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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我相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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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过往有结果,假如人生有方向。
往前走,会遇见什么呢。
人潮散去,柳芳雯,季睿和季妤都被赶出季家,钱他们自然是还不上了,毕竟离开季家,外边鼠疫正泛滥,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倘若季承德还清醒,一定会劝季星不要如此狠心。
季星问归尘:“你觉得我心狠吗?”
归尘声色平静:“少爷心善。”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杀了他们。”简简单单四个字,归尘没有过多解释,他背对季星,站起身,去帮老管家处理后院运进来的药材。
季星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归尘顿足,忽然背对他道:“有求于我,却欺我者,非杀之不足以泄愤。”
“……”季星勾了下唇角,搭在轮椅上的手安静地交合于身前,楚苑依旧那般宁静,他眉尖耸动,轻声吩咐:“去找几个健仆,把这几具尸体抬出去,打扫干净,太难闻了。”
归尘回转身,点头:“是,少爷。”
文瑾在院子里重新燃起苍术,然后拿着葫芦瓢,到处洒白醋。
季星坐在床边翻阅账册,文瑾端着白醋和酒过来,因为今天那一幕实在叫她心有余悸,对待季星时,不自觉多了几分对高高在上者的畏惧,她靠近季星后,果断跪下去:“星少爷。”
季星指尖掠过那一串数字,无需算盘,嘴里便嘀咕出了结果。
他全神贯注,所以文瑾唤他时,没有发现。文瑾便端着白醋和酒,跪在他旁边,耐心又充满敬畏地等待着。她忍不住反复回想,假如她一心跟着季睿,留在芳园,今日,想必被赶出季府的,也有她一个。
季星其实是一个很果决的人,他可以收留裴时谨,照顾文瑾家人,送她弟弟去念书,容忍季睿和季妤两兄妹在季家作威作福,也可以将那三个反客为主之人赶出去,不留丝毫情面。
他能够做很多事,轻而易举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但他自己却过得比谁都惨,永囚于十三岁那年,死于母亲呼唤他的时刻,在残忍山匪的笼子里,看他们把无辜百姓宰了炖肉,再强迫喂他吞下。
他煎熬地等待着人生的终点,默默承担苦楚,却依旧心怀仁善。
季星无疑是善良的,这份善良亦有锋芒,较之季承德那样的老好人,更充满了情义与仁厚。他给他们所有人机会,直到这出戏唱至曲中,是好是坏,是善是恶,皆有众生自己决定。
文瑾迷途知返,季星便施以援救。那三人反客为主,欲害他性命,他便出手利落,将他们赶出季家,驱出族谱。他宛如旁观他们的神明,在等待最终的因果。
少爷真厉害,文瑾想着,轻声感叹。
季星蓦然回神,才注意到她在旁边,他伸手扶她起来,文瑾跪久了,四肢发僵,季星端走他手里的盘子,放在旁边:“来了怎么不叫我。”
文瑾冲他笑:“看你认真,我不能打扰。”
“没事,下次叫我就行。”季星说。
文瑾试了试酒温,递给季星:“听说喝这个能防疫病,我特意热了送过来,眼下还是温着的,少爷小饮半盏即可,归尘说不能多喝。还有这白醋…”
文瑾把木盆支棱过来,好大一股醋味,季星皱了下眉毛。
“那帮蛮子不敬,万一碰着了少爷……用这个擦洗手脚,”文瑾细细嘱咐着,“少爷正在用王大夫的药,千万不要再染病了。”
季星一直没说话,文瑾笑着抬起头,季星那双眼睛明亮地注视她,文瑾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星莞尔,展颜道:“只是觉得你对我很好,谢谢。”
文瑾霎时脸红,站在季星旁边,低垂脑袋:“是我应该做的,是少爷对我很好。”
季星洗完手,文瑾去做饭了。
天色将暮,归尘在外面忙外才回来,尚未跨过门槛,便听见季星的呼唤:“归尘,回来了吗?”
归尘步子很重,也很急促,他本来就走得急,此刻听见了季星的声音,几乎是小跑起来,绕过屏风来到季星身边,才放慢步子,平复呼吸。
季星望向他,眉眼弯弯,眉目如画:“坐。”
“与老管家做事,累么?”季星问。
不过是跑了十二家铺子,见了六家掌柜,又把商会的人召集起来,以季承德的名义要求大家按捺不动,不要急于与晋商争市场。
“晋商头目姓胡,胡记运药材、粮油、白酒的马车堵在城外,说是进不来。但我去城门口看过了,目下槎舟的鼠疫尚未闹大,官府没有封城门。胡记便是故意的,要老百姓高价买他们的东西。”
“各大铺子的货架都空了?”
“是。季老爷回府当天,便一抢而空。”
季星想了想,轻声吩咐:“你以寻常货商的名义,安排几个人,分别将米面粮油、酒醋药材,以高于平常市价但低于胡记的价格,卖给他们。”
“胡记?”
“对。”
“他们会收吗。”
“会。”季星笃定:“这帮人唯利是图。定然会垄断散户的货,再高价卖给百姓。如今药材稀缺,都在白鹭园手上。从其他地方运过来,沿途过路费、车马周转、打点官府的开销,绝对比我们卖他们的成本高。”
归尘不太懂做生意的事,只是觉得这样有点亏,为什么不直接像胡记那样高价出售呢,那样不是更能赚钱么?
但那样百姓就遭了殃。
归尘有些疑惑,浓眉紧皱。
“少爷,”归尘思来想去,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市价卖给百姓呢。”
“就为了赚晋商的钱?”归尘心里也清楚,商人重利,但他们这样搞,老百姓生计受困,商人赚的都是家破人亡的黑心钱。
可要说季星只是为了赚钱,为什么不像胡商那样,直接趁机抬高价格呢?那样白鹭园绝对能大赚一笔。何必大费周章专卖给晋商。
季星说:“因为我要一劳永逸,将他们赶出四镇。”
归尘说不上自己的心情,他并不清楚季星究竟想做什么,他更担心像他一样的平头老百姓:“但是这样,老百姓还是买不起备办日用。少爷,商人之争,代价却是槎舟四镇百姓的性命。”
天色暗了,文瑾进来点蜡烛,顺嘴提醒:“归尘,少爷给你留了饭菜,都在锅里热着。”
归尘没有回应她,文瑾好奇,便绕过屏风。
只见人高马大的武夫正襟危坐,庄严肃穆,而柔弱可欺的少爷陷在轮椅中,以一种被逼问的无措,和隐藏的某些坚韧,音色极轻地告诉他的仆人:“我不能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但是,只有这样做,才能保住大多数人。”
而有一些人,只能被牺牲。
归尘哑然,良久,他摇头叹气:“少爷自幼行商,人命也可以放在称上衡量,倒是我冒犯了少爷,少爷也没有义务救助他们。”
季星坐起来,握住他的手,归尘抬头,季星按压他的手掌:“你相信我吗。”
——这是归尘问过他的话。
那时候,季星的回答是——
“相信。”归尘深呼吸:“我相信你。”
文瑾插声:“我也相信少爷!”
季星轻笑,嘱咐归尘:“去吃饭吧,给你留了大鸡腿。”
归尘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忽地停下来。
季星垂眸,正要继续翻阅册子,头顶传来归尘低沉的声音。
“季星,万幸你还活着。”
季星指尖微颤,纸页拂过,沙沙细响。
他抬起头。
归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