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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回魂 楚云渡半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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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感觉识海中有一道防线,像鸡蛋壳一样脆弱,数不清的声音惊叫着,锋利地刺过来。
他看到了苍茫辽阔的山河,三千石阶通向高耸的山门,有一个人走在石梯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单看身影那么渺小,但那么恣意。
他取出了背上的长剑,扬声道:“弟子沈庸,求见栖吾宗辜老前辈!”
连喊三声,无人应答。
沈庸缓缓抽出了拂晓,信手一挥。
广袤穹宇之下,乍起霞光万丈,汇于一剑、凝于一线,护山大阵浮现,刹那间笼罩四野。
他脚下裂开缝隙,剑痕一直蔓延到山门。
栖吾宗处,裂空飞出一根钓鱼竿,鱼竿上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爷爷,临到跟头突然刹住,屈指给了他一个脑门崩。
沈庸“啊”一声直接飞出去。
辜鸿州拈着胡须:“哪来的野小子,年纪轻轻,这么猖狂。”
沈庸飞出去,但没有摔在山门外,他坐在了四方桌旁,一手揽了半兜子灵石:“我胡了,给钱!”
宋淳音怒道:“小六又胡了,桑命是不是你站我后面,害我倒霉了一整天?”
桑命气得白发丝都有烧红了:“关我什么事?”
路青白笑道:“师姐别怕,我输得更多。”
李松萝叹了口气:“让小六做东吧。”
沈庸一合掌,爽快道:“没问题……”
“阿尼托佛。”待定提醒道,“六师弟,你也别得意,有句话想和你说很久了,贫僧观你的面相,就是留不住财的,挣得多亏得更多,欠债和穷是你的命。”
沈庸:“……”
他因为挣得实在太多,最后被合力撵了出去,但他跳脱肆意,满仙门都是狐朋狗友,最铁的只有花应墨和程少离。
程少离背对着他,抱着剑,身形挺拔如松,单看背影就知道他是个性格板正、规规矩矩的公子。
沈庸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少离……”
程少离回过身,他的胸膛有一个血洞。
拂晓剑不在沈庸手中,贯穿了程少离的身体。
沈延浑身巨震。
程少离的脸没有血色,也没有一丝怨恨之意,满目悲伤和怜悯,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沈庸,你的剑心呢?”
记忆在脑中轰炸,情绪在胸口炸膛,沈延猛地朝前抓去,想抓住程少离的手,胡乱中他只抓到了另一人。
“是我,沈庸。”花应墨低声道,“醒醒。”
沈延眼睫颤了颤,喑哑道:“少离死了。”
花应墨愣了一下,又道:“少离死了快十年了。”
沈延:“我杀的他……”
花应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沈延摇摇头,感觉头痛欲裂:“只是一些片段。”
他四处张望,自己又回到冉遗的大殿里,王座处有一个深渊巨坑,冉遗瘦的只剩皮包骨了,散架似的躺在坑底,口吐白沫,嗓子哑得听不清骂了什么。
但没看到楚云渡。
花应墨:“他被送出梦境了,冉遗现在半死不活的,对神魂控制力很低,如果有人对着身体唤魂,马上就能回到本体,可能是那乌龟掌柜有急事找他。”
他伸手拉了一把,把沈延拉起来,两人走在大坑旁,沈延看了一眼,惊道:“不到一下午,暴瘦这么多,还能活着吗?”
花应墨道:“这不还喘着一口气呢。”他搀着沈延:“让他自生自灭,我们先走。”
两人走出大殿,顺着曲折的廊道走向外殿,花应墨打头阵,半个身子刚探出去,霍地折回来,差点撞沈延身上。
沈延擦了擦额间的汗:“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花应墨拿着扇子狂摇:“嚯,你自己去看。”
沈延拨开他,往廊道的尽头一看,差点咬掉了舌头。
入口处居然挤了百十来张脸!狭窄的入口被填得严严实实。
每张脸都苍白、呆滞,张着嘴,做出垂涎样,争先恐后地往里边挤,身子挤不进来,只有脑袋伸进来。
沈延道:“这是冉遗养的那些军队魂魄?”
