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沈庸往事(五) 丹心笔 ...
-
沈庸踩着绸缎,越过三个峰,站在天相峰上。
天相峰上薄雾朦胧,绸缎散做彩墨汁,隐匿在浅浅的雾里,他顺着墨滴汇聚的方向望去,白雾深处有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金光落在笔毫上。
那是一支毛笔,笔杆被两指轻轻拈住,那手皮肤瓷白,手腕上覆着一小段披帛,居然也是画出来的。
李松萝的身影从薄雾中走出来,清清冷冷,像一尊冰塑。
沈庸下意识挺直身子,他对大师姐可不向对其他师兄姐这么亲密,这大师姐自带气场和威压,什么也不用说、不用做,搁那一站就是栖吾宗的排面。
李松萝也只浅浅瞥了他一眼:“过来。”丹心笔一转,化作一只拂尘,搭在她臂弯上。
沈庸急忙跟过去。
李松萝丝毫不想等他,脚步不疾不徐,但往往迈出一步,身形出现在几里开外,飘忽又诡谲。
沈庸开始还能跟上,越来越吃力,小腿运气,灵力下沉,接连小跑几步才能追上她。
李松萝忽然停下,沈庸也匆忙顿住脚步,跑的太急,他低喘了几口气,袖口上沾了些许露珠。
李松萝回头看他:“一路跟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沈庸回想了一下,白雾里他看到太多,一时不知如何概括,大到浩渺碧空、浩瀚星河,无垠大海、数不胜数的山岳,还有南方的细雨、北方捎着寒气的风,小到一片黄叶的脉络,根茎上的薄霜,角落里雀跃的尘埃。
万千生灵,麦穗上小小的、躲雨的蟋蟀,东海吞风吐雨的巨龙,阎罗厉鬼惨白的脸,少年修士朝气的面孔,凡人手握着沾了泥浆的禾苗,修士弹指将山岳夷为平地。
沈庸:“乾坤六道……”
李松萝微微一笑:“这是栖吾宗信奉的教义。”
“乾坤六道,众生平等。”
她手中的拂尘一划,白雾散尽,四周空无一物,但又应有尽有,芸芸众生、千姿百态,咫尺尽收眼底,竟都是用丹心笔一点一墨画出来的。
沈庸:“众生怎么平等?”
李松萝手指一点,那只画好的蟋蟀落在他掌心,长大、蜕皮、僵硬、死亡,变成一只空壳。
另一头,东海上方盘旋的高阶妖兽、庞然巨龙,忽然砸进一旁的山坳,鳞片段段崩碎,胡须一节节变白,眸光暗淡,最后成了一尊雕塑。
李松萝:“都会死。”
沈庸:“师姐,都会死,也算不上众生平等吧?修士一旦飞升,就能长生不老。凡人比起来,也能算平等?”
李松萝笑了笑:“寿命当然不算,但心力可以,这世上唯有磨炼心性是没有门槛的,也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所以修心入道,把勘破心魔做修行,才最公平。”
沈庸没有接话。修仙何其残酷,多少人拼尽全力,算计、残杀、争抢,头破血流,归根结底就是资源太过稀缺,灵植丹药求之不易,仙缘机遇渺茫难寻,但现在栖吾宗居然扬言,不需要假借太多外力,磨炼心性、勘破心魔就可以修行。
他从前考试三年,也是在失败里反反复复坚持,最懂得怎么磨炼心性,但如果仅靠这样就能进阶,未免太简单了。
李松萝打量着他:“你觉得不难,是不是?”
沈庸挠挠脸:“倒也没有……”
李松萝叹了口气:“难怪辜师叔拿你头疼。”
沈庸指了指自己:“有吗?我觉得自己还挺好处的。”
李松萝摇头:“不是你不好,恰恰是你性情太好。璞玉雕琢了还能掉一层碎屑,但辜师叔打磨你,就像打磨一团棉花,你能包容,够豁达,万事不萦于心。小六,你没发现你连心魔都没有吗?”
沈庸:“师姐的意思,我们要自己养心魔?”
