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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沈庸往事(四) 九星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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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庸踩着剑飞过了天府峰上空,指着地面:“那是什么?”
待定见怪不怪:“宋师姐种的萝卜。”
沈庸瞪大了眼:“萝卜……能长着人的腿满山地跑?”
待定:“那不是人腿,是萝卜的两根须,宋师姐说,散养的萝卜会自己找适合的土壤和太阳,最甜。”
“哇。”沈庸又指了指,“所以那也是散养的芹菜和土豆?”
待定颔首:“不错。”
天府峰的后山不是“山”,被宋淳音改造成大片菜圃,成群的土豆扯出自己红色的茎,往身上泼泥土,白菜们聚在池塘边,掰开自己的菜叶,往菜心浇水。
沈庸:“二师姐真别致啊。”
“是啊。”待定道,“二师姐没什么别的爱好,专爱种菜,还有……”
沈庸:“还有什么?”
忽然一只土豆弹起来,子弹似的冲到沈庸跟前,沈庸下意识伸手一抓,土豆登时爆发出一串尖细的惊叫。
“什么玩意!”沈庸吓得狂甩手,“师……”
他一回头,本该带他游五个峰的待定,飞速逃窜,只剩点大的背影,以及飘过来的剩下半句话:“还有爱捉弄人。”
沈庸:“兄。”
漫山遍野的蔬菜在咆哮,一排排豌豆挺起腰杆,噗噗噗朝他喷射豆子,空心菜拧下管子,菜汁乱扫,芹菜摘下自己的叶子,当暗器寄出去。
沈庸后退半步,仿佛自己是电视剧里游街示众的贪官,被群众围着扔烂菜叶。
这是什么天罗地网蔬菜阵?
沈庸正要捏出剑诀,手腕被人挡了一下,侧首望去,来人他认识,是路青白。
路青白笑了笑:“别碰。”
他屈指弹飞一颗豌豆,裂开的豌豆迸成一滩浓浆,要是一剑呼过去,千万颗同时爆开,沈庸马上会被绿汁浇遍全身。
沈庸:“……”这陷进也太无聊了。
路青白掌心下按,豌豆和菜叶扑朔下坠,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烂菜叶雨。
他抬手示意沈庸跟上,连个“请”的动作都做得优雅,把一众修士衬托得像修真版的村夫。沈庸听说过,这位五师兄出身下仙界、凡人中的名门世家,不及弱冠便进士及第,又是家族中长出灵根的基因突变,做了几年官,怒而写下“烂肉生蛆,满朝枯骨”,辞官跟着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云游四海,气得他爹连夜把他从族谱里除名。
谁知路青白又回来了,出走十年,归来已是金丹期,大摇大摆地见了女帝贺兰峥,他进了国师府。
路家敲锣打鼓、摆宴十里,端端正正地把他的名字写回族谱,立碑在宗祠里,连碑都比别人大了两圈。
然而灯笼都还没拆下来,路青白又辞官了,挥毫写下“此生难为鹰犬,当如鸿鹄揽碧空”,他去了上仙界。
可怜他爹,心脏刚缓过来,又梗过去。
两人落在菜圃里,路青白在前方引路,沈庸跟在他身后,这师兄怎么看都是个书生,很难想象斯斯文文的外表下有一颗狂野且热爱自由的心。
路青白:“别被师姐吓着,她平时很温柔,只是跑来偷她菜的弟子多了,她才摆了个颠倒草木阵,也就把别人吓跑,伤不了人……”
宋淳音正站在高高的土坡上,面前滚了一圈和她差不多高的“球”,沈庸定睛一看,分明是三四人挤成一团,被丝瓜苗织成的网兜住了,用土和蔬菜汁糊成一颗球。
四人大叫:“师姐我们错啦!”“师姐俺再也不偷你的瓜了!”“师姐,陆劲吃的最多,我就嗦了一根瓜苗啊!”
宋淳音哼哼唧唧地叉着腰,抄起了铁揪。
四人的喊声更大了:“啊啊啊师姐不要过来!”
铁揪撬动了土球,以一块小石头做支点,被宋淳音一拍,一记杠杆原理,尖叫的土球以优美的弧线飞向了云端。
沈庸小声:“这好像也不是‘吓跑’?”
路青白丝毫不尴尬,淡定笑道:“他们被困住了,吓了也跑不了,只能出此下策。”
沈庸沉默了。
宋淳音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对着两人,看见沈庸,眼睛笑成两弯月亮:“哟,新鲜出炉的六师弟,还是热乎的,让师姐摸一摸。”
沈庸惊得后退一步,宋淳音更快,爪子伸到了脸上,又搓又揉:“你的脸皮也没有很厚啊,怎的,有胆子去挑衅辜师叔,听说还把高家小公子揍了一顿?”
