人,仅仅为求一个“公平”,就被驱逐、镇压、甚至杀害。
      有人失去亲人、挚友,承受锥心之痛。
      有人因为资源不匹配,仙途受阻,一生郁郁不得志。

      浩劫在几千年以后,那么遥远、虚无缥缈。
      但下界人遭受的种种不公、歧视,这些却是切切实实的痛。
      没有人会感激天障。

      严无垢自嘲地一笑:“当年师尊为我取名严无垢,是期盼我一生无垢,可惜我没有做到。天障是我设的,与栖吾宗无关,骂名由我来担,栖吾宗不该染上这个污点。”

      但我并不后悔,他心想。
      黑与白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从他成为栖吾宗掌门的一刻、被转命灵选择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做到一生无垢。
      他害了很多人,但救了更多人,世事不能两全其美,那罪责由他来承担。

      孔禅忧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严无垢手扶在他肩膀上:“众生平等是先祖传下的教义,栖吾宗当为表率,如果栖吾都放弃了,还有谁会去追求?无论如何,这个骂名不能由栖吾宗来担,有污点的信仰怎么能让后人信服?禅忧,栖吾宗交在你手里,你替我守住它。”

      他忽的一掌外推,孔禅忧猛地一惊,顷刻间飞出百里,眼见着一记惊雷落下,冲天的白光耀眼,山石俱碎。

      严无垢渡劫失败,神魂溃散。

      雷声响彻云霄,伴随着孔禅忧的哭喊,久久不息。

      五天后,一切归于寂静,孔禅忧从废墟中爬出来,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拖着受伤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回到栖吾宗。

      时光如流水淌过,年少的掌门也承担起宗门大任,旧人离世新人来,孔禅忧将打理宗门的事交给了李松萝,自己在天相峰闭关。

      一晃百年,成了上仙界仅有的三个大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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