李松萝:“心魔讲求顺其自然,有欲望就有心魔。淳音的执念是天资不佳,她用洗髓锥剖开自己的灵脉,撑大自己的筋脉,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血流干了又补,这是破而后立。
小白生平所愿是穷尽万物运行的奥秘,掌握九星棋阵的力量,为此入朝做过官,在野修过道,即便拜入栖吾宗,他也不曾放下过这个执念。
待定师弟天生佛眼,生来就能窥见他人心魔,早就见过这世间至恶至苦的一面……”
李松萝眉心微蹙,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忍心。
沈庸:“但师兄看起来很乐呵。”
李松萝:“倘若是你,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人,你都能一眼看穿他最阴暗恶毒的那部分,你会是什么感觉?”
沈庸思索了一会儿,道:“那我可能也会变得多疑,不一定会长歪,但也不会多快乐。”
他两辈子在乎的人特别多,之所以感到幸福满足,正是因为偶尔能装“糊涂”,有些不好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装不知道,维系人与人的关系,不就靠这点技巧吗?
但如果一眼就能看到每个人的恶念,这世上根本没有值得交心和信任的人。
这么看来,天生佛眼根本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寻常人还能装装样子、维持体面,可它偏偏把最真实、最血淋淋的残酷的东西,剖给你看。
待定不仅没有抑郁,没有心理扭曲,居然还能长成一副博爱傻乐的老妈子模样,已经不能叫出淤泥而不染,堪称出粪坑而圣父。
李松萝:“见的恶念太多,自己也容易滋生恶念,渡的心魔太多,也成了自己的心魔。守住本心殊为不易,待定师弟的道,便是和自身作对抗。”
她一双秋水眸一直打量着沈庸,沈庸给她盯得头皮发麻,揪揪自己的脸皮,仿佛要给她看穿了。
李松萝问:“师弟,如果你这辈子不能得道成仙呢?”
沈庸:“不成便不成吧,本来也没几个人能飞升,尽力了就好。”
李松萝追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求却求不得的事?”
沈庸道:“我会尽力,如果还是做不到,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李松萝闻言一笑:“你看,苦你能吃,痛苦能忍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的心性比一般的人要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就因为这样,能让你产生心魔的绝不会是小事,而你的心魔,也会比寻常人强上千百倍。”
沈庸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也很好奇我能有什么心魔……”
他倏而顿住,心脏骤然收缩。
能让他产生心魔的不会是小事……
那会是什么事?
什么心魔能困住他?
仿佛有一根丝线,牵引着慌乱跳动的心,越过茫茫迷雾,穿越过漫长时间维度,击中另一颗心脏。
那个未来的、遥远的“沈庸”,正背对着自己,面向着遍地尸骸,拂晓剑浑身浴血、暗沉无光。
他似乎听到冥冥呼喊,回过头,透过时空长河和沈庸对视。
那是一双麻木、冷漠的眼睛,没有血丝、黑白分明,当然也没有情绪。
沈庸哀求道:“别滥杀无辜。”
那双眼睛动了动,仍然像一潭死水,仿佛在说:
“我杀就杀了,又怎么样?”
两句对白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沈庸忽的回过神来,轻轻闭了下眼。
李松萝仿佛没看见,拂尘一挥,示意沈庸继续跟上。
沈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问:“那师姐修的心魔是什么?”
李松萝仰起脸,微微一笑:“栖吾宗教义,还有两句呢。”
沈庸:“苍生有难,栖吾救世。”
话音刚落,云雾渐浓,缭绕雾气里,只余一株松、一石桌、一青年。
石桌上刻有棋盘,青年手中握着九颗棋子,这幅棋子没有黑白子,每颗都是太极阴阳状,半黑半白,正是九星棋。
李松萝道:“这是先祖王阳明。”
沈庸一愣:“是那个王阳明?”
“还能有哪个王阳明。”李松萝笑道,“栖吾宗信奉修心问道,自万年前开山立派开始,就只供奉一个先祖,心学大家王阳明。”
沈庸心道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也太混乱了,王阳明是明朝人,就算到了新中国也不过几千年,但修真界随随便便上万年,不过他穿过来的只是一本书,顶多当做平行时间线吧。
青年王阳明眉头紧锁,两颗九星棋落下,身侧的青松落叶、枝干枯朽。
他在用九星棋阵算天运。
沈庸望着那株松:“灵气在枯竭?”