花应墨:“这些魂魄离开本体太久,早就失了神智,冉遗快死了,快控制不住它们。”
沈延和他对视一眼:“废物利用?”
花应墨一合扇:“有理,走。”
两人又折回大殿中,花应墨不知从哪找来一根长棍,把冉遗捆成一团吊在前面探路,入口的魂魄嗅到冉遗的气味,霎时做鸟兽散。
出了宫殿,豁然开朗,整个梦境王宫堪称群魔乱舞,各色各样的游魂飘荡在天地间,失去理智的在互相撕咬,魔怔的在傻愣地飘,找不到方向。
冉遗濒死,梦境的壁垒很脆弱,王宫上空的天幕里,遍布大大小小的缺口,缺口处浮动着脆弱的薄膜。
花应墨化出来一叶方舟,把冉遗吊在船头当吊灯,方舟径直驶向缺口。
沈延盘坐在船尾,额头涔涔冒着冷汗,花应墨凑过去:“怎么样,又想起什么来了?”
沈延蹙眉:“嗯……想起来了,我是有还你钱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花应墨大骂:“放屁,专记起对你有利的事儿是吧,你还了一部分,后来把我们家桃木挖了,又欠了几次。”
沈延扶住额头:“啊别这么大声嚷嚷,我头疼。”
花应墨:“别装,我不会让着你。”
他看了看沈延有些不健康的脸色,又道:“你看到什么了被刺激成这样?”
沈延默然不语片刻,不答反问:“你知道木骁吗?”
“木断崖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很小的时候送出旁支去历练,成年后才接回来。”花应墨道,“这鬼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花家的消息是仙门中最灵通的,怎么骗得过我……等等,你该不会想对他下手吧?”
沈延支着头,脑壳隐隐在疼,这个花应墨,说了上半句他就能猜到下半句,这么默契,这么狡猾,和他说话有时候省力气,有时候又费劲。
尤其是花应墨猜得中他,他却一点猜不中花应墨,会让本来就失忆的沈延感到更无助。
花应墨看他不答话,知道他的意图,叹道:“沈庸大侠,该不会是想搅木家和高家的浑水吧?”
“我碰不得么?”沈延懒懒地抬起眼帘,眼眸浸润了汗水,竟有几分桃花染凉水的肃杀之意,“欺负我也就算了,欺鹿姑娘,为难栖吾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花应墨想了想,道:“退让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换了我,大概比你手段更狠。比方说莫家,你只杀莫倾慈,她的儿子和长老,如果是我……”
他坦率地笑道:“我会灭了他们满门。”
沈延点点头,没有反驳他。
花应墨:“不过我提醒你,木断崖不是莫倾慈,也不是高正谦,狡猾得很,脏水泼别人身上,好处都落入他手中,他在仙门中的声望很高的。”
沈延看着他:“你老实说,你也希望我去搅浑水,对不对?这样对花家有好处。”
“说实话,对。木断崖野心勃勃,他想要的也许不是四家齐名,是木家独大,对花家没有好处。”花应墨笑了笑,“你怪我利用你啊?”
沈延摇摇头:“不算,你没有拱火,也没有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花应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旋即目光黯淡下去,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话,沈延也沉默了,静静调理了片刻,小方舟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一只手捅破舟底,探了出来。
沈延瞬间清醒了。
一眼瞥去,小舟底部攀满了游魂,起码有数十只,死白的手抓住了船沿、底部,一张张脸伸出来,脸上的五官扭曲,眼睛和嘴吐着黝黑的气。
“魔气?”花应墨蹙眉,“妖族的人怎么会有魔宗的功法?”
他迅速望过去,冉遗只剩下一具骷髅架,眼和嘴巴也冒着黑烟,那骷髅突然咔其咔其动了一下,扭断了绳子,倏地朝两人扑上来。
花应墨一扇把他撩飞出去。
沈延刚摸出拂晓剑,就开始一阵犯恶心,头疼得想干呕。
花应墨捞起他:“怎么回事,晕船?”
沈延:“……我驭剑的人怎么可能晕船?”
