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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 ...

  •   ①我想过很多死法。
      关于老东西,关于我的。
      大概都是老东西被我杀死,亦或因我而死。
      却未想到,他不受宠的长子持着三哥生前最爱的勃朗宁,射杀了他。
      和我当年想的场景一样,血溅三尺,满座惊慌。
      我歪着脸,哽咽的笑。
      笑这沈家大宅,笑这深宅内院里竟没有一个人是干干净净的。
      手握多少权势名利,便有多少腌臜与污秽附着其上。
      人间,这座巨大的名利场,熔炼尸骸,沸腾热血,沉淀下来的终是过滤后的渣滓与渣滓。
      任谁也不能走出这竞技杀人场。
      他看着我哭笑,眼睛上的盲布已被我扯下,露出双漂亮的眼睛。
      当年,我就被这眼睛蛊惑。
      如今亦然。
      大掌捂住我的眼,如当年湿帕掩住我的口鼻一样,他问我,“哭甚。”
      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我道,“至今也看不透人。”
      他嗤笑了声。
      只道,不必。
      我在他怀里,阖上了眼睛。
      ②我记得,有年冬天,雪极大。
      那时仍是一个朝代。
      父亲着朱紫朝服,乘车去宫里。
      母亲在门口,为大哥整理着装。
      我偷偷躲在门口,看着父亲和大哥低头入了轿辇。
      母亲站了会,才回了宅。
      趁无人,我戴着母亲为我绣的兔儿帽跑出了门,去撵大哥的轿辇。
      我喊了大哥一路,是抬轿的人听见,告诉了大哥。
      大哥问我做什么。
      我笑嘻嘻,将手里的彩纸和油包递给了大哥。
      大哥褶皱眉心,接过。
      然后,从轿帘里伸出修长的指,点了点我脑门,道,“就为这,大哥今日要是迟了,定叫母亲用戒尺打碎了你。”
      我咧着嘴,像条小哈巴狗,朝大哥摇尾,极其谄媚。
      “大哥你快去快去,别因为耽误我这等小事耽误国家大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大哥抿唇笑了下,无奈道,“知道你意思了,天寒地冻,快回去吧,仔细让母亲知道了,剥了你的兔皮。”
      我吐吐舌头。
      雪地里,我望着大哥的轿辇朝朱红院墙抬去。
      我以为,大哥吃了我福糕,定能心想事成官运亨通,却未想到,福糕里揉了那要人命的花生蘸。
      我在门口等了大哥一天。
      大哥迟迟没有出现。
      后来,母亲信起了佛,也不再见我。
      那做福糕的铺子,被三哥派人给砸了。
      时代变了。
      ③那时,从宫里流传出西式洋人的发型。
      二姐却不一样,剪了利落的短发,短衫直筒裤。
      二姐说,这叫潮流,叫飒。
      三哥的话:男不男,女不女,土洋结合,俗到傻。
      看着二姐要跟三哥干仗,我站在旁边,愣是不敢说话。
      四哥跑过来,说发现个好玩的。
      我提着小裙子,和四哥跑了。
      四哥发现了父亲书房的暗格,暗格后竟然是个隧道。
      四哥问我敢不敢走。
      我咽了下口水,摸摸身上皮还在,走。
      隧道越下越深,越深越黑,越黑越压抑,像是没有尽头。
      我感觉到,牵着我的四哥也很紧张。
      我拍了拍他,安抚他不要害怕,大不了被父亲揍一顿而已。
      四哥却唬着脸不说话。
      我问他到头了没有。
      四哥应付了我一声,没有。
      于是我就跟着他走,走到深处,黑漆漆的。
      后来似乎就我一个人了。
      四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身回来的,我没太注意,一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手好像被划伤了。
      我告诉四哥,四哥却黑沉眼睛,看不清表情的说,“什么也没有,我们回去吧。”
      我哦了一声,继续拉起四哥的手,往回走。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父亲,父亲问我们来书房做什么,我没说话,是四哥答的。
      四哥说,找书。
      我看着四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的书,愣愣地点头,对,书。
      父亲摆摆手,让我们走。
      我的手确实受伤了。
      四哥垂着眼睛,竟没说话。
      我以为四哥还在紧张。
      其实是书里夹着张盖着朱红玺印的地图,他偷了父亲的军事布防,怕我知道。
      父亲丢了图,被罢了官,流放到关外附近。
      直到近些年,三哥将母亲那边的人脉关系打通,把父亲的商行做大,生意做到了国外。
      二姐,才有机会接触到国外的思想。
      而我,才能借三哥的势,在国外活着那么些年。
      ④郊外,私人医院的三楼病房。
      我被绑在椅子上,身上松垮的条纹病服。
      我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身上骨骼线条明显,肩胛骨突出得吓人。
      像被人抽去支撑精骨,空身皮囊,苍老疲倦的熬。
      远处,似乎有枪炮声。
      我听着,猜想是不是哪家鸟儿被人打落,跌进尘土泥潭来。
      枪声响了十一下,便安静了。
      我垂着头,开始数墙上钟声。
      一,二,三……
      第三千六百五十一下,有人推门进来。
