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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

  •   ①城内沦陷那日,我见到四哥。
      当时,我在院子的竹椅上,正抽着大烟。
      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四哥抬手,让他身后的人都出去。
      我想坐起身,像小时候一样,笑嘻嘻地抱着四哥,和四哥说高兴伤心的事。
      但现在好像不能,我们都长大了。
      二姐长大了,瞒着父亲参加□□。
      三哥长大了,为了争女人,跑到关外沈家,连累了父亲。
      而我,气病了母亲和拖垮整个章家。
      我搓搓手,低头想要抚平身上皱巴巴的旗袍裙摆,却怎么也不能。
      四哥就站在那里,望着我。
      四哥没有应我。
      我以为没有听清,于是张张口,却发现怎么也发不了音。
      我垂下眼,盯着膝上旗袍的黑色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洇湿了大片,连着腥稠。
      手里细长的烟杆也握不住,漆黑膏片磕洒在桌面上,恶心黏腻。
      我捂住咽喉,似掐似扣,只觉有人锁着我,难以解脱。
      从竹椅上摔下来,黑色缎面旗袍沾了灰,膝头磕出血。
      我像狗一样,伏在地上,蜷缩成团。
      院子里,像突然下了雪,冻得我瑟缩,红唇乌紫。
      父亲总爱养鸟儿。
      将它们豢养在笼中,群聚之后再分散。
      用根箫管,召回各处的鸟。
      百只鸟里,总有一两只不听话的,想要破坏规矩的。
      父亲总会令人最先杀死。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界,最后活下来的才是重新洗牌的人。”
      父亲的牌局,继我之后,被三哥推倒。
      四哥继承,成了最后玩家。
      ②章家倒台了。
      我不再是四哥的娇娇。
      被送至关外沈家的时候,我浑身抽搐着,视线模糊的看见,客厅吊灯下的沙发旁,持着檀木珠串的老东西。
      老东西似乎虚弱极了,坐在轮椅上,膝上盖件毛毯。
      中式藏青长衫,黑色的绸裤。
      脸庞苍白,眼神依旧凌厉。
      我歪垂着脸,像那天用鸦片杀了老东西的眼睛,望之。
      四哥抱着我,我感受不到温暖。
      身体一直发冷,冒着虚汗。
      我一直就着四哥的袖口,像小时候,我偷偷在大哥的面包里喂了花生蘸,被母亲发现,躲在四哥身后,揪着四哥的袖扣不放。
      我眼睛盯着,想着喂了那么多鸦片,老东西怎么不死。
      却听到,老东西说,阿岑,你过去把娇娇抱回来。
      我看不见,只敢攥着四哥袖口。
      钉在四哥军装上的袖口被我拽了下来,我摩挲着纹路,说不出话。
      被人接过去的时候,我用指甲在四哥手腕上深深剜下道疤。
      我恨他。
      像恨那个当年在国外学校里夸赞过眼睛好看,如今却盲眼的男人般。
      老东西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将沾着污血而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拨至耳后。
      他在我耳畔道,“你错了,娇娇。”
      我颤着身体,不能说话。
      ③我一直知道,四哥不是四哥。
      是四哥发热病走了之后,父亲从外面抱来的孩子。
      但也是父亲的孩子,是父亲瞒着母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现在的四哥,比我长一岁。
      四哥总是很疼我,瞒在鼓里的母亲以为我和四哥是双胞胎,所以心灵相通。
      其实并不是,是我,喜欢四哥。
      四哥知道我的秘密,我乐于分享四哥的秘密。
      我本以为,我和四哥,很亲近。
      直到逃婚那日,我无意在船舱底部听见,里面人的最后几句谈话。
      我想,大概是我听错了。
      向来疼爱我的四哥,怎会将我卖掉呢?
