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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沈庸往事(三) 成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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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宵本是银白色,却多了一条殷红的纹路,贯通剑身,像一条有生命的血管。
不仅如此,剑灵自显的“伏宵”两字淡去,浮现出另外两个字——“拂晓”。
剑身上流光灼灼,沈庸握在手里,意外发现这把剑,也许是给辜鸿州淬过,从八品跃升到十品。
沈庸刚按住剑柄,拂晓猛地带着他冲入人群,一时间,刀、剑、符无数兵器招呼过来,沈庸腾空翻转,拂晓随之横扫,凌厉的剑气如秋风扫落叶。
被淬炼过的拂晓灵而飘忽,轻盈得像没有重量,剑光游转,嗤嗤戳出数个血洞。
剑锋停在一人的命脉上,沈庸稍稍犹豫,那人手里的锤子就要砸他脑袋,拂晓自己往前平刺,切断他的筋脉。
灼热的血溅在手背上,沈庸有些心惊肉跳。
辜鸿州的声音飘入耳中:“蠢材,还学不明白,出剑须心境纯粹,心软和怯懦一样,都是杂念!”
沈庸干脆合上了眼,屏息凝神、听风辩位,剑随心动,在刀光剑影中穿行而过,剑光纷点,一片叫骂之声。
落败的人纷纷逃窜,他这才睁开眼,身上沾了血,起了薄汗,他却感觉经脉疏通了似的,浑身舒畅。
沈庸欣喜,蹦跶着往大殿跑,笑容灿烂:“师……”
辜鸿州:“滚。”
一股罡气冲向他的小腹,又把他轰出去。
沈庸挠挠脸,倒也不尴尬:“好吧。”
他跑回山门处的石阶前,抱着剑乖巧地盘腿坐下,还剩两天,他就死命撑住。
接连三天,沈庸从籍籍无名到打出了一点名堂,他的对手也从散修变成世家弟子。
稍微有头有脸的世家,原本都持观望态度,因为以辜鸿州的身份,居然大张旗鼓地打压一个小辈,还和收徒这种大事挂钩,怎么听都很儿戏。
万一这只是个谣言,而世家却兴师动众地杀一个沈庸,还是个凡界的无名小辈,实在太伤颜面了。
说到底,没人看得起沈庸。
但随后,他们发现栖吾宗居然打开七杀峰,随宗外人进出,显然辜鸿州的话不是谣言。
沈庸越战越勇,他的剑在殊死搏斗中不断淬炼,越发干练凌厉,更别提还有辜鸿州暗中提点——虽然大部分时间在骂他“蠢货”。
沈庸躲开了两道攻击,微微喘气,执剑的手有些痉挛,他面前的是颍州齐家人,不大不小也是个名门,世家出来的子弟,经过更系统严苛的训练,比散修配合得更默契。
他们用的是剑阵,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撞上剑阵。
沈庸知道,齐家只是个开头,这些仙门就像蟑螂一样,有了第一个,就会有无数个,他之后两天的日子可难熬了。
齐家剑阵走的是八卦阵法,八人交替方位,移步、围攻、出招,有攻有防,迅捷无比,乍一看八人如同一人,八把剑犹如一把剑。
沈庸暗暗凝目,倏尔欺至,剑阵迅速变换,像渔网散开,转而又将他兜住,两把剑从左右两侧刺来,另两把从背心杀至。
沈庸一咬牙,置若无睹,交手几招他也注意到了,这剑阵的精妙之处就在逼对手回防,一旦回防,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招式变换里。
他冷汗涔涔,心脏却平稳有序地跳动着,极其冷静。
不能回头,要鱼死网破!
拂晓剑一挺,杀向面前那一人,那人没想到他这么不惜命,挨了他一剑,沈庸拽着他一个回身,冲出剑阵外。
他自己也挨了两下,本来就没好的肩膀又添新伤。
辜鸿州难得夸了一他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错。”
沈庸吃了两颗疗伤丹,挨骂得多了,他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我快死了还不错?”
他这人快乐惯了,不爱记仇,马上又阳光明媚,腆着脸问:“老头子,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辜鸿州罕见地没让他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齐家就让他如此难招架,换了实力更强的宗门和世家,他还有几条命来丢?
沈庸不得已想出了新的办法,他挑中了一个比较怂的世家弟子,亲昵地摸他的头,那人吓得就快要尿了。
沈庸笑眯眯:“以后打架不要狗眼看人低,我虽然是下仙界爬上来的,但你怎么知道我背后有谁呢?你得罪了我,有的是人来收拾你。”
那人莫名其妙:“啊?”
沈庸话锋一转:“你知道花应墨是谁吗?”
“知……知道,花少主?”
沈庸:“对,我拜把子兄弟,交情很铁,我死了他要□□的那种。”
那人愣了片刻,发出了一声曲折宛转的“啊——?”
“你想啊。”沈庸搂住他的肩膀,“我是普通人吗?我要是没有一丁点势力,辜老先生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来弄死我吗?”