      像往常一样,给我注射药物,将我放倒,开始抽取骨髓。
      我在病床上,格外安静。
      我不知道,身边有没有人注视我。
      我只知道,我很痛,麻痹的痛。
      章家倒台了,我不再是娇娇。
      四哥也不会再来哄我。
      沈家内斗那日,老东西被不受宠的长子击毙。
      我在长子怀里,满身污血,却没死透。
      却实实在在的瞎了双眼。
      四哥,长子的副官,把我送到郊外的精神病院,强制戒毒。
      我想起,老东西在床上,拽着我,要我眼睛里映着他。
      “章寍,你想要高高在上的过活。这东西,得有人给才行。”
      父亲给了,后来又走了。
      二姐给了,给了之后,也走了。
      三哥给了,给了他最爱的勃朗宁,却把自己的命弄没了。
      四哥,姓沈。
      老东西说我错了。
      我想了想,确实错了。
      错在当年,我不该在客厅屏风后,偷偷拿弹弓去射他。
      那时,老东西尚未成名,仍是父亲身边的门客之一。
      父亲门下的幕僚众多,老东西是我最不喜欢的人,并非之一。
      那人群之中,我只觉那淡青色暗纹的长衫青年阴沉、可怖。
      似已察觉,似乎报复,老东西总在父亲走后,转身吓我。
      我红着眼睛,佯装不怕,反而瞪他。
      却在老东西伸手时,哭吓着要找三哥。
      要用三哥的枪,杀了他。
      后来,章家落魄。
      老东西于关外发迹。
      向来最疼爱我的父亲,竟将我许给那个老东西。
      老东西长我足足一旬。
      我哭了一夜。
      二姐来劝我,她说,小时候那人是逗你玩的。
      我不信。
      也不听。
      后来,老东西亲自来下聘礼时,我躲在屏风后,重新拿起弹弓去打他。
      母亲揪着我,责骂。
      我红着眼,蹬老东西。
      母亲要我去给老东西道歉,我抿紧唇。
      老东西笑吟吟的望着我,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于是拔了三哥腰间的枪,对准了老东西。
      老东西这才没了笑,眼睛黑沉沉的。
      就像小时候,我仰头望着老东西,却不知道他眼睛里,想些什么。
      后来,老东西约我去船上听戏。
      于是我向三哥要了他最爱的勃朗宁。
      那天,艳阳高照,我在岸边等了很久。
      老东西的船从湖心悠悠地赶来。
      上了船,老东西也不主动说话。
      我憋了气,一句话也不吭。
      经过芙蓉渠的时候,老东西命人停下,我用眼尾觑着他。
      老东西拽着我,要下湖采莲。
      我望着那么大的太阳,死活不愿下去。
      见我态度坚硬,老东西俯在我耳畔,突然小声道,“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扒光,按在船上干你。”
      我撇嘴,像哭,极其憋屈的下了船。
      老东西自己在前面划船,我坐的位置离他极远。
      划到莲叶地,老东西摘了片绿荷叶,盖在我头上。
      我觉得我仿佛要化了。
      脸蛋红红的,脑袋晕晕的。
      我问老东西,什么时候能回去。
      老东西回头深深望我一眼,“你不舒服?”
      我东倒西歪地撑着荷叶,轻轻点头。
      老东西拧起锋利的眉,走了过来。
      我顿时惊醒,扶着船沿,“我我我我告诉你、我没事了。”
      船在湖中心,周围都是高大的水生植物。
      如果老东西要做些什么,肯定没人知晓。
      我突然怕了,准备要跳水。
      老东西伸手,攥捏着我手腕,“好好坐着,待会就有人来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老东西捏着毛毛虫说喂我吃,也是这样半哄半威胁的嗓音,于是我要哭不哭地,奋力地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别碰我。”
      不知怎得,船心不稳,我俩都掉进湖里。
      老东西会泅水,我不会。
      于是我像只旱鸭子一样,在水里扑腾。
      “老东西,不要你救。”
      “淹死……也不要你救。”
      我在水里,吃到了小时候玩的腥臭的泥巴,呛在咽管里,难受了半天。
      上了岸之后,我甩开老东西的手,浑身湿淋淋地趴在地上咳。
      咳到嘴唇乌紫,浑身发抖。
      老东西的人以为我冷,要扶我去船舱里换干净衣服。
      怎知我瘫软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仍不要命地在咳。
      “你怎么了?”
      我眼前泛黑,也不知道攥的是谁的手,温温凉凉的。
      “我……哮、喘。”
      那场哮喘来得极凶,我在医院躺了半月。
      老东西只差人送东西来,也不再约我出门。
      偶尔在家遇见,我只用眼尾瞪之。
      父亲见了,每次都要说我。
      我仍是不和他打招呼,每每在老东西背后做鬼脸,总是被抓包,气得我又要去借三哥的枪。
      呸,老东西。
      那几年,父亲的商行越做越红火。
      我隐约知道,是谁在帮忙。
      老东西不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他邀请我参加舞会,我偶尔参加。
      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似乎也开心我参加。
      舞池里,老东西似乎极受欢迎,许多人朝他敬酒,喊他沈先生。
      我好奇的望着那些有些眼熟的人。
      老东西盯着我时,叫给我看见了,我瞪着他,问他,“你盯我干什么?”
