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28、第 28 章 我与少爷一

　　28.

　　“抹去零头，这些年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三位合计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两白银。”季星合上账册，冷声道：“要么还钱，要么滚出季家。”

　　台阶下那三人都懵了，哪里能想到季家产业的主理人，压根就不是季承德，而是谁都瞧不起的废物季星，而这件事，向来没有心机的季老爷，竟硬生生地瞒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即便柳芳蘅离世这么多年，季承德依然牢牢记住了妻子的嘱托。有些话，只能季星自己去说，有些事，只能季星自己去做。所以季老爷焦急地等待着，季星从黑暗的过往里走出来，回到他该去的位置上。

　　也是时候了。

　　老管家站出来，向他们宣告：“星少爷三岁开始学诗书礼仪，五岁学术数，至七岁便能心算田亩账册。季老爷的父亲季知州，辞官营商，对星少爷赞许有加，那时便已决定要将季家交给小少爷。至于你们，不过是老爷好心收留，竟也敢在主家蒙尘时，落井下石。”

　　归尘：“……”幸好他一开始就选了季星。

　　文瑾与他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出同样的庆幸。

　　季睿不相信，这几年，他在季家如鱼得水，大家都拿他当大少爷，都认为他将来要继承季家，突然从云端跌落，还要面对他一直打压的残废才是主子这个事实，他整个人都扭曲了：“不可能！”

　　他咆哮：“季星，你就是个残废，你凭什么继承季家！”

　　季星视线冷漠掠过他：“我也曾想，既然季承德待你为座上宾，那么我走后，季家…”他稍顿，嗤笑一声：“不过，季承德对谁都很好，他就是个老好人。没有你，也会有别的阿猫阿狗，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女儿送到主家，奢望利用他人的善心，一步登天。”

　　“但你实在够蠢。”

　　季星的眼里没有任何情感，仿佛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他比柳芳蘅更精于算计，也比季承德更无情无义。他只是个旁观者，抱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想法，想放弃一切，等待死亡，那样无趣又乏味地活着。

　　“你知道为什么我留下你么？”季星上身微微前倾，这让他整个人带上了一些威胁性，他微微狭眸，居高临下审视季睿：“因为你对季家，毫无威胁。”

　　季睿石化般，僵在原地，巨大的落差感，已经把他打蒙了，宛如晴天霹雳，他四肢僵硬，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按住门框，咬牙切齿瞪著季星。

　　季星冷冷地望着他们。

　　柳芳雯从来都不喜欢她那个姐姐，在她学女红的时候，柳芳蘅总是在学男人才能学的东西，什么君子六艺，算数骑射，柳芳蘅也是女人，却被柳家当作继承人栽培。

　　简直离经叛道。

　　所以柳芳雯也不喜欢她的儿子，季星。

　　她推了推旁边的季妤，极小声吩咐道：“去，把武士叫进来，该动手了。”

　　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两白银，他们绝对还不上，不如拼了。

　　季妤咬咬牙，悄然后退。

　　季星半掀眼帘，一副兴致缺缺的懒散模样，闲闲靠进椅子里，淡声说：“若我没料错，那帮护院也是你们用季家的钱请的。”

　　柳芳雯身子一僵，季星笑了笑，不再说话。

　　季睿预感不妙，退回柳芳雯身边，抓住她的手腕，这女人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毕竟季星一向在楚苑躺平，任打任骂任蹂躏，岂会如今日这般，撕下伪装，露出精于算计的一面。

　　季妤带着护院们进来，要将楚苑再次包围住。

　　归尘攥紧匕首，血气渐涌。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他。归尘回头。

　　季星柔声安抚：“没事。”

　　就像得到主人宽慰的巨型犬，瞬间，归尘翻涌的血液复归平静，暴起的血管得到舒缓，至于紧绷的神经，松落下去。

　　这一刻，他无法忍受季星受到生命威胁，那种强烈的反应，几乎近似于生命本能。然而，这是在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的事。现在，他只是依托于本能在行动。

　　归尘慢慢退回季星身后，高大的身形没入阴影中，如潜藏暗处的猛兽，虎视眈眈。

　　护院们蜂拥而入，将台阶上的团团包围。

　　季星两只手搭在轮椅上，或许是恐惧过了头，竟然没有再感到害怕，他很冷静地环视他们，继而平静道：“那个女人欠了季家三万白银，不会给你们发酬劳了。”

　　老管家取出随身携带的银票，递给季星。

　　有眼尖的发现，那银票是白鹭园承保的票子，一张便能在北方最大的合升钱庄兑出两百两白银。离得最近的护院咽唾沫，他们又看向老管家，这是掌着季府钱袋子的人，即便芳园要花钱，都得从他那要。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柳芳雯尖叫：“动手啊！”

　　现场却鸦雀无声。

　　季星两根指头夹着，随手举起一叠银票：“看清楚，我手里是白鹭园的银票，合升钱庄承兑，今儿若你们自觉散了，我依然让你们当季家的护院，每人赏银五十两，月例涨三百文。”

　　现场喧闹起来，护院们纷纷动摇。

　　季星扯了扯唇角，随手一扔，银票纷纷扬扬洒下来，在他眼里，这就是数字，季家的产业，远不止银票上的数。

　　而这些，都是季知州和柳芳雯留给他的，他们实在明白家业交到季承德手上，只会衰败。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当他们发现季星能当得住“神童”二字，就以一种揠苗助长的方式教育他，季星除了睡觉和吃饭，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学习，跟着柳芳雯出入各种场合，算账、见人、谈生意。

　　以前季星就觉得很累，但那时候，母亲还在。后来他娘没了，他就更累了，很累，又很无聊。

　　活着这件事本身，并不会令他感到高兴。

　　喧哗爆发，所有人都在抢银票，推搡间，季睿三人摔倒在地，狠狠挨了几脚。

　　危机接触，季星松口气，他回过头来，望向身后支持他的人。

　　管家老泪纵横，欣慰于季星终于肯走出来：“夫人在天之灵保佑。”

　　文瑾怔怔地望着那些抢银票的护院，轻轻叹了口气：“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归尘到他旁边的门槛坐下，笑意不深：“少爷总是能给人惊喜。”

　　“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季星默了默：“我那时候觉得没必要。”

　　归尘摇头，面无表情：“没关系，毕竟我们不熟，你不相信我，很正常。”

　　季星感觉到疏远，他想说点什么。

　　归尘蓦然回眸：“但我却觉得，我与少爷一见如故。”

　　季星愣怔，归尘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然后看着院内。英俊挺拔的男人，此刻面颊绷紧，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