一只只手爪探出来,船底裂了,半截船坠下万里高空,花应墨一把拽住沈延,把他拉上另半截,足尖运劲,残破不堪的方舟加速朝天幕上冲。
可天空中也布满了入了魔的游魂。
苍蓝的穹顶像蒙上了乌云,遮天蔽日,劈头盖脸,花应墨猛冲上去,扇子在前方开路,一道雪白的电弧,壮观如星河匹练,捅破万里“乌云”,无数游魂被烧成灰烬,尖叫、怒吼,刺耳凄厉。
残破的小舟冲出了重围,花应墨一低头,却发现沈延状态有些奇怪,桃花眼迷离,瞳仁深处隐约有黑雾弥漫。
花应墨一怔,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大逼兜子。
沈延本来头疼欲裂,又挨了一下:“你打我干什么?”
花应墨:“他们入魔我还能打,你入魔要我半条老命,还不如在你失去理智前,多扇你两下,让你清醒一点。”
沈延按着头:“你做个人吧。”
游魂前仆后继,马上又补上来,只听咔嚓一声,脚下半截飞舟也被抓碎了。
花应墨足尖一踢,一条闪电乍起,游龙般甩起长尾,两人就站在“龙头”驾着闪电狂奔。
他回头瞧了瞧沈延,又要抬手给他耳刮子,沈延后撤一步:“别扇,我还清醒。”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花应墨打量着他,“这里魂魄的魔气,和你当年入魔时一样,都是魔宗的气息,魔气相互感染,就像狼嚎会呼应一样,我怕你又发作了。”
沈延:“冉遗怎么会和魔宗有瓜葛?”
花应墨:“我也很想知道。”
脚下的“白龙”腾空跃起,狠狠撞向了天幕,天幕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却像牢不可破的铁墙,岿然不动。
沈延抽剑,这一剑有飞沙走石翻滚,飘渺的沙石撞向漫天的游魂,把它们成片掀翻出去。
沈延:“出不去吗?”
“对啊,见了鬼。”花应墨骂道,“只有一个解释,冉遗入魔后又变强了,梦境壁垒在加固,再来!”
白龙冲向天幕,像一条长棍敲响了巨钟,响彻四野。
沈延撩开扑上来的魂魄,神智有些不清醒,看他们一个个七窍冒黑烟,突然想到什么:“我入魔……也长这样?”
花应墨随口道:“都入魔了还指望自己多体面呢,我宝来球里还存有画,要看吗?”
沈延:“……放过我吧。”
忽然间,游魂像是收到了召唤,从一盘散沙,慢慢变得井然有序,一个个高举起手,双手拉住别人双脚,连成一大串“人梯”。
人梯开始旋转,像一条黑绸缎卷成了旋涡状,而旋涡的中心,冉遗的骷髅大张着嘴,发出咔咔咔的怪叫。
花应墨道:“魔宗阵法……”
旋涡告诉旋转起来,眨眼凝成一股黑色旋风,吸力极强,猛地把两人往下拽!
沈延倏地挺剑,却被花应墨推开:“灵气消耗越多,你留着别动手!”
他挥袖一拍,白龙缠着沈延往天幕方向猛冲,他自己朝反方向飞跑几步,迎着庞然旋涡,纵身一跃。
骤风席卷,雷电肆虐,花应墨渺小的身影卷入庞大的黑旋涡中,那把扇子绕着他周身狂舞,忽而一合,化为白光,凝出一把长剑——
这把剑极细极薄,仿佛闪电变成了实体,又似有似无,在花应墨的掌心中,突然变作十里长的白练,挥手下劈!
沈延被灼目的白光闪到了眼,他抬手按住眼睛,又开始感到头疼无比。
溃败的游魂尖叫、狂风呼响和雷鸣同时炸起,震耳欲聋,有一声呼唤穿透了嘈杂的声响,落入他的耳畔。
“沈延……沈延?”
沈延倏地睁开眼,魂魄落回身体,他又出现在那个阳光明媚、静谧的药铺里。
楚云渡半蹲在他身旁,轻呼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