      老东西道,“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让人毕恭毕敬。”
      一开始,我没听懂,懂了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我气不过,拨电话回去骂他,却被母亲听见了。
      母亲在旁边训斥我,而我听见老东西在电话里低沉的笑,我告诉他,“你等着。”
      老东西沉默许久,道一句,“好。”
      结果没想到,老东西转脸竟向父亲给我下聘礼,简直太不要脸了。
      我气到不行,告诉了四哥。
      四哥为我安排了车船,于是我逃了。
      逃到了国外,遇见了同样流浪的老东西长子。
      兜兜转转,仍逃不出圈套。
      ⑤被接回沈家大宅时,我见到了夫人和身边的孩子。
      那时,我在车里,刚从郊外的精神病院回来。
      夫人牵着孩子,站在门口。
      我问夫人,取名了没有。
      夫人道,“阿岑给取的,叫沈孤生。”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孩子只好奇的望着我,我也并不与孩子亲近。
      夫人问我想住哪儿,我想了很久,想到的只有当时老东西把我养在外面的别院。
      我问夫人,住那儿,可不可以。
      夫人望着我微笑,可以。
      在沈家住了一夜,我又回到了别院。
      别院里,还是以前的样子。
      阿姆推着我进来,给我身上盖了毯子。
      我拍拍阿姆的手,让她先去休息。
      阿姆看着我的样子,也没多说,只道一句,“我去熬汤。”
      我在卧室里睡了很久。
      久到,卧室里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我才惊醒。
      他说,“打扰你休息了?”
      我摸了摸眼上三指宽的绸布,“……没有。”
      他问我,戒掉鸦片了吗。
      我点点头。
      之后又问我,想不想见四哥。
      我摇摇头。
      问我,想不想回章家。
      我犹豫了下,“三哥的勃朗宁,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他抽着品质上乘的雪茄,烟味飘到我这里。
      我听着,似乎他在点烟灰。
      在,他说。
      “借给你那么久,你应该还给我了。”
      他似乎极轻的笑了下。
      我能想象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干净的,漾着柔柔的波纹,似湖面吹皱的春水。
      他说,好。
      我不知道,后来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在不在。
      因为我把碗勺打碎,滚热的汤粥烫红了我手背。
      我抿着唇,等着人来收拾。
      但阿姆给我换衣服时,我听到声皮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阿姆?”
      阿姆的声音离我很远,“没事的小姐,我刚刚去拿衣服去了。”
      我沉着眉心,按捺着不知从何处掀起的火气。
      “我自己来,你出去。”
      阿姆有些迟疑。
      “出去!”
      我坐在床头,穿着那套粘着米粥的衣服,背对着门。
      听到阿姆出去后带起的关门声,我才摸着床头起身,从抽屉里摸出把剪刀。
      我握着剪刀,从衣裳下边开始剪。
      露出疤痕累累的脊梁,骨骼嶙峋,细瘦单薄。
      我摸索着干净衣衫套上,收起剪刀后,才唤起阿姆。
      阿姆敲了门,进来。
      我拧着眉,心中疑惑愈来愈重,“你为什么敲门,屋里是不是有其他人?”
      阿姆久不应我话,我也看不见阿姆的脸,也不知道屋里是不是真的有其他人在。
      我攥着掌心,胸口起伏不定,“如果有其他人,麻烦阿姆请他出去,我要休息了。”
      这时,我才听见,他道,“生那么大气做什么,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阿姆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道,“阿姆,送客。”
      我不知道他是否高兴,但我确实是有被冒犯的生气。
      以至于,三哥的勃朗宁被送来时,我还试了试,枪里是否有子弹。
      结果令人失望。
      “阿姆?”
      我唤她。
      阿姆似乎吓得不轻。
      我垂着看不见的眼睛,右手握着三哥的勃朗宁,坐在客厅里。
      “你怕甚么,这枪又没子弹。”
      阿姆重新沏了壶新茶上来。
      对面,坐在沙发里的男人,淡淡饮茶。
      而他下首的副官,站在男人身后,静静望着我。
      陪他们坐了一会,我有些累了,让阿姆留他们吃晚饭。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竟答应了下来。
      我穿着阿姆准备的玫红旗袍,站在楼梯口,侧过脸道,“这次,好好招待。”
      上了楼,我便让阿姆下去准备晚饭。
      我摸索着衣柜,褪去身上的玫红旗袍,换上当年穿来别院的黑色鎏金的长旗袍。
      摸出藏在衣柜底的最后子弹,上了膛。
      我坐在床边,数着客厅内的挂钟响了三百多下,才将黑色勃朗宁的枪口对准心口。
      我怕自己不死,于是连发了三枪。
      应该吵到了楼下客人用餐,因为我又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像当年,在国外学校,我在树下,踮脚亲吻过那双漂亮眼睛之后,花园后涌出的大片黑衣人的脚步声。
      我再没见过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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