沈庸说话都含糊了:“那是谣言,我被他揍了。”
宋淳音:“嗯?庐陵萧氏、齐宁钟家、北域玄天宗、东川洛河宗,被你打了一遍,也是谣言?”
沈庸:“那倒不是。”
宋淳音乐了:“骂你狂也不冤枉。”
沈庸:“骂我狂是真冤枉,战帖不是我下的,是老头子干的,他说我这人上进不足、软弱有余,就该多体验几把命悬一线的刺激感。”
宋淳音更乐了:“难怪这几个月没见你在栖吾宗走动,现在才跑来见我们,敢情被辜师叔拎着打架了,现在呢?有长进了?”
沈庸:“没有,他说我没救了,他坑得这么过分,我居然还没生气。”
“哈哈哈你肯定把他惹毛了,他气得炸毛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宋淳音拈着两只鞭子翘起来,“不过也好,他要不气,还舍不得把你放回来见见师门呢,来我带你看看。”
她拽着沈庸爬上了土坡,一腿踩在高坡上,迎风而立,大有指点江山、天下山河尽归我手的豪迈,可惜放眼望去,都是混乱爬行的蔬菜。
“那里是天机峰,你去找过待定了?”
沈庸颔首:“他还说待我游览整个栖吾宗,正好给我介绍介绍,可惜半路跑了。”
“很正常,那和尚贼兮兮的。”宋淳音点头,“他最近见了我就跑。”
沈庸:“为什么?”
宋淳音:“有人打赌,我种的金塑萝卜和他的脑袋哪个更硬,我当然赌自己的萝卜啦,他受不了了,才躲着我。”
沈庸干笑道:“那也怪不得别人贼兮兮的。”
宋淳音又往隔壁的山头指过去:“那边是天梁峰,小白的地盘,跟迷宫似的,你顺着我的菜圃爬过去,就到了。”
沈庸抬手遮着额头眺望:“师姐,我有一事不解。”
宋淳音:“问。”
沈庸:“既然是天梁峰,这有四分一被铲了种菜?该不会是你的萝卜自己开垦的吧?”
“是啊,它们长了脚满地乱跑,偶尔跑到别的山头去了。”宋淳音回头道,“小白,你怎么不把它们丢回来?”
路青白闻言一哂:“你不是说我那里养分好?”
“听听,他自己都觉得没关系。”宋淳音拍了拍沈庸,又往天梁峰身后的山峦一指,“那里,你去过的,天府峰,还把桑命的护山大阵给砸了,哈哈哈我看这他脸臭了三天。”
沈庸叹了口气,怎么会有人像他一样倒霉,门还没摸到,到处结梁子。
宋淳音:“再之后,是你的七杀峰,七杀峰之外是大师姐和掌门所在的天相峰,不过掌门常年闭关,都是师姐在管,你见见她就好了。”
沈庸应了一声。
宋淳音:“我也没别的东西送你,吃根萝卜吧。”
沈庸还没来得及拒绝,手里被塞了一根萝卜,觉着不要扫了师姐的兴,想低头咬一口,谁知萝卜在他嘴里连声尖叫。
沈庸差点咬掉了舌头。
宋淳音一巴掌拍它身上,萝卜马上不叫了:“不用理它,金塑萝卜是灵植,不是活的,也就会跑会叫会自己种自己,啥也不会。”
沈庸叹道:“它会的已经很多了……没想到栖吾宗,连萝卜都这么不同凡响。”
他咬碎了萝卜,有丝丝的凉意沁入血脉,浑身舒畅,第二口下去,连视线都清明了。
路青白走在前面:“师姐的金塑萝卜,能塑灵脉,滋养经络,是她的宝贝疙瘩,别人咬上一口她都舍不得,能送你,说明她很认可你。”
沈庸:“可她放心一堆萝卜在你山上跑。”
路青白愣了少许,只是笑笑不说话。
天梁峰的风景大不相同,参天古木高耸,遮住了天日,郁葱的树林连条小路也看不见,两人走在其中,脚下却自行长出了石砖,等脚步踏过,石砖又消失了。
沈庸眯起双眸,暗中释放灵力,天梁峰内灵气下压,浓稠堆积,新奇的是,每走出几米,灵气凝出气眼,气眼相连接,似乎画出一张阵法。
他轻轻歪了歪头,这些气眼,像漂浮在半空的白石子。
路青白:“是棋子。”
沈庸问:“难道是传说中的九星棋阵?”