      那是艘到国外的船,船的终点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四哥只告诉我,会有人喊我下船。
      可没有。
      我等了两个天黑,在检查船票的人群里逃了出来。
      世界很大,全是陌生的人脸。
      我穿着四哥的衣裳,找了家隐蔽的旅店住下。
      旅店很脏,床单苦涩泛黄,墙上的壁画生霉。
      我低头,走了进去。
      住了三天,我才出门。
      找了家邮局,将手中的几封信分别寄去不同的地方。
      最后,回我的是两封信。
      信中,裹着厚厚的钱币和推荐信。
      是二姐的回话,信里说一切安好,勿念。
      我攥着母亲托朋友写来的国外学校的推荐信,红了眼。
      ④后来读书的那几年,我才收到四哥的信。
      四哥说,他去了关外,加入了部队,小胜几役,领了军衔。
      我偶尔给四哥回信。
      再到后来,只剩四哥单方面的寄信了。
      我没再回。
      母亲病逝,二姐没告诉我。
      我写信给二姐,说要回去。
      信不知是寄错了地方,还是怎地,回信给我的,是父亲。
      父亲许久之前便知道我在国外念书的事了。
      他告诉我,你母亲已经去世,能在国外就不要再回家来。
      父亲的字,向来锋利,像父亲的人,固执不变。
      父亲在信最后,仍说,哪怕他去世,也不准我回来。
      我向来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在收到父亲的续弦寄来的信后,我便收拾回国了。
      本以为,风平浪静,怎知是暴风眼中心的短暂安宁。
      ⑤我在父亲的续弦那里,发现了四哥的东西。
      是套男式的汗衫。
      续弦的正妻说,这本是要扔掉的,不过想着这是四少爷的东西,便放着等他自己回来处理。
      我抚着汗衫上的刺绣,突然想起,船上的人说的话。
      “姨娘说的是,四哥最不喜别人乱动他东西。”
      后来,我半夜起身,听到续弦的正妻房里说话的声音。
      是男人。
      我回房,熄了灯。
      转身去了父亲的书房,从窗边的纱帘望向对面隔壁的房间。
      姨娘房里,昏沉灯光,晃动的两条人影。
      我抿着唇,看见对面二楼的阳台上,男人出来。
      男人似乎极警觉,发现书房窗户的变化,和姨娘说了声之后,便从后院翻墙走了。
      姨娘提着灯,从房间出来。
      父亲的书房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躲在小时候和四哥玩捉迷藏的暗格里,脚底泛冷。
      姨娘进来后,仔细搜寻了番,才出去。
      我在暗格里,睡着了。
      ⑥和老东西在别院的时候,鲜少有外人出现。
      唯有,那个我曾经在学校夸赞过眼睛好看的男人。
      他是个例外。
      我与他,露水之缘。
      他知道我是偷渡来的,因为在检查船票时,我偷了他的票。
      我们同届,他学业修满,早两年回国。
      被掳来之前,我不知道,他竟是老东西的长子。
      如果知道,我必定在船上将他推进海里。
      那么,我可能就不会被掳来。
      不过幸好,他是个不太受宠的长子。
      听说他母亲,是位格格。
      朝代更迭,家族连坐。
      比起纯正血统,老东西似乎更注重权势名利,不然怎会在娶他母亲后的第二年另取名媛,在他成年前,将他四处流放。
      别院里,我总使唤他。
      高高在上,讽刺倨傲。
      他像个哑巴,不爱说话,也像个奴隶,垂双好看眼睛,沉默做事。
      难怪老东西常把他带在身边,确实听话。
      第一天晚上,我被玩得死去活来,浑身是血。
      老东西摇完铃之后,下床洗澡。
      他听话的,像只被拔了舌的鬣狗,给我上药。
      我眯着眼,嘴巴里全是剩余的带着腥味的鸦片。
      我绷直了腕上铁链,想要赏他几耳光或是用三哥的勃朗宁朝他胸口开几枪,他却用手按着我破碎的肩头,黑色的眼睛冷淡凛冽,看不见光。
      我侧过脸,在他手背咬下块皮肉来。
      他似乎不痛,只拧着眉心,静静望着发疯的我。
      我,恨极了他。
      ⑦那段时间,被老东西折磨,我总是醒醒睡睡。
      家里常备药片和点滴。
      阿姆虽然常在别院,但不比那个男人时间长久。
      几次醒来,他在旁边,望着吊瓶里的点滴。
      我躺在床上,难受极了,迷糊到唤着其他人。
      父亲,母亲,三哥,二姐。
      其中,三哥最多。
      因为,三哥是最溺爱我的那个人。
      我受了委屈,三哥会为我打抱不平,他会攥着那支勃朗宁,让欺负过我的人向我下跪道歉。
      四哥永远不会。
      扭曲的梦里,我扯着嘶哑嗓音,像个小女孩,小声且委屈地哭诉。
      他沉默的听着,并不说话。
      偶尔用棉签沾点水,润湿那干裂的唇。
      后来病好,我也未曾感激过他。
      他是我所有灾难的来源。
      哪怕遇见他,我也只会在他伤口上狠狠碾过,不会原谅。
      我注定做不了好人。
      深巷酒馆的门口,小哑巴把板车横在石墩旁,上面卷着床棉絮被,里面裹挟个脸孔苍白的蒙眼男人。
      我持着根白蜡,走近了几步。
      想要将手里的烛火点燃板车上的棉絮,烧死轮廓深刻却死气沉沉的黑裳男人。
      我想,我也做不了坏人。
      巷道的风,吹灭了我手里的烛火,蜡油已凝在我手背上。
      那天,酒馆未开张。
      我在后院里,烧着热水,罐里放着陈年的药渣。
      像他当时喂药,我饮了一口,灌进他嘴里。
      待他好了差不多,我便托人找来小哑巴,使些银钱,让他多找几个人把屋里的男人从哪儿带来的送回哪儿去,顺便把院子里的煮药陶罐及剩下药渣也一并扔掉。
      小哑巴红着眼睛望我。
      我门一甩,直接将人撵走。
      后院床下的漆盒,也随人走了。
      过了没多久,天变冷了。
      酒馆每天都在开张,却经营不下去了。
      我穿着旗袍,披着坎肩,倚在门边,手里握根细长烟杆。
      眼睛,也不知望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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