“不错。”李松萝道,“这是先祖算的第一条天命,天地间的灵气并非源源不竭。随着不断有修士飞升成仙,灵气只会慢慢枯竭,后代修行愈发不容易,到了我们这一代,甚至只有三个大乘期,已经有几千年没有人飞升过了。”
这他知道,沈庸心想,能量守恒嘛。飞升的修士不落入这个世界的循环,只会带走灵气,留给子孙后代的灵气越来越少。
王阳明又落了两子,腰间的锦囊颤动,丹心笔自囊中飞出,灵气为墨,寥寥几笔画出了山河画卷。
丹心笔绘现世的众生相,以九星棋推演天命的轨迹。
这是栖吾宗的两大镇派灵宝。
沈庸突然觉得山顶在巨震,他侧头看过去,李松萝一脸淡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是看了这个场景几百回了。
“这是第二道天命。”李松萝道,“九千年后天地浩劫,就是栖吾宗说的‘苍生有难’。”
浮生画卷上,天有异象。
日月倒悬,太阳沉入地面,焦土千里、岩浆迸流;
大海倒流入天空,终年阴沉,咸湿的海水灌入半空。
飞禽走兽在哀鸣,地面上的人们衣不蔽体,遍地尸骸、哀嚎遍野。
王阳明握着棋子的手在发抖,喷了一口淤血,又落下两子。
画卷中,耸立的山巅,有五人负手而立,满脸忧虑之色。
一位老者道:“上一个轮回,尚有二十一人飞升,迭代至今,居然只有我等五人有此机缘,只怕再过个千百十年,子孙后代再无人可飞升了。”
另一人道:“连我们苏木花高和栖吾宗,都无人可飞升,余下仙门百家更没这个资质。
当年栖吾宗先祖王阳明,曾用九星棋阵预言,九千年后苍生必有一劫,赤地千里、众生涂炭。现在离劫数不过五千年,我等飞升以后,不能再插手凡间事,后辈修为不佳,要如何抵御这场天劫?”
一位女修道:“诸位,真的不考虑考虑小妹之前的提议?”
“花家主,你要设天障?”
“难道还有更好的方法?”花家主扣了扣指甲,冷色道,“资质不好的世家,就算分给再多的灵气,修行也很有限,浪费罢了,不如……”
她手往地处一指,俨然一副傲视蝼蚁的凛然之态。
“让他们去下面。”
“天地灵气也有流动,只要我们五人凭飞升之能,联手设下一道阵法,阻断灵气往下流,上界自然能囤聚足够的灵气,子孙后代就不愁修行,也能应付几千年后的浩劫。”
“以我们五人的能力,只要联手布阵,根本无人破的了。只有保证那些更有天资的后辈,享有充分的仙缘,先让一部分人境界涨起来,应付天劫。委屈委屈那些资质不好的孩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几人都沉默了。
花家家主望向一位青年,谑笑道:“怎么,严掌门不同意,还是你的大善心又要发作了?”
栖吾宗第四代掌教严无垢,生得一副刚毅清俊的面容,不悦道:“栖吾宗提倡众生平等,花家主,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谁该享有更多的灵气?”
花家主笑道:“众生平等?好啊,那就等五千年以后,大伙儿都修为平平,平等地去死好了。”
严无垢:“你难道一点私心也没有?这么做,无非就利好仙门四家的子孙后代。”
“说错了。”花家主轻笑,“也利好你们栖吾宗啊,可不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施施然要走,身姿翩然,嘲讽道:“众生平等?呵,真是笑话。东西稀缺,就有争抢,谈什么公平?除非诸位还有更好的法子,不然我们五个就在天上,看着他们受苦受难好了。”
严无垢掐碎了玉扳指。
一晃两百年,仙门五位大能先后飞升,栖吾宗掌教严无垢是最后一位,他飞升之际,完成了阵法的最后一环。
五位仙人以血脉做引,凭借顶级的境界,设下了一道后代子孙无论如何也破不掉的阵法,笼罩整个苍穹,称——“天障”。
自此以后,仙界分上下,人亦有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