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27、第 27 章 既往之事，

　　27.

　　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养尊处优久了，何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浑身染血的尸体明晃晃在眼前堆积，侥幸逃出生天的护院竟失去跟上前的勇气，落在乌头门处，大气不敢踹一个。

　　柳芳雯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她走到门槛前，落下两滴眼泪，惊惧地说：“星儿，何必在内宅里闹出人命。你与阿姐一般，心地仁善，身边怎能跟着这样的…歹徒。”她掠一眼归尘，没敢多看，只盯着季星。

　　季星没说话，反倒是季睿率先大叫：“二娘救我！”他奔向柳芳雯，被归尘一脚踹倒，额头磕到门槛上，结结实实给柳芳雯和季妤磕了个头。

　　“星儿！”柳芳雯不理季睿，只逮住一言不发的季星。这院子里，归尘显然只听季星的。柳芳雯心里也害怕，暗啐季睿不长眼，找了个活阎王回来，反倒助长楚苑气焰。

　　柳芳雯暗地里用胳膊肘戳了季妤，让她也趁势说两句。

　　季妤咽口唾沫，想着楚苑外边也围了不少护院，随时等着接应她们，便胆子大了些，声张正义道：“季星，兄长劝你去看望父亲，本就出于一片好心。你何必反应过度，喊打喊杀，季家虽是商户，却讲礼数，你…”

　　季星打断她：“闭嘴。”

　　归尘握着滴血的匕首上前，季妤尖叫一声：“你简直不可理喻！”立即退到柳芳雯身后。

　　院里血气渐浓。

　　归尘染血的眸子回转过来，深邃幽暗地盯着季星。

　　如果躲在楚苑，自欺欺人地熬着，就能改变过去？

　　答案显而易见。

　　既往之事，皆为定局。

　　季星不敢深呼吸，他恐惧于血腥和暴力，这是他过去三年的梦魇，但这不意味着他要继续躲藏下去，在人生走到终点之前，他只能被命运的洪流推动向前，不能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连老管家都紧张地等待着。也许龟缩的少爷会如同过去，以某种自虐的愚蠢和绝望，再次俯首于那些鸠占鹊巢的人，无意争夺、抢掠、反抗和辩驳。但时至今日，生死攸关之际，倘若再次后退，便只有死路一条——

　　席卷全城的鼠疫快要来了。

　　“少爷。”老管家叫他。

　　归尘回过头去，不再关注季星，而是盯着院里随时准备发难的柳芳雯，以及将楚苑团团包围的护院们。一旦季星后退，这帮人定然倾巢而上，将楚苑啃噬殆尽。他要随时准备带季星离开，至少先活下去。

　　他可以保证季星能活下去，只要他的少爷愿意活着。

　　文瑾站起来，鼓起勇气，她到归尘身边，与他一左一右地拦在门前，将季星挡在身后。

　　所有未尽的道路，如同人生的断点，经历过长久的迷茫与波折，在找到风向标和可供前行的指示牌时，会瞬间化为无限延展的洪流，以不得不如此的不可挡之势，跨越山海与光阴，奔赴必将到来的命运。

　　就像季星恳求柳芳蘅不要离开，病重的母亲握住他的手，她试图用力，却已在凋零和破碎，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唯有眼神并不如将死之人那样浑浊，她告诉季星：你有你的路要走，好好活着。

　　“我从前…”季星轻轻开口，像一阵清风，传入众人耳中。

　　文瑾与归尘默契地让开，老管家放下拄杖，将季星推上前。

　　“对你们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星望向台阶下的柳芳雯和季妤。

　　柳芳雯皱起眉头，季妤不屑地撇嘴。

　　“季承德对阿娘从来一心一意，否则不会甘心为她深居内宅，教书育子。”

　　“想必你也发现了，二娘，我爹事实上，对于做生意，一窍不通。但我娘不在的这三年，季家的行当依旧没有垮。”

　　“你猜，这是为什么呢。”季星淡淡道。

　　他说话间，柳芳雯下意识望向老管家，他虽然年迈，但意识却很清醒，在柳家时，老管家就跟着柳芳蘅了。所以，柳芳雯在意识到季承德在干事业这件事上，就是个废物时，她很难不认为，是老管家撑起这一切。

　　但现在，老管家在给季星推轮椅。

　　柳芳雯恍惚意识到什么。

　　“你们用的、花的、赖以生存的，无一不是我季家所有。”

　　季星语气很轻，但足以叫有所察觉者不寒而栗，柳芳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再次站在道德制高点，打压季星。

　　就像他们常做的那样。

　　但假如，在他们肆无忌惮宣称自己的地位时，受打压者只是伪装弱小呢。

　　在三年前，柳芳雯看一眼年少的季星就知道，他送走娘亲、又遭受打击与折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求生之意了。

　　他却好端端活到现在。

　　柳芳雯期期艾艾，哽咽地呼唤他：“星儿，二娘知道你受了苦。”

　　季妤不满季星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她躲在柳芳雯身后道：“季星，父亲早就对你失望，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交给你这样的残废！父亲本就属意睿哥，你这样伤他，若父亲醒了，一定责罚你！”

　　季星冷笑：“你们最好希望季承德能醒过来，否则季家就要变天了。”

　　那话里明晃晃的威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来。

　　柳芳雯脸色一白。

　　季星说：“二娘，季承德自己都不清楚季家的生意，难道能跟你说明白？”

　　被戳破的妇人绞紧了袖口。她也出身柳家，她知道一个女人，真正要有地位，就得像男人一样，掌握经济大权。

　　柳芳蘅能力出众、手段过人，哪怕是女儿身，也是柳家公认的继承人。所以柳芳雯一直想效仿她，帮季家做生意。

　　然而她无数次旁敲侧击、请教季承德，这位季老爷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分明是商会会长，却连东湖典当行就是自家铺子，都不知道！

　　季承德根本没有任何经商能力。

　　“我告诉你，二娘，季府的营生，不止于槎舟。四镇都有季府的茶馆、商行、药铺、粮油坊、布衣坊、裁缝铺……槎舟所有百姓，一日三餐吃穿用度，皆有季家的影子。”

　　柳芳雯干笑：“这，二娘还不如你知道的多。”

　　老管家冷哼：“你当然没有，打理这些商铺的，从来都是星少爷。”

　　归尘恍惚想起季星藏在床下的账册，报纸，书本。

　　他以为那些都是季星的藏书。

　　“季睿，你以为你能继承季家？”季星垂眸，冷冷盯着被打断腿的养子：“你只看到季家的大宅院，却不知道季府经营着哪些行当，挤进一个区区的东湖典当行，便以为那就是季家的全部。”

　　季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很多事，深居楚苑的季星，全都一清二楚。

　　“算算账吧，”季星道，“这些年，吃的，用的，花的，全都吐出来。”

　　他抬起手。

　　老管家把账目捧过来，双手奉给他。

　　季星接过，冷冷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