那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震惊,一通忽悠后演变为将信将疑,最后细思极恐而不得不相信,再最后惶恐不安。
那人:“这?这……”
沈庸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会和花应墨告状,花家不会为难你的。”
自那天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又掀起轩然大波,众人八卦沈庸的身份,慢慢转变成阴谋论,纷纷猜测花家是不是把辜鸿州得罪惨了,惹得这位剑修大能杀一儆百?
花应墨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闻言一口茶喷出来,连骂道:“放屁,放屁!”
他直冲七杀峰,就看见沈庸孤零零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沈庸招招手:“花兄好啊。”
花应墨无语至极,反而给他气笑了停不下来,走他身边坐下:“我来看看拜把子兄弟,我要是没记错,我也没失忆……我们好像只见了一次面吧?”
沈庸:“是啊,但你说交了你这个朋友,好处不可估量。”
“哇。”花应墨被这脸皮震撼到了,“你就不怕我戳穿你?”
“不吧花兄,你不还指望我挣钱吗?”沈庸道,“我再送一个挣钱的门道做报酬,流量能生财,我现在是不是在风口浪尖?”
花应墨一点就通,拍拍他的肩膀:“头条录就快造出来了,你多扛两天,要不我求辜老先生把你这五天时间,改成七天?”
沈庸大骇,这人还没成为资本家,先有资本家的病。
花应墨笑道:“你好好活着吧,你要是活着,肯定能名扬天下的。”
花应墨不对外否认,算是坐实了和沈庸的关系,把他搬出来的确好用,底下的世家怕得罪花家,没一个敢跳出来。
辜鸿州忍了忍,还是骂道:“专动些歪心思,就你这还练剑?”
沈庸气呼呼地掰着手指给他算,对着空气顶嘴:“他们不要脸,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趁人之危的事儿都能干,我为什么不能?脑子也是打架的一部分,四肢发达那是莽夫行径!”
辜鸿州一条气鞭甩过来,沈庸往旁边跳了一下,嘟囔着抱怨:“说不过就要动手。”
已经到了第五天的凌晨,夜空中下着点细雨,沈庸眼看着应该没人招惹他,悄咪咪地躲在大殿的屋檐下。
他把玩着花应墨给他的山海方,感慨他真是个设计天才,这么短时间就能把头条录做出来,还是个妥妥的资本家,这么着急压榨他的商业价值。
沈庸往下翻,有关他的评论成千上万,大抵都是喷他的:
“就是这人惹了夜雨潇湘剑?”
“听说还赖七杀峰不走了。”
“猜猜他能撑到第几天不死?”
“下仙界爬上来的货色也敢这么猖狂。”
“哈哈世道变了,下仙界都能骑在我们头上撒尿。”
……
沈庸越看越困,心里骂了一声喷子,雨声嘈杂催眠,他斜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他半耷拉着眼皮,眼前的雨雾都有了重影,七杀峰没有火光,只有云层里透出一丝微薄的月光,蒙蒙雨中,似乎有几根银丝般的光泽。
沈庸还以为是自己太困,眼花了。
气流有一丝微小的异动,沁凉的雨丝落在额间。
沈庸霍地清醒了,一刹那,他弹地而起,疾步后退——咔嚓咔嚓,眼前的柱子裂成四五段,切面光滑平整。
那分明是蛛丝般的细线,和雨线混合在一起。
沈庸浑身发冷,如果不是他警觉,裂成四五段的就是他自己,他倏地召出拂晓,牢牢握在手里。
蛛丝结成了网,只有一丁点冰冷的光,没有灵气流转,只有与空气摩擦时的细微声响,这点声响还被雨声掩盖了。
实在是凶险万分。
沈庸飞跃而起,跳在屋檐上,屋檐脚下,走出来四个人,各个都是元婴三重,比他还高了两重境界。玄色衣绣凤凰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丝就是从戒指中发出的。
这是高家人的服饰。
其他世家会忌惮花家,高家可不会,高凤林很早以前就想拜辜鸿州为师,怎么会错过这次机会?
之所以不亲自来,多半是觉得和沈庸这样的无名小卒动手,有损高家少主的身份,派几个小喽啰杀了他,记在少主名下就好了。
四人迅捷无比,戒指上发出数条银丝,银丝又交织成网,天上天下、四面八方,全是杀机。
沈庸翻身旋转,迸出的罡气也在旋转,高速转动力道更大,可以冲破蛛网,他冲出去,衣摆被撕开了,小臂上勒处网格伤痕。
他一刻不停,往后山方向跑,妈的辜鸿州害他这么惨,死也不让他安生!
高凤林来了,他只是站在山门之下,等着他们把沈庸的脑袋提过来,如有意外,再出手也不迟。
他耳边一直回荡着高正谦叮嘱他的话:“辜鸿州虽然行事乖张,但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务必杀了沈庸,决不能再失败!”
高凤林摩挲着剑柄,有些烦躁,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制服不了一个外门弟子,沈庸有那么难缠吗?
