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42、第 42 章 朱里真蛮子

　　42.

　　一直守到天亮，陆玄与王大夫交替更衣休息，每隔一段时间，两人就必须出来洒扫、消毒、更衣、用药，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再回到屋中照顾季星。而两人用过的衣物、面罩与手套，都直接烧掉。

　　季承德跪到了天亮。

　　天际亮出鱼肚白时，季星依旧未曾醒来，但庆幸的是，他脆弱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尽管如同风中残烛般微渺，那跳动却是无尽黑暗里最象征着希望的微光。

　　他还活着，已是万幸。

　　王大夫走出来，他与陆玄都熬了一夜，屋外等候的众人也无心就寝，老管家与文瑾去安排救济的事。

　　季承德跪到油尽灯枯，只见到王大夫，眼里才升起希望：“星儿如何了？”

　　“还活着。”王大夫站在台阶上，声音颤抖：“老爷，少爷还活着。”

　　最危险的一夜，熬过去了。

　　季承德眼前发黑，这一整夜无尽的煎熬，终于伴随着旭日初升落下帷幕，他的病体终究难以支撑，昏倒在地。仆从们涌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抬回芳园。

　　婉秀抹去眼角激动的泪水：“等文瑾回来了，我一定要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王大夫笑了下，点点头。

　　这天晚上，陆玄一直将季星抱在怀里，即便王大夫提醒过他，当心感染病气，但高贵冷艳的王爷只说了两个字：“无碍。”便将少年放在自己怀中，让他靠住自己的胸口，以免吐出的东西呛住喉咙。

　　陆玄握着季星的手，像个石头人坐靠床头，一晚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王大夫吃了早饭，又穿戴整齐，武装到牙齿，进了内屋：“殿下，且去休息，这里我来守着就行。”他感叹：“幸好，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陆玄没有走，他把情况稍许平稳的季星放回床榻，坐到一旁，随手拿起旁边摆放的闲书，封面《天方夜谭》，他戴着手套，翻书并不方便，但他很有耐心，捻开了书页，头也不抬道：“你去休息，午后再来替本王。”

　　王大夫想了想，没有和他争，毕竟他是目下唯一有把握能保住季星的大夫，他自己也得休息好。“那就有劳殿下。”王大夫抬手作揖，又看了眼床里宁静安详的季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他说了那句，归尘回来了，季星越来越微弱的脉象，竟缓缓有复生之意，就像掩埋在寒冬腊月冰雪下的溪流，感受到春天的召唤，逐渐复苏。

　　在季星心里，归尘一定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份量。

　　王大夫一边感叹二人情谊，一边退出去，在隔壁屋里合衣浅眠。

　　两人交替照顾了一天一夜，傍晚，在外边跑了一天的老管家和文瑾回来了，两人去看望了季承德，便回到前厅吃晚饭，陆玄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并没有讲究仆人不得上桌与主家共食的规矩。

　　这位皇子殿下对季星无微不至的照料，当与归尘别无二致。

　　老管家想着，便把救灾的事告诉了陆玄：“殿下，阳梧的疫情算是控制住了，得了西瓜瘟的尸体连着住地一同焚烧，洒了黄醋和药灰。大半个季氏身家都投入四镇，如果朝廷不打算再管这里…季家也只能坚持月余。”

　　陆玄嗯了声，夹菜刨饭，问道：“衙门那里，有人盯着么。”

　　“派了几个小厮过去。”老管家道：“西瓜瘟传染快、发病急，不出今晚，这帮蛮子便要病发了。”

　　——这也是王大夫的判断。

　　“季星想杀鸡儆猴，这件事就要闹大，传到关外，让蛮子不敢轻举妄动。”陆玄道。

　　老管家赞同：“只是如今四镇兵力空虚，这一出空城计，不知能唱多久。”

　　“去给本王牵一匹好马，”陆玄只一转念，心中便有了打算，“就算一时半刻撼动不了朝廷。四镇也不可坐以待毙。”

　　老管家愣怔：“殿下的意思是…”

　　“召集民兵。”陆玄埋头大口刨饭：“此事要快。”

　　老管家叹息：“是，谨遵殿下吩咐。”

　　文瑾偷偷打量他，面庞亦如旧时刚毅俊朗，眼形多情却视线锋利，像归尘一样很有主意，站在那里就让别人不自觉都听他安排。文瑾想着，若季星醒来，发现殿下与归尘并无不同，一定会开心。

　　她悄悄擦了下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少爷醒来，一切都能得偿所愿。

　　戌时过后，将近亥时，盯着衙门口的小厮回来禀报，那帮蛮子到处找大夫。

　　陆玄闻讯上马，他骑在马上，老管家、文瑾、婉秀还有其他人都到府门口送他：“殿下，若形单力薄，便莫要强取，一切以贵体安危为重。”

　　陆玄沉声说：“不必为本王多虑。”他骑马向前，猛一勒缰绳。

　　那高大身形端坐于骏马上，风姿飒飒，头也没回：“保住季星。”

　　说罢，一扬马鞭，骏马疾驰而去，长巷扬尘，夜深千里。

　　陆玄穿过大街小巷，马蹄哒哒踏过青石板，死寂般的小镇，次第亮起好奇的夜灯。

　　往常喧哗热闹的夜市早已沉寂，这时节，家家户户都躲在自己屋中，不敢外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感染疫疾。而就在这样盖棺般的沉默里，响起了如千军万马踏过的铁蹄声，还有那道宣威军并不陌生的召唤：

　　“贼胡闯入一线天，杀我妻儿，辱我家乡，汉室儿郎安在——”

　　要说，四镇真是个很有抗敌传统的地方，这里守备国门，历朝历代不乏与外族入侵者作斗争的勇士，甚至四镇的形成，都是因为历来驻扎西北留下的兵卒，他们及后代在四镇开枝散叶。

　　当陆玄持火把策马而过，便立即有人跑出门外，高声回应：“将军，玄将军！”

　　虽然因农忙退军回乡，那人却依旧记得陆玄沉稳磁厚的嗓音，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根植于槎舟儿郎世世代代的血脉中。

　　“玄将军？！”有人惊呼：“是二殿下？！”

　　汉子们纷纷穿起衣裳，追随他身后。

　　等陆玄抵达衙门前，他身后，已聚集了无数百姓，将狭窄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陆玄说：“排兵列阵。”

　　众人立刻你跟着我，我跟着你，高在前，矮在后，按照军营的规矩，在巷道里有条不紊地排列成形。

　　顷刻，已是宣威军再临槎舟。

　　陆玄骑坐于高头大马上，牵住缰绳，如闲庭信步的活阎王，手持火把立于衙门前，嗓音冷冽而洪亮：“朱里真蛮子，本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