“栖吾宗内,七杀峰主剑,天同峰主医,而这里的天梁峰主阵法。”路青白道,“天下的阵法殊途同归,说穿了就是四个字:顺势而为,顺应规律才能调动天地之力。
天梁峰四季交替稳固,日升月落有序,雨旱从不失调,恰好集天下之‘势’。古人云‘一叶知秋’,天梁峰正是这片‘叶’,从天梁峰中可窥视天下大势。”
两人谈话间,棋阵在不知不觉地转动,一片落叶停在沈庸手背,他敏锐地蹙起眉,随着脚步迈进天梁峰深处,他发现落叶也有细微的变化。
现在是初秋,叶子泛黄,等走出十几步远,叶脉上覆上薄薄的水膜,再走出几步,叶面凝出冰粒,接连几步,叶子反而变干燥了。
短短几里路,同一个初秋的季节,就能有数十种微妙的差异。
沈庸猜测,这就是天梁峰的“一叶知秋”。同为秋季,但不同地区的现象也迥然不同,南方潮湿、北方干燥,另一半球对应的是春季,而九星棋阵就是整个世界的小缩影,涵盖了全天下的景色,所以在阵中可以窥天下。
沈庸:“只要顺着规律,就能推演将要发生的变化。就好比凡间的二十四节气,农夫掌握季节变换的规律,也就能推演播种的时间,这就是简易版的‘算天命’,只是九星棋阵涵盖的规律更加复杂。”
路青白:“师弟说得对,九星棋阵与天对弈,是天级灵宝。可惜我悟性不够,它并没有完全选中我,我也只能催动它一部分力量,要用它来算天运,只有掌门才做得到。”
“不过世人往往有个误解,以为修为够高,就能掌控九星棋,殊不知掌控九星棋根本不靠灵力。”
沈庸顺口接道:“应该是靠学习。”
路青白侧首看他,有些惊讶。
沈庸:“……不对吗?师兄说阵法的本质是遵循世间规律,那对规律把握得越深刻,越能掌握九星棋阵,这些靠修行灵力没有用,只能靠探索和学习。”
路青白摇头:“不,你说的很对。我奇怪的是你不惊讶。师弟和我不一样,我二十岁以后才步入仙途,仙凡生活有云泥之别,凡界有科举,倒逼凡人读书;仙界有仙考,大部分修士只专注修行,是没有‘读书和学习’这个观念的。”
沈庸嘴唇动了动,差点没忍住告诉他,自己也是被“科举”毒打了二十多年的人,又怕和路青白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要露馅。
前方林木稀疏,豁然明朗,地势忽然走高,两人穿出了树林,来到半山腰处。
路青白:“所以从古至今,没有人真的掌握了九星棋,即便是掌门也没能完全做到。世间规律何其多,学海无涯,修士再怎么长生不死,在万物面前也很渺小。”
沈庸心道,这位师兄早年就博览群书、游历四海,求知欲这么旺盛,天生就是学马哲的料,可惜没生在现代。
路青白:“其实师姐比我悟性更高。”
沈庸顺着他的目光俯瞰下去,宋淳音所在的天府峰就在一侧,一览无余。
宋淳音的身影小小的,被日头拉得老长,她扛着锄头,兔子似的蹿过一大片萝卜丛,一锄头敲晕一个,满园的萝卜叫骂连天。
路青白垂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可爱。”
沈庸一个警觉哆嗦了一下,这话他可不敢乱接,顺着话夸,怕路青白以为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接吧,冷场又怪尴尬的。
好在此时,六峰最高处、天相峰顶,突然传来清脆铃声,泠泠作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路青白和宋淳音同时抬头:“大师姐?”
天相峰顶云海缭绕,一方绸缎穿透云层,横跨数个峰头,停在沈庸面前。
遥遥云海深处,是李松萝清冷的嗓音:“六师弟,上来。”
路青白后撤一步,抬手示意沈庸自己过去。
沈庸踏上绸缎,踩上去便觉得不对劲,这绸缎是虚幻的、悬浮在空中的彩墨,墨渍都没干,有一两滴还溅在他鞋尖上,像画出来的似的。
他走出数十步,两旁的风景变了,一条宽阔的水墨河流上,寥寥几笔画了一个蓑衣垂钓的老人,看身形背影,是他那便宜师父辜鸿州。
水墨画在动,辜鸿州钓竿一挥,几张帖子四散纷飞。
沈庸:“……”这个混蛋老爷子,又替他到处下战书,现在整个上仙界疯传他嚣张自傲、好战心重,四处撩架。
再往前走,屋内一对修士夫妇在哄啼哭的小孩,父亲开始时细声细语,越哄越暴躁:“再哭,我让沈庸来抓你!” 小孩吓得奶嘴都快吐了。
沈庸:……靠,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神情有些怅然:“娘亲?”
小幅水墨上画,顾惜君正揽着沈卓仁的胳膊,两人在仙临城的街上谈笑风生,沈庸上前戳了戳她的发髻,画面漾开,指尖全是墨汁。
一幅幅画面在身旁流动,每一张都不一样,上到栖吾宗,下到散修,众生百态。
沈庸凑在鼻尖闻了闻,指尖上的墨不是普通的墨,有一缕淡淡的兰花香。
“丹心笔绘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