沈庸的战术就是拖,辜鸿州说五天,算十二个时辰,等太阳出山就算满了。
他在雨夜里狂奔,四人穷追不舍,寂静无声的夜晚杀机四伏,银丝甩过,可成鞭,可成网,放不设防,甚至这东西还能割碎灵气,灵气护体也没用。
长时间鏖战,沈庸早就累了,挺到现在完全是超负荷运转,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从半空中摔下来。
他站在树梢上,喘着粗气,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穿过来二十多个年头,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死一线的紧迫感,他不怕散修,不怕栖吾宗人,也不怕其他世家。
但高家不一样,拥有庞大的世家势力、修为顶尖,却又残忍没有底线,比任何洪水猛兽都要可怕。
血液逆流,沈庸脑子有些发麻,晦暗的天有朦胧的鱼肚白,他举剑在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人疾如雷电,扑过来!
沈庸长剑高举,五天苦战的磨砺、经验,在这刹那爆发,恰逢日出东方,无边无际的霞光似汇于剑锋之上,挥剑之时,霞光如大江大河,又似万马齐喑,崩腾万里。
高家人同时停住了脚步:“独钓寒江?”
这分明是辜鸿州的招数,以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著称,沈庸怎么学会的?
沈庸使得出来,当然是因为他挨过这一招,靠灵气运转地方式悟出来,千钧一发他来不及细思,能使出什么招数,就是什么招数。
红霞奔涌而过,栖吾宗的人顶着睡眼惺忪,拉开了窗户,纷纷问:“辜峰主大早上在练剑?”
内行看门道,李松萝一早在院内打坐,抬头眯着眼睛思忖:“气势对了,气劲却不足,不是辜师叔,谁使得独钓寒江?”
高凤林站在七杀峰脚下,红霞在他头顶呼啸,呼呼将他的长发往后吹,他凝目一看,看到了沈庸就站在远处的树梢顶端,绯红灼灼,流光如火。
他暗道不好,天骄出鞘,掠身飞去。
沈庸本没剩什么灵气,忽然感到一阵肃杀剑气,银色的身影,带着银色的利剑,快如流星冲来。
他一惊,原来还有一人?!
高凤林的剑术造诣远胜过的四人,这一剑惊鸿,势不可挡,一息间缩地千里,直指面门。
突然一道劲风绕住沈庸的腰,把他往后面一带,一根鱼竿啪地甩过去,不轻不重地拍在天骄剑上,高凤林却被径直拍在地上,他一低头,心中骇然。
天骄剑竟然被打出了几道裂缝。
辜鸿州拉着沈庸的后衣领,落在地上,把他往身后一推,那根鱼竿像是成精了,绕着沈庸蹦蹦跳跳,还弯了下头,像是给他“点头致意”。
高家众人惊道:“辜……辜老先生?”
辜鸿州两手揣着袖子,面色非常不虞。
高家一人上前道:“老先生这是何意?不是您让杀的沈庸吗?”
“是老夫说的,又如何?”辜鸿州冷脸,“你们不是没杀成么?”
“您护着他我们怎么杀?”
辜鸿州:“老夫说过不会护吗?”
几个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说的很有道理,却又哪里不对劲。
沈庸躲在他后边,朝他们比了两个“耶”。
高凤林咬牙切齿,又满脸通红,他感到收到了侮辱,千里迢迢跑来栖吾宗,却反被戏弄了。
辜鸿州冷睨着他:“高小少主,老夫提点你一句,你心思不专,不适合修剑,若不脱离你父亲桎梏,此生再难有建树。”
高凤林脸更红了,恨然道:“是晚辈不才,没能入了老先生的眼,先生说我可以,不必指责家父。”
辜鸿州摇摇头,看神色,是连“蠢货”都懒得骂他。
高凤林一欠身:“告辞。”他拂袖就走,再待下去,只觉得自己和高家都颜面无存。
四人急忙跟上他的脚步,高凤林一路走下七杀峰,越发觉得羞辱,辜鸿州看不上他,难道看得上沈庸?
胜负心作祟,他很不甘心,他调查过沈庸,论家世、修为、剑修造诣,没有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他从小一板一眼地修行,勤奋刻苦,每一招剑都精妙到毫厘,任何一派的剑法,只要他学,从来没有一丝错误。
笑话,辜鸿州凭什么看得上沈庸?
沈庸双膝一屈:“师父。”
辜鸿州垂目看着他,这次没拦他,还难得有几分“和颜悦色”:“我看你火气不小啊?”
沈庸:“我哪敢啊。”
他知道,辜鸿州揍他第一竿子,测他作为剑修的敏锐,第二竿看他的反应,第三次让全天下的人杀他,是考验他的剑心、淬炼剑意。
手段是歹毒了点,差点把他整死,但心是好的。
自此以后,沈庸拂晓一剑,名动上界。
而从今日起,再没有人说他是无名之辈,以凡界野草的身份,撕碎了世家垄断的精英层级,他是栖吾宗第七代亲传、夜雨潇湘剑唯一的徒弟、剑修中的天才。
“起来。”辜鸿州负着手往后山走,“别拿着西贝货色的‘独钓寒江’